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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善 ...

  •   贺兰臻前脚刚迈出,一位老僧后脚便跟了上来。
      “贫僧静慧,受王爷所托,前来照顾施主,施主想上哪儿去?”
      贺兰臻独来独往惯了,不大习惯陌生人跟着自己,便道:“多谢长老,我就随便逛逛。长老不必陪我,去忙自己的事吧。”
      “这……恐怕不妥。施主饿了吗?灵业寺已为诸位贵宾准备了上好的斋饭。”
      “那就有劳长老了。”
      静慧并未带贺兰臻去斋房,而是领他往山顶上走。
      整个灵业寺盘踞在雾栖山上,从下往上建了不少庵庙。
      主寺建在半山腰,再往上是佛堂以及庭院,一直修到山顶的藏经楼,灵业寺最出名的就是山顶这尊金身大佛。
      静慧要带贺兰臻去的就是招待贵宾的居士林。
      居士林靠近山顶,清幽静谧,后山则种着大片大片的枫树,微风吹过,便如流动的火焰。
      抬头看,最顶上巨大的佛像手持金莲,垂目注视着芸芸众生,宝相庄严,令人不由生出敬畏之心。
      这里的房屋都是木制的,走近能闻到一股檀香味儿,细闻能发现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新鲜的油漆味儿,倒不算难闻,估计是不久前才翻新过。
      长老领着贺兰臻进了单独的一处小院,又指了指对面一处厢房道:“那处就是王爷休息的地方”
      “王爷在哪里?”
      “王爷大抵是和玄度大师师徒在一起。”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个贫僧不知,不过下午佛会继续,王爷仍会出席。”
      这时一个年轻的僧人提着食盒进来,斋饭做得颇为精致,甚至还有炸枫叶,银杏糕这等时新的点心,色香味俱全,味道不比宫里御厨做得差多少,贺兰臻赞不绝口。
      那小僧热情活泼,兴致勃勃地为贺兰臻介绍起来,一直从山脚说到后山林去。
      从他口中贺兰臻得知雾栖山其实是一处连绵的山脉,灵业寺只占了一小部分,后山某些地方地势极险,怪石嶙峋,掩在密林之间,茂草丛生,一不小心可能会摔进未知的地方,曾经就有僧人掉进石窟不幸饿死,故而不可随意乱跑。
      他话又多又密,开闸泄洪似地往外倒,后面还自告奋勇愿陪贺兰臻四处游玩,贺兰臻忙道:“我有些累了,下午我想休息,就不去佛会了,师傅去忙自己的事就好,真的不必管我。”
      贺兰臻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不是看在齐王的面子上,静慧长老也不情愿来陪贺兰臻这个毛头小子。
      “这……那好,贫僧就不打扰施主了,施主有什么事可随时叫寺里弟子。”
      房内终于清净了,贺兰臻便打量起四周。
      房内整洁素净,点着檀香,被褥全是新的,料子竟然很不错,灵业寺一个修行的地方倒是财大气粗!
      他马车里的包袱也被放到榻上了,应该是张伯放的,贺兰臻自进了主寺就再没见过他,也不知他老人家此刻在哪里?
      贺兰臻是不可能去休息的,他如今一个闲人,成天精力多得没处使。遂在居士林里逛了起来。
      天空偶尔飘落几片金灿灿的银杏叶,脚下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佛寺特有的檀香。
      贺兰臻鼻子极灵,不仅在檀香的笼罩下嗅到丝丝油漆味儿,还嗅道一种更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儿,总觉得在哪儿闻过。
      里面大小房屋院落不少,若全设为厢房,估摸着住上一两百人不成问题,午后四下清净,偶尔遇到几个闲逛的,衣着皆是非富即贵。
      偶尔有人跟贺兰臻打招呼,眼神里尽是探究,对这个被齐王特殊对待的神秘少年显然兴趣浓厚。
      贺兰臻客气回礼,对外只称是齐王收的徒弟,陪齐王出来游山玩水,别的有关齐王府和自身来历的事绝口不提。众人见这小子嘴巴严得很,也不自讨没趣了。
      他继续往里转悠,忽然发现房梁上扎着一串串纸灯笼,贺兰臻注意到每一只灯笼都用朱砂颜料写着不同的字,仔细看字体还不尽相同,如同一个个奇神秘的图腾。
      他艰难读道:“须菩提——什么人言,佛说我见人……”
      看起来是佛经,若是等晚上全部亮起来,岂不是整个居士林都将泡在经文里了!
      贺兰臻突然觉得它们很像志怪话本描述的那种诛魔阵,顿时生出浓厚的兴趣,便仰头认真研究起这些字符的意思。
      “可是如此一来,这诛魔阵要一网打尽的岂不就是我们?呸呸呸!什么破比喻!不算不算!”
