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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玫瑰朝上 ...

  •   出发前,还是时樾给轮胎补了气。

      告别大尾巴,越野车跑起来格外轻巧。景夏开得格外轻松,甚至跟着音乐哼起了歌。

      “我为自己留下的空白是一处隽永的释怀
      如果失~去~是重来就不会太——慢才——明白——明明明——*”
      猛找音调,终于——“明白!”

      哼着哼着,她猛一扭头看时樾,发现他笑了。被她五音不全、气若游丝的假声唱法逗笑了。
      “咳。”景夏噤声了,然后,“噗——”
      确实有点搞笑。

      这几天时阴时雨,今天太阳露了头。
      从香格里拉出发沿着G214一路飞驰,第一次停靠是在噶丹松赞林寺观景台。碧绿的草甸向远处伸展,松赞林寺庞大建筑群的白墙金顶庄严神圣,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

      景夏使唤时樾举起小狗,“再往左边一点点!”
      时樾侧身,手臂伸直,“这样?”
      “对对保持!三——二——”
      摁下拍摄的前一秒,她调整焦距,画面从小狗松赞林寺,扩大到小狗时樾和松赞林寺。

      哈巴雪山的巍峨,帕纳海的静谧,金沙江U型大拐弯的壮阔,白马垭口4292的标志,都留下了他们的脚步和身影。

      五年前,时樾第一次来长市,在电玩城的镜面墙,她对镜拍下两人并肩而立的照片。
      那时候,他们不敢太亲密。男孩挂着刻意按耐的笑容,稍微侧身呈靠近的姿势,但手臂收得很近,生怕唐突。她上半身倾向他,但手背在身后,也怕唐突。
      谁都没想到,那会是他们彼此之间唯一的合照,也是景夏手机里关于时樾的唯一一张照片。

      异地恋见面不易,所以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一分一秒掰开来过,也记不起来拍照。
      很多情侣分手后,清理相册都要花大功夫,甚至分手很久之后,还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还留存的痕迹,或是一张美食照右上角露出的手,或是共同好友无意中提起的一句话。但景夏只花了一秒,只一秒,对方便从生活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个相切的圆失去那一个切点,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走走停停,于午后三点抵达飞来寺观景台。
      这里直面梅里十三峰,是最佳观景位,正值暑假,哪怕是雨季、哪怕雪山在厚厚的云中隐去阵容,来往游客依然众多。

      景夏挠挠头,吸吸鼻子,“找个地方歇着吧,今天肯定没戏。”
      “上车,穿衣服。”时樾催促。
      八月份的下午,她在短袖外套了一件抓绒,扣上鸭舌帽。

      从观景台停车场出去已经开始拥堵,几辆大巴车靠边停,像下饺子一样吐出一个又一个游客。跟在后头的大多是商务车,从车身印着的字看都是精品游客团。
      景夏跟着前车向前挪动,朝左侧更加拥堵的巷子张望,两边民宿、供氧酒店、餐厅的招牌林立,但比招牌更多的是人头,“不知道还有空房吗?”
      时樾翻看旅行app,“离观景台最近的都是满房。”
      她忧郁,“哎。”

      本来没打算在飞来寺住一晚的,毕竟雨季,能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非常非常非常低。但是在白马垭口碰到了一组包车的姑娘,司机是本地藏族大叔,说三天前有,今天风大明天也有可能。
      景夏当即决定赌这一次。结果就是毫无准备。

      “雾浓顶的也满房。”时樾说。
      “不然算了。”景夏接受现实,在导航上输入德钦县三个字,“大不了明天凌晨三点开车上山。”
      ——据那位大叔说最近旺季人特别多,到飞来寺的路凌晨四点就开始堵。

      时樾突然说:“半山腰有一个藏族民宿,在飞来寺寺庙附近,离观景台一公里。”
      “我看看?”景夏伸过脑袋。

      首图就是大床房,全屋都是黄棕色木质装潢,电视淋浴一应俱全,吸顶灯还是红色镂空的藏饰风格,像建筑外观的红屋檐白圆圈。

      “好像还可以。不知道能带狗吗?”
      时樾说,“带不了我陪奇迹住车里。”
      景夏蹙眉,“这儿晚上应该很冷——”

      “小狗会感冒。”
      “我没事……嗯。”

      两人对视,时樾垂下眼皮并语塞,景夏笑出声。

      “可以带可以带。”老板是位飒爽干练的藏族女人,招呼两人一狗进屋,“几间房?”
      进门是大开间,一人宽的炕挨两面墙呈L状,上面摆着铺盖。景夏环视一圈,“两间。”
      “好呢,等一下。先坐。”

