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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烟火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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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巧不巧,三楼的那个男老师后来还成了我的体育老师呢。”
有次大雪天,路上滑的很,还是他把纪贺然捎到学校的呢,唐之延又怎会不记得。搬家之后就没了联系,也不知道这一家子现在是否还住在这里。
“然哥,有机会带我去你的小学、初中看看,我想去你生活过的地方。”
“好啊!”既然现在谈未来还为时过早,那就给自己定个近一点的盼头,稍微踮起脚就能够到的目标。
“我以前在这里种了好多佛甲草哩,这种草繁殖能力非常强,以前整个这一片都是我种的佛甲草,被蚊子咬了以后,把它的汁液涂在身上,就不会痒。”纪贺然看着空荡荡的花坛,有点伤心地说。
“佛甲草生命力很强的,等到春天再来,我们就能看到它了。”唐之延没有等来佛甲草的复苏,但他想让纪贺然见到。
像纪贺然这么大的时候,唐之延曾幻想过世界是一部巨大的游戏,而大多数人都是里面的NPC,默默无闻,忙忙碌碌,从少时的踌躇满志到中年的满面疲态,一辈子都在学习如何打磨自己,适应社会。
在这部游戏里,谁才是主角呢?
肯定不是那些有钱、有权势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也实在太多了,而主角只可能有那么一两个。
所有人都在争着当主角,到头来谁都是茫茫世界中的平常人,再有权势的人也会经历生老病死,人间疾苦。
最难能可贵的,是无论贫富都仍能保有一份初心和灵气儿,不为外在的纷纭复杂所靛染。
十号楼后面正对着一座监狱,监狱再往后是几个废弃的工厂。为响应国家环保号召,工厂的生产车间早都搬到郊区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个老旧的空壳,极机器和厂区还没有完全卖掉,门口有保安轮流值班。监狱里的囚犯每天傍晚都会唱歌,声音很大,小时候放了学,每次写作业的时候,纪贺然都能听到囚犯们的歌声。
“你今天想和我去哪来着?”
“你还记不记得西城名郡附近有一片没开发的城中村?”
“记得记得。”
“走?”
“说走就走!”纪贺然从昨天就想去深谷幽巷了,两人可谓是一拍即合。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片城中村叫什么名字。”纪贺然多想把这份宁静与浪漫同唐之延分享,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人与人的思维很难达成一致,也许自己觉得浪漫的东西在唐之延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呢。
天色已经有些变暗了,北半球的冬季,天总是黑得格外早,宽阔的街道上亮起洁白的路灯,行车川流不息,刹车灯和喇叭的响声交相辉映,共同迎来了淮坊冬季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花在风中飘飘扬扬,不等落地就消失不见,徒留一片湿润。干冷的空气里平添了少许泥土的腥味,给单调的冬天抹上隐匿的色彩。
“唐之延,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干嘛呢。”
“忘不了。去年我有事没事就去乱你,你嫌我烦,躲我就跟躲鬼似的。”
“哪有,你说的那不都是期中考试前的事,后来我哪里撵过你。”纪贺然给自己辩解。
“哎呦,我眼镜上哈气儿了,看不清路。”
“赶紧停下啊,眼镜给我,我给你擦擦。”
这算是什么呢?回到过去享受来着另一个自己无条件的爱?
纪贺然专心地擦眼镜,唐之延专心地看着纪贺然。
“喏,好了。”
“然哥对我真好~”
“闭嘴。”
西城名郡的位置离百盛园不远,都在同一条直线上,以前舅舅和舅妈一家就住在西城名郡,纪贺然经常往这边走。
“还上车子吧,到了。”
有一瞬间,纪贺然的思绪被拉回了六七年前,他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跟着父母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候公共自行车还不流行,他们把车子停在西城名郡外面,从小区围墙外的草阔穿过,顺着被人日积月累踩出来的小道,发现了一截延伸到草丛中的铁轨。轨道早已生锈,枕木缝隙里生长着茂盛的野草,纪贺然无从判断它始于哪里,又本该通向何方。它被世人遗忘,被草木藏起,静静地待在城市深处,为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提供一处僻静之所。
当年纪贺然沿着铁轨,一声不吭地跟在父亲身后。父亲问他为什么不说话,纪贺然没有告诉父亲自己根本不想回答「铁轨和火车象征着什么」「为何铁轨会废弃」的问题,再多的寓意都是人赋予它们的,它们本不想成为人们咬文嚼字的对象。如果把所有存在都归结为一个固定的答案,文学就死了。
“然哥,来,我和你一起。”
车马喧嚣被隔离在天然的屏障外,这是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没有人可以打搅他们。
纪贺然微微一笑,牵住了唐之延的手,他们像还未长大的小孩,踩着两条铁轨,晃晃悠悠地走着。
唐之延:“谁先掉下来谁就输。”
纪贺然: “不公平,我鞋底打滑啊。”
唐之延:“一样,我也打滑。”
纪贺然:“那赢了有什么奖励?”
唐之延:“奖励一盒书本橡皮,外加一包指尖陀螺。”
纪贺然:“不准赖账!”
书本橡皮有四种颜色,两块钱,纪贺然从小就想有一盒,不用,就摆在文具盒里看。
“哈哈哈你输了。”
“我怎么输了?”唐之延懊恼,抓耳挠腮道,“我这不是走到头了吗?”
“你这边铁轨比我这边长,所以你得继续走才行。”
“嘿,不仗义!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想要橡皮和指尖陀螺呀?
也不全是,纪贺然那会儿太专注了,的确没注意两遍的轨道不一样长。
纪贺然笑了,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唐之延也笑了。自己的遗憾已成定局,万幸,这一世他不会让纪贺然留下遗憾。
“唐之延,铁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未知,是远方,是无尽的迷茫与挑战。
“无论前面有什么,都是我们一起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