      贺兰臻自言自语,伸长脖子全神贯注地研究这些神秘的字体,如同一只曲项向天歌的小白鹅。
      “唉呀!”
      贺兰臻光顾着看灯笼,脑袋突然结结实实地撞到一人背上。他捂着被撞红的鼻子,急忙道歉:“对不起——父王?!”
      眼前熟悉的背影和月白色云锦,他第一反应便是谢衍。
      “什么?”
      来人转过头来,上半张脸上带着银质面具,只漏出削薄的唇和白皙的下巴:“你是谁?”
      声音低沉沙哑,显然不是谢衍。
      贺兰臻尴尬道:“不小心撞到了公子,在下给兄台赔个不是。”
      “我问你是谁?!”男人语气冷硬地质问他
      来者不善,贺兰臻有些不悦,虽说是他撞了人家,可歉也道了,何必如此凶?
      “一个路过的闲人。兄台要是不满意,要什么赔偿我们可以商量。”
      男人有些不耐烦:“听不懂吗?我问你的名字。”
      贺兰臻被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搞得很不爽,语气也冷下来:“在问别人的名字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男人突然朝贺兰臻伸出手,贺兰臻急忙闪退,不悦道:“公子这是何意?”
      男人驻足,盯着贺兰臻的脸看了半响,冷笑一声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抱歉,不小心认错人了。”
      男人自顾自道:“你叫我父王?哪个王?”
      “公子幻听了。在下叫的是陆昂,公子难道认识不成?既然歉也道了,在下告辞!”
      男人抬臂拦住他,直直挡在他身前:“站住!我看你面相怪异,莫不是狄戎的小杂种?怎么混进中原来的?有何居心?!”
      胡说八道!你才长得怪!
      这是贺兰臻长大后头一回被当成异族人,就算贺兰氏不是汉人,可混了这么多代,也不至于被当成狄人啊!
      贺兰臻不客气道:“我看你大白天蒙着脸,鬼鬼祟祟地才不像好人!正经人谁带面具?”
      贺兰臻侧身绕过男人,对方立即伸脚绊他,同时揪住他的衣领,“你跟齐王什么关系?!”
      贺兰臻反手给了他一肘击,拢了拢衣领:“关你什么事儿!”
      男人缠着贺兰臻不放,二人拳交相见,迅速过了几招,贺兰臻不想跟这个疯子纠缠,趁机踹了他一脚便施展轻功溜走了。
      男人挨了一脚,气得用力拍了拍衣服,立即不依不饶地追过去。
      没一会儿却停了下来,阴沉地看着贺兰臻扬长而去。

      贺兰臻甩开男人,一天的好心情都被这蛮不讲理的男人搅没了。
      他平生最恨别人骂他杂种。
      由于常年战乱致使民众对狄人极深恶痛绝,便老是波及到贺兰臻。
      主要是他小时候返祖得厉害,瞳色极浅,还生得一头发黄的卷毛,高眉翘鼻,看起来活脱脱一个胡人小孩儿。
      要不是得知贺兰氏祖上就生那样,他娘还以为孩子出生时被人掉包了。
      由于长相迥异其他孩子,便有大人称他是小杂种;兄弟姐妹不待见他,同龄人也排挤他,给他取难听的外号。
      他又是个倔脾气,必然是要骂回去的,从小架没少打,因为太不合群又老被欺负,所以当他师傅看上他时,不管他娘怎么哭闹,贺兰老爷坚持要把这个爱惹事的庶子弄出去。
      从此便上了灜台山,此后也没人敢骂他杂种。
      反倒是愈长大愈像汉人,五官逐渐柔和,发色逐渐加深,直至成了如今这模样。多少年没被骂过小杂种了,如今听了还是很气。
      贺兰臻生了半天闷气,想起师傅师兄来,气也渐渐消了。他冷静下来,复盘起来刚才发生的事。
      那个男人倒是很可疑,看他打扮必然非富即贵,他出现在居士林,应该是灵业寺的贵客。可以肯定的是他认识齐王,且知道齐王的到来,他如何得知?
      两个可能。
      第一,他上午佛会就在场,在那里就见过我和王爷。
      但是我没有在广场上见到这号人,更没有带面具的人,也许他当时没带面具?
      那么为何下午就带面具?
      怕被人认出来。
      怕谁?