      正对的炕上坐着几个户外打扮的男女,应该是驴友。他们去另一侧坐下,景夏才发现,茶几边上是口炉子,脚伸近些暖洋洋的。炉子边,一位着藏族传统服饰的奶奶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腿并拢双手交叠,被皱纹侵蚀的眼皮半垂,眼神混沌。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过了会,老板从楼梯口招手,“两位,房间好了。我带你们上去。”
      “好的。”包本来在脚边,景夏却提了个空。时樾一手拎俩包,一手抱起奇迹,“你先走。”
      楼梯狭窄,偏高。老板一边走一边向后提醒,“小心啊!”
      然后景夏扭头提醒,“时樾。”
      时樾比她低两节台阶,“扶好。”

      当景夏栽进软乎乎的两米大床,从左边沿翻到右边沿,又从右边沿翻回来,美得不得了。
      房车的床说小不小,但和正儿八经的床相比,还是稍显局促。

      睡了一个有点晚的午觉,景夏抱着保温杯和没读完的诗集下楼。刚从楼梯口出来,一个光屁股小孩就抱住了她的腿。
      景夏大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追过来,将小孩一把提溜起来,piapia地打屁股,“跑什么跑!洗澡!”
      “呜哇——”小孩号啕大哭四肢挣扎,终究还是被扔进了热汽腾腾的澡盆。
      “砰!”卫生间门一关,忍耐的笑声驱散大厅的安静。

      景夏好笑地摇头,带着奇迹绕过几个坐小凳子的住客和更热乎的炉子,在时樾旁边的空档坐下。
      他带着眼镜,正边烤火边刷手机。

      “没睡一会?”
      时樾抱起奇迹,“没有,不困。”
      右手边,藏族奶奶还坐在原位,连姿势都和三个小时前分毫不差。景夏蹙眉。

      “奶奶年龄大糊涂了。应该是阿尔茨海默。”
      景夏惊讶地看时樾,“嗯?”
      “老板说的。”他指了下紧闭的卫生间门,隐约还能听到小孩哭得筋疲力竭的抽噎。
      “啊……”她暗自唏嘘。

      这是一本朴素有力的诗集,简单的语言背后是战争中无尽的悲哀。读者会被一字一句击中。景夏很翻到夹着书签那页。

      《无声地抽泣》
      我希望我醒来以后发现一整天都有电
      我希望我能再次听见鸟的歌唱,而不是枪击和无人机的嗡鸣——

      口袋里手机嗡鸣起来。

      掏出来一看,她姐。书扣在腿上,“姐。”
      “拿到一批侵权人信息了,今天提交到法院立案。”景浛开门见山,“周期可能会很长,一年两年也是有可能的。先有个心理准备。”
      景夏闭了闭眼,只觉脚踩的方寸之地更加坚实,又滋生出无尽的力量,“好,我明白。谢谢姐。”

      景浛用鼻子出声作为回应,“在哪玩呢?”
      她生疏地汇报行程,“现在在——迪庆藏族自治州,梅里雪山。”
      “还是一个人?”
      景夏挠头,“……啊内个——”
      “好知道了。挂了。”
      “……?”她对着嘟嘟响的盲音失笑。

      继续看书。

      【我不怕死亡。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我也并不想等待死亡。”

      他讨厌等待。

      他问死神能不能等他写完最近写的诗之后再来。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把一枝新鲜的玫瑰
      插在衣领上,迎接即将开始的漫长旅程。】

      胳膊肘被时樾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景夏惊觉,捂嘴悄悄地问:“我是不是读出声了?”
      她读诗的时候习惯发出声音,她喜欢文字流动的感觉和唇齿间跳跃的韵律。
      时樾先点头,转而冲她旁边抬下巴示意。
      “啊?”景夏不明就里,朝右手一看,发现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正对着她。

      “奶、奶奶?”她迟疑。
      藏族奶奶自是不会回答。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景夏翻了一页书,继续读道:“座城市空无一物,除了一个个凹坑/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踏上一条崭新的、无人走过的路。”

      奶奶饱经沧桑的黝黑面容上皱纹纵横,像一道道被风侵蚀的山谷。亮粉紫的衣袖、红紫蓝黄绿相间的条纹裙包裹着那佝偻的身躯。她似乎在听。

      景夏问时樾:“你说她能听懂汉语吗?”
      “刚才老板让她喝水说的是藏语。应该是听不懂的。”

      “在加沙,一部分我们甚至没法彻底死去/每当炸弹袭击,每当弹片击中我们的坟墓/每当碎石落在我们头上/我们就会从暂时的死亡中苏醒一会儿。”
      景夏回视。奶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不断翕动的唇上,像是在借助嘴形辨认一个又一个字。

