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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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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除夕,又是一年春,洛京在连绵不绝的爆竹声中迎来新年。
相比之下,临江的侯府倒稍显冷清,左右只有谢听阑一位主子,他性子随意,早早便放本地仆从回家过年了。
于是就连放爆竹的活计都要劳驾他这个主子亲自动手。
禾曦带来的一帮南疆手下没见过周人过春节,纷纷围成一圈看他放爆竹。
一排排大汉蹲在地上翘首以待,将谢听阑衬得像被围观的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嘴角不怀好意地勾起,随着星点大的火苗在引线上蹿起,一股火药味骤然漫开。
谢听阑随手将爆竹往天上一抛,身形如电般闪开,徒留一帮南疆人被爆破声吓得哇哇怪叫,抱头鼠窜。
谢听阑拍拍手上的灰,问:“贺兰臻呢?怎么一直不见他?”
禾曦不满地嘟囔嘴:“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问他?他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谢听阑心下嘀咕:我怕你把他丢出去。
转身去往贺兰臻院里,却被下人告知贺兰臻反锁了房门,除了送饭,不得来打扰他。
谢听阑心道不好!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本以为贺兰臻是跑了,谁曾想把被子一掀,人家好生生躺在里面,衣衫不整,大汗淋漓,惑人的香气隐隐钻入鼻腔......
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
贺兰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滚出去!”
谢听阑狼狈地退开,扫了眼床头的药瓶,看来贺兰臻已经吞了几支,难怪他回府时没闻到信香。
上次汛期有谢衍临走前留下的强效标记,贺兰臻还算舒服地过了个把月,他体质特殊,到这个月标记便已失效,普通抑制剂根本压不住,兼之他的耐药性越来越强,他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喝上一支。
府上正住着一个高纯度乾元,于他而言就是个行走的春药,贺兰臻压根不敢踏出房门。
谢听阑倒好,凶神恶煞地破门而入,活像是来*他的。
贺兰臻裹着被子缩回墙角,脸颊红成胭脂色,湿润的嘴唇满是牙印,多看一眼就要命。
谢听阑呼吸急乱,不自在地移开眼,退至门口,嗓音微哑:“你那个......早说嘛!我还以为你失踪了,抱歉!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他双手举了举,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攻击性,贺兰臻戒备地看着他,眼下只要谢听阑释放点信香稍作勾引,他便会毫无抵抗之力地任人摆布,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切都只能赌谢听阑的人品。
但谢听阑这厮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人品很好的样子。
他可是多次扬言要贺兰臻肉/偿的家伙。
贺兰臻喉结滑动,压下身体的躁动,声音沙沙响起:“那你倒是出去啊!”
谢听阑微微吹眼,斟酌着开口:“需要帮忙吗?”
贺兰臻瞬间炸毛:“你想得美!”
谢听阑指了指床头的抑制剂,一脸纯良:“我是说这个。”
贺兰臻倏然沉默。
“你等我!”谢听阑老老实实合上门,大步离去,风风火火地朝禾曦要特效药。
禾曦听罢,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你有毛病!不上还等着干什么?他不是你的人吗?”
谢听阑咳了一声:“理论上是我的人,情感上不是。”
禾曦只当是贺兰臻矫揉做作,眉梢高高挑起:“他都背着谢陵偷你了,还搞什么贞节牌坊?”
谢听阑默了一瞬,道:“是我偷他,不是他偷我。”
“这有何区别?”
谢听阑压低声音,附耳朝禾曦说了一句,禾曦这下傻眼了,声音瞬间拔高:“敢情你是迷j啊!”
谢听阑连忙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我那顶多叫诱......引诱!再说可都是他自己上钩的,怪我喽!”
他蛮不在乎地扬扬眉。
禾曦被他的手段惊呆了,无论再怎么讨厌贺兰臻,对这种淫人妻子的行径还是不能苟同。
原以为贺兰臻是个背叛相公的骚货,搞半天人家是被玷污的新娘子。
表面上当着他的面听阑哥哥长听阑哥哥短,实际上对他家小子没一点儿意思!那这两个月在他面前那些你侬我侬都是作戏了?
