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柳暗花明 ...
-
王武摘下草帽，一脚将李小二的尸体踢进水中。
贺兰臻已疼得提不起力气，透过渔网将码头上的面孔略略扫了一遍，冷道：“一万两银子，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王武抬起一指摇了摇道：“不对，是一万两黄金！”
贺兰臻嗤笑一声：“又升值了？谢晋当真吓得不轻！你上哪儿找来的这些帮手？”
王武朝远处的峰林拱了拱手，笑道：“给头儿介绍下，这是五龙寨的弟兄们！五龙寨盘踞于金溪五指峰上，掌控整条河道，乃是楚西南第一大帮。”
贺兰臻一听便猜到发生了何事，哂道：“很好！又干起了土匪的老本行，不知寨主许了你做第几当家，莫不还是个马仔吧？”
王武骤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眯起鼠眼恨道：“那也比跟着你混强！规矩比当兵都多！弟兄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就赚点辛苦费，凭啥受这鸟气？莫怪我们不讲义气，而是你不配做这个老大！”
贺兰臻心知戳到他痛楚了，哈哈大笑：“蠢人！你带着二十人马投靠五龙寨，却连个副把手都没混上，如今卖了我们做投名状，届时黄金万两，你以为自己能分到几两？”
码头上一船夫忽然笑道：“我们寨主素来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王武兄弟带来如此好消息投靠咱们，寨主自当重重有赏，已许诺王兄弟若能活捉四位，便许他拇指峰峰主之位！王兄弟带着弟兄们在码头蹲守多日，今日大捷而归，这厢要恭喜五峰主了！”
他拱手祝贺，其余人也纷纷恭喜王武，王武一时风光无限，得意之际，也忘了五龙寨态度轻慢，将他们赶在寨外放哨之怨了。
众人抓到肥羊，春风得意地带着贺兰臻等人回寨。贺兰臻捂着肚子露出痛苦之色，佯装毒发昏了过去，与谢云朗一道被裹在渔网里扔上船。
那渔网材质特殊，麻绳中掺了细铁丝，分外坚固，贺兰臻趁敌人放松警戒时在背后用匕首细细磨开。
众人穿过一片水域进入较狭的河道，船只依次排列前进，绕过九曲十八湾，终于看见王武口中的五指峰。
五座山峰呈包围之势，拔地而起，高矮排列近似人的五根手指，而其势陡峭如天斧劈作，其表稀疏覆着一层植被，能在裸露的岩层上看见人工开凿的栈道，而峰与峰之间则由一座座悬在高空的栈桥连接。
五峰与众山独自隔开，易守难攻，的确是绝佳的藏匿之所，如此险峻工程不知历时多少年又耗费了多少人力，想来也不是山贼自己开辟的，估计千百年前就有人在山上穴居。
众匪将船停在最近的拇指峰，此峰是进寨的入口，其上有人工开凿的石梯。见众人凯旋归来，驻守于此的哨兵纷纷打起招呼来，欢声笑语，好不快活。
忽然人群中爆发一声惊呼，还未等看守的呼救，贺兰臻便扑上去一刀割开了他的脖子，双双跌入水中。
王武大吼：“快抓住他！”
随即无数铁箭前仆后继地朝血迹射来，激起水声无数，一阵嘈杂过后，水面浮起一具扎满箭簇的尸体。
鲜血染红整片河泊，而贺兰臻已如游鱼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
五龙寨静了一日后，终于差人下山打探消息。
渔船上，张耕喜剔了剔牙，啐了口唾沫道：“狗日的！又打发咱们镖局的出去跑腿！凭什么五龙寨坐享其成，却拿咱们当牲口使！”
王京冷笑道：“哥们都背叛头儿了，哪儿来的镖局？哼！此番全给王武做了嫁衣！如今他美美当上峰主享福，危险差事全丢给咱们弟兄了！”
李富贵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嘘——小声点！寨主派咱们出来打探发追击令的人是器重咱们！咱们投靠的是秦寨主，此事一旦成便是大功一桩，若得寨主信任，日后再不必看王武脸色！”
隔壁船的张粮闻言笑道：“你这话说的自己不心虚吗？我看你是想当下一个王武！上次生擒人质的功劳全让领头的王武得了，这次就算事成，谁知有没有我们几个虾兵蟹将的份儿？”
李富贵冷道：“你什么意思？”