      按理说他若在场,座位应该离我不太远,京中上流之间鲜少有互相不认识的。
      因此排除。
      他不可能在场,甚至他可能还没来多久,戴面具就是为了避开京城那群人,或者说齐王,故而下午的佛会他也没去。
      那么就是第二个可能,从别人那里得知的。
      若是今天上午才得知的,那他就是因为王爷的存在而故意戴面具且避而不出的,如此看来他与王爷关系匪浅,而且很可能是敌。
      若提前就知道王爷要来……
      我们这次出门极其低调,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非是刻意调查过,那么他就是时刻关注王爷动向的人,且就是冲着王爷来的,是敌的可能性更大了。
      总之,灵业寺主持知道他的身份,而他怕被王爷、被京中上流认出来。
      他是谁?想干什么?
      首先排除狄人,他是大周人,是京中权贵,且跟王爷挺熟的。
      差点漏了!他还怀疑我是狄人,怀疑我别有居心,可又质问我和齐王的关系,因为那句可能是幻听的“父王”?
      贺兰臻眉头紧拧,若他的怀疑不是莫须有的针对的话,那他岂不是把北狄和齐王联系在一起了?这俩之间可是天大的仇人啊!
      贺兰臻更加费解了,这男的怎么想的?
      唔……如此看,不出意外,这男人跟王爷就是敌对关系,用心险恶了!
      可惜没有任何人跟贺兰臻透露一点朝廷局势,谁跟谁不对付他也无从得知。
      齐王在大周的敌人?
      贺兰臻顿时后背发凉,不愿再想下去了,突然很想见谢衍。
      他调转方向往回走,这才发现他竟然一口气走出居士林了。
      眼前是一栋崭新的小楼,紧挨着的就是后山树林了。
      阁楼基本建好,还未完全竣工,几个僧人站在高架上,提着油桶给木材刷漆,他们专注工作,也没发现贺兰臻的到来。
      “嘎吱——”
      高架某处传来一声令而牙酸的悲鸣,接着便猛地蹦开,上面僧人顿时摔了下去。
      “哇啊救命啊啊——!”
      贺兰臻提气一跃,飞身上前接住一个,只听一阵哐当声,四散的架子自头顶砸了下来。
      贺兰臻拎起一条木头抵挡,打翻的漆桶在空中翻飞,黑乎乎的液体劈头盖脸地向他们泼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和尚猛地落了下来:“啊啊啊啊啊——”
      贺兰臻顾不得躲避,迎着泼墨般的油漆,纵身接住对方,这和尚身量不轻,震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他一手夹着一人,急急落回地面,地面也全是油漆,害他打了个趔趄,好不狼狈。
      “哕——”
      贺兰臻满头满脸都是油漆,浓烈的漆味充斥整个鼻腔,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施主您没事儿吧!”
      其他僧人赶紧围上来帮忙擦拭污垢,可惜聊胜于无。
      贺兰臻脱下污黑的外衣,重重地叹了口气,摸摸脸上的油漆愁道:“这用水洗得掉吗?”
      便有小僧提议先拿油溶掉漆,在用草木灰洗一遍,最后用皂荚洗,保证干净。
      “什么馊主意!谁拿草灰给贵客洗澡?”
      众人七嘴八舌争起来,贺兰臻连忙中断争吵,决定还是试一试。
      贺兰臻顶着一身脏兮兮的油漆回了厢房,庆幸没有遇上别的人,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他打开行李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又在里面找了找,竟真让他找到了一袋澡豆,还让他找到了不少银子,出行上下都是张伯在打点,他也没用上。再找找还有一些药瓶,连面脂、帷帽都有,香兰真是生怕他晒黑了。
      贺兰臻不由失笑,这次回去要是又黑了不得给她气死。
      他脱下脏衣服,拿面脂溶解脸上的漆来,那和尚果真没骗人!没一会儿脸上的漆就擦干净了,这时僧人送来香油和热水。
      他废了整整一桶水才把身上的油漆溶个大概,僧人又换了桶干净的热水来,贺兰臻如此洗了两三遍才洗干净,歪头躺在浴桶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皮都给他洗皱了!
      他几乎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来清洗自己,原本打算去找谢衍,如今只好不了了之了。
      “笃笃——”
      不是才送了水来吗?
      贺兰臻回头,透过屏风可以看见一个提着水桶的影子驻足在房门口。
      “多谢师傅,放在那里就好,我自己来提,可以不用再送水过来了。”
      来人把水桶往地上一蹬,随即合上房门,径直朝屏风走来。
      贺兰臻闻声一愣:“嗯?”
      那个高大的影子沉默不语,逐渐逼近过来,贺兰臻心中一紧,伸手去拿衣服,左掌同时蓄力,喝道:“来者何人?!”
      一道青灰的身影陡然闯了进来:“小臻儿。”
      “樊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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