把我当猴耍呢!
禾曦险些气得七窍生烟,对贺兰臻的埋怨超过了同情,忿忿开口:“他这般钓着你!不赶紧将他*服了,在这里婆婆妈妈作甚?”
谢听阑目视着贺兰臻的方向,抬起一指摆了摆:“我不会乘人之危。”
“.......”
禾曦: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给我装甚么正人君子!
禾曦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表情微微扭曲:“我是真搞不懂你的心思!若想将他占为己有还不简单?以你的手段,几乎是手到擒来的事,你偏要热脸贴他冷屁股,我不信你当真爱他!”
谢听阑默然,目光转向他,平静地开口:“难道我就不配得到真心吗?”
他眼底满是认真,禾曦心头一紧,冥冥之中,谢听阑似乎走上了他的老路,不由伤怀,语气带着丝规劝的意味:
“你若想要一颗完完整整的真心,就不该吊死在贺兰臻这个歪脖子树上!他不仅身不干净,连心也不是洁的!他有爱人,还有孩子。哪怕他已跟谢陵分道扬镳,但他的心里至少有一块已被谢陵彻底污染了!你该换个干干净净的人去爱,否则只是自讨苦吃!”
他所言皆是血泪教训,肺腑之语,谢听阑何尝不懂?
他可以不在乎贺兰臻的清白,但他能不在乎贺兰臻心里装着别人吗?
谢陵做不到,谢衍也做不到。
而当谢听阑意识到自己会吃谢衍的醋时,他就知道自己也做不到。
嫉妒便是一个人沉沦的开始,他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般旁观齐王父子与贺兰臻的好戏了。
他说不上贺兰臻那点好,但他就是特别到足以让一个个谢家的男人魔怔起来。
或许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也许他得到了就能超脱?谢听阑如是想。
因此,他一定要得到贺兰臻。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爱,但这是他目前为止产生的第二个执念。
谢听阑难得露出几分苦闷,叹了声:“你说的不错,但有些苦头不亲自去尝尝,是不会长教训的。”
禾曦到底是答应给贺兰臻制药,不过这药是拿谢听阑制的。
当谢听阑打开窗口,将强效抑制剂递给贺兰臻时,所有的防备都在此刻消散。
贺兰臻没料到谢听阑真的会给他弄到特效药。
隐忍克己如谢衍也是毫不含糊,提枪就上,端方守礼如云朗也得给他咬上一口。
贺兰臻不禁对谢听阑肃然起敬,只觉谢听阑从窗口伸进来的手都闪着佛光。
他汗津津的手触到谢听阑温暖的掌心,一声由衷的感谢脱口而出。
药液入喉,浑身躁火一点点平息下来,恍惚间尝出一股松雪与烈酒的香气,贺兰臻没有在意。
听见谢听阑的声音自窗口低低传来,带着令人眷念的温度:“吃完药收拾一下,今晚是除夕,我带你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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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这处宅邸临江而建,兼之洛京水系发达,谢听阑前些日子专门买了艘画舫用于出行,今夜除夕盛会,秦王严禁马匹上街,这艘画舫正好派上用场。
贺兰臻远远瞧见满河岸的花灯,惊呼一声,几乎是蹦上船,欢喜不言而喻。
谢听阑本想将禾曦也带上,但禾曦看见贺兰臻就来气,酸溜溜地埋汰几句,便将他们打发走了。
画舫悠悠离岸,驶入灯火织就的星河。
甫一转入主河道,喧嚣声浪扑面而来。两岸垂柳此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转出经典民俗神话,莲花灯瓣瓣莹润,更有数十丈长的龙灯盘踞在桥头,鳞甲灿然。
无数河灯顺流而下,宛若银河倒泻,与画舫擦舷而过时,能看清灯上写着“平安”、“高中”等字眼。
贺兰臻趴在船舷边,眼睛亮得映满了流光,看什么都新鲜。
越往城中心去,景象越是煌煌如昼。两岸朱楼绣户皆洞开,丝竹管弦之声交错,歌女清越的嗓音与豪客的划拳声混在一处。
谢听阑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索性将画舫停在岸边,带他上了街,朝商贩买了一顶毛茸茸的兔儿帽,趁贺兰臻没留神,一下套到他的脑袋上。
贺兰臻一摸两只兔耳朵,不由失笑:“小孩才带这种玩意儿!”