      景夏想了想,又背道:“There is no frigate like a book/to take us Lands away/Nor any causers like a page/of prancing poetry——”(没有一艘战舰能像一本书/带我们抵达辽远的疆土/没有一匹骏马/像腾跃的诗——)
      向内萎缩的两瓣嘴唇弯了,露出为数不多的几颗牙,方方的下巴随笑容前倾,眸子还是浑浊的。但谁说浑浊的玻璃,无法投射至纯至净的光芒。

      景夏难以置信,本能想抓点什么,于是抓住了时樾的手。那只温热的大手翻过来,掌心向上,轻轻捏了捏。
      她看过去,时樾淡笑着点点头。

      “This traverse may the poorest take/without oppress of Toll—How frugal is the Chariot/That bears the human soul.”(使穷困之人免受劳苦/纵横四方—多么廉价的战车,承载人类的灵魂。**)

      不知何时卫生间的门开了,老板在围裙上擦着手,弯腰看奶奶的表情,说了几句景夏听不懂的藏语。
      察觉她的眼神,老板笑道:“妈妈糊涂以后听不懂话,就喜欢唱歌听歌。”

      屋外有人喊了一声:“云散了!能看到雪山!”
      一时间,游客们哗啦啦全都冲了出去。

      景夏和时樾也走进院子里。
      民宿在半山腰,四处有树和建筑遮挡,只能看到缅茨姆锋利的边缘直冲云霄。
      他们在梅里十三峰的东侧,日落的光恰好是反方向。面朝暗面,景夏想象着此刻另一侧燃烧的山巅。

      两人并肩,景夏将尚留温度的手塞进抓绒口袋,“你知道我从长市出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许是黄昏,时樾和记忆里一样温柔。

      “在想,我喜欢的想做的事情,在世俗意义上好像一点价值都没有。网上骂我骂得挺对,我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她抿唇,“那会老是失眠,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好像要消失了——精神层面的消失。然后呢,某一天,我突然刷到一个帖子介绍德钦县,题目是‘雪山脚下一座即将消失的城镇’。”
      景夏笑了下,“怎么说呢?就是突然被戳中的感觉。当即我就租了辆房车,收拾了几箱书、三盆绿植,提着蝈蝈,出发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走,我都坚信那里能给我答案。”

      景夏目视前方,眼底应着日落的彩云,“你说明天到了,要还是没答案怎么办?”
      时樾看她,“没有答案,也是一种答案。”
      她抬眉,“也是……就和音乐一样。”
      “就和诗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

      神女峰在渐暗的天光中露出本来的色彩。
      景夏背诵着浮现在脑海中的诗,这次,她没发出声音。

      【我不再爱她,这是确定的,
      但也许我爱她。
      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

      ——————

      8月8日,自驾书单第7期
      推荐书目,莫萨布·阿布·托哈《玫瑰朝上》

      “诗是一种高度凝练的文体。高度凝练,意味着丰富的意象和跳跃的笔触让读者很难理解。所以有人批评现代诗没有标准,散文换行就叫诗,纯属圈内人的自娱自乐。”
      “都说读书是一种私密的体验,那么读诗就是私密中的私密。之前从来没推荐过诗集,就是这个原因。但作为自己的阅读记录,我就按照我自己的感受来表达。”

      “我认为诗可以华美可以朴素,可以换行可以不换行,不拘泥于形式,甚至不拘泥于语言,只在于意象的流动带来情感的共鸣。”
      “这本诗集来自巴勒斯坦诗人,内容关于饱经战火摧残的加沙地带,关于生与死、战争与和平的哲思,关于活着的生活,关于死了的生活。语言并不华美,意象并不特殊,但读起来就是会让我共情,并为简洁诗句背后无尽的坚韧感动。”

      景夏盘腿坐在床边,奇迹的头正搭在她的腿上。
      她想到了一路上的种种,想到唐卡图案的解读,想到时樾喑哑的歌声,想到藏族奶奶的笑容。

      “衷心感谢大家的打赏。但就像我几年前说的,大家不需要在我身上投入金钱,拿起书、读书、享受读书,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我会拿起法律的武器,起诉任何胆敢继续造谣、传播不实信息、对我和家人侮辱骚扰的人。请大家文明理性文明上网。”

      “废墟中昂首挺立的玫瑰,是诗歌,也是生命。****”
      景夏冲镜头微笑,“晚安。”

      衍生书单:
      《我将宇宙随身携带》佩索阿
      《另一个同一个》博尔赫斯
      《孤独是迷人的》艾米莉·狄金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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