谢听阑按住他摘掉帽子的手:“别动!”
他兴致勃勃地揪住贺兰臻的兔耳朵晃了晃:“多可爱!今年是兔年,喏,你看!大街上带兔儿帽的男男女女多的是!”
贺兰臻嘟囔嘴:“这么可爱你怎么不戴?”
说着摘掉帽子,笑眯眯地往谢听阑脑袋上扣:“给你也安两只耳朵!”
谢听阑其人生得跟柱子似地顶天立地,微微一躲,贺兰臻便够不上他高傲的脑袋。
“嗳,不许躲!”贺兰臻伸长胳膊往谢听阑脑袋上扣帽子。
谢听阑嘴角噙着笑,口中说着“好吧好吧”,实则偷偷踮脚,让贺兰臻死活够不上他。
贺兰臻只得踮起脚尖给他戴帽,他身子紧贴着谢听阑,极力仰起脖子调整帽子,嘴唇微微张着,好似在索吻。
谢听阑只需稍稍低下头,就能触到那双冒着热气的唇。
他眼皮微垂,目光在贺兰臻唇上定格片刻,近在咫尺的吻还是没有落下去。
反之,他低下身子,让视线与贺兰臻齐平,竖起食中指朝他比个兔耳,萌萌一笑:“好看吗?”
贺兰臻脸颊一红,微微后仰,点了点头。
谢听阑视线掠过货架上的虎头帽,伸手给贺兰臻戴上:“你属虎,就戴个虎头小帽吧!”
贺兰臻摸摸脑袋上的耳朵,左右有谢听阑陪他一块丢脸,终是没拒绝。
二人钻进喧闹的人群,街上人流摩肩接踵,耍百戏的圈子一个接一个:吞刀的、吐火的、顶碗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夜空。
空中不时炸开绚烂的烟火,刹那芳华映亮一张张洋溢着喜气的脸庞,也映亮贺兰臻满是惊叹的神情。
“洛京的除夕……好生热闹!不知京城可有这般盛况?”
他当年在齐王府唯一一次过年时,才出狱不久,根本无暇见识京城的繁华。
谢听阑摇摇头:“皇都或许繁华更甚洛京一筹,但戒律森严,很难举办如此自由的盛会与百姓同乐。”
渐渐地,河面传来一阵清越的琵琶声,在嘈杂中辟出一方清雅天地,贺兰臻正听得入神,忽觉颊边一凉。
转头,是谢听阑将一支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递到他嘴边,糖衣在灯火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
“尝尝。”谢听阑眼中含笑,映着漫天灯火与一个小小的他,“甜的。”
子时的钟声忽然庄重地响起,万籁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静止。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欢呼与爆竹声,宣告着新岁的来临。
贺兰臻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望着眼前无边盛景,又望向身旁静静陪伴的人,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奇异想法——就如云朗所说那般留在洛京生活,似乎也不错。
心念刚起,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声,将贺兰臻惊得一激灵,连忙晃晃脑子,告诫自己不要被惬意的生活麻痹头脑。
他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高楼之上,有人将成筐的铜钱用红绸系了往下抛撒,引得下方欢声雷动,争相接福。
“那是‘撒年钱’,”谢听阑为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裘,“取个彩头。”
“谁这般有钱?!”贺兰臻来了兴致:“咱们也去蹭蹭福气!”
谢听阑见他虎头虎脑地钻进人群,笑着追上。
他身量高出人群一大截,偏生带着一顶孩子气的兔儿帽,一跑起来,长长的兔耳朵便在后脑勺一颠一颠地,甚是滑稽可爱,引人注目。
谢云朗洒着铜币,不由朝兔儿男多看了了两眼。
此时楼下抢到钱的百姓热烈地高呼起:“秦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贺兰臻闻声一震,不由伸长脖子往楼上瞧去。
眼神还未触到高楼之上那具身影,便被一只大手捂住嘴,用力拖进人群中。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