张粮怪笑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算是明白了，跟谁都是受窝囊气，当初就该各奔东西！看看和你一道骗了头儿的李小二，尸体就这般被扔进河里喂了鱼，我们此番出去找大金主的人交涉，也不知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
他们争论不休，无人注意水面探出了半个脑袋，贺兰臻扒住船底跟了他们一路，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和他预想的没错，匪头还未取冯大人他们的人头，否则金溪与恭州都城相隔万里，脑袋还未送到便烂成白骨了，眼下寨主应该是派他们出来与越王的人交涉，想让越王派人过来做交易。
楚地不是越王的地盘，贺兰臻自从出了益州便再也没见到官府公开的通缉令，但越王定安插了不少眼线搜查他们，还有冲着悬赏而来的江湖人。
而五龙寨作为掌控整条河的霸主，有着五指峰这般天然的地理优势，攻防皆占尽优势，看规模其中匪贼想必不会低于五百人。
自己眼下单枪匹马一人，莫说上山是个问题，就算进去也怕有去无回。
贺兰臻看着被泡得发白的手陷入沉思，半响在水里吐了个泡泡，有了主意。
三日后，五龙寨成功与越王安插在楚地的眼线取得联系，五龙寨要金主派人亲自来取人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而越王早已下令必须由他亲眼见到冯远清和师爷的人头才付赏金，双方互相戒备，一时僵持。
而与此同时冯远清等人落入五龙寨的消息却不知被谁泄露，通过乞丐之口传迅速遍整个楚西南。
“寨主！有人在山下下战书，要求咱们立即将冯远清等人交出来！否则就杀上五指峰亲自拿人！”
秦舟搂着虎皮榻上的美人亲了亲，脸色不虞道：“来者何人？”
手下双手捧着血书，恭敬道：“今早属下们在拇指峰崖壁发现这封血书，落款为摧山掌焦无涯！”
秦舟猛然自榻上坐起：“摧山掌？可是南拳北掌的那个北掌？”
正当此时外边又冲进来一个手下，高声道：“报——寨主！我们在食指峰下发现了一封血书！”
秦舟再也坐不住了，怒道：“这又是哪个找死的？”
“是漠水三剑要求咱们尽快将冯远清交出来！”
此时无名峰下，贺兰臻躲在草丛里，将又一封血书狠狠钉在崖壁上，落款处用鸟血潦草写着乌衣巷宋南天的名号。
五封战书下毕，贺兰臻掐指一算，估摸着焦无涯等人明日之内就能到五指峰，自己是时候动手了。
此时此刻得了消息的江湖人正秘密赶往五龙寨，都想在五龙寨交易成功之前抢走人质，夺得赏金，殊不知贺兰臻已大张旗鼓地替他们下了战书。
秦舟将一封封战书依依看罢，连夜调集大量手下埋伏在河道各处，五指峰上下严防死守，全体山贼严阵以待。
翌日，五龙寨出动大半兵力下山伏击敌人，秦大寨主更是亲自镇守于拇指峰上，然而五龙寨多年来称霸一方，未尝败绩，大部分山贼并未把敌人的挑衅放在眼里，面上尽是嗜血的兴奋。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即将而来的战斗上，无人注意无名峰背面的悬崖上多出道矫健的身影，正迅速朝峰顶攀爬而去。
贺兰臻十指缠着布条，壁虎一般牢牢扒住崖壁，足尖在一处凹面狠狠一蹬，身形雀起，瞬间拔高三丈，右手用力抓住头上凸起的岩石。
不料那石块竟是松的，他身子一沉，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
无数细碎石子儿自头顶砸下，贺兰臻忙拔出匕首扎进石壁，侧身躲开。刚刚那一下用了全力，匕首竟被撞变形，摩擦之下擦出一束火花。
贺兰臻浑身热汗被山风吹凉，下意识朝崖底瞧了一眼，此峰高近二百丈，稍不留神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纵然他有本事徒手爬上去，可如何带他们下来却是个问题。
拇指峰天梯层层把守住，再矮些就是小指峰。
贺兰臻望向隔壁的小指峰，思考带一个人下悬崖的可能性，他此番上山救人，专门备了牛皮绳和飞虎爪，若是背矮小的冯大人下山应该不成问题，可瞎子那块头，估计够呛。陆临渊功夫还没他好，更不可能办到了。
贺兰臻忽然想起当年谢衍抱着他直接就从摘星楼跳下去了，若换作是他，别说带云朗，怕是带头肥猪下山也不成问题。
贺兰臻感到一阵挫败，我何时才能达到谢衍当年的水平？
或者我有焦无涯那等内力也好！
然而贺兰臻望了望头顶的太阳，更觉得自己在白日做梦，只能一边攀岩一边安慰自己——
他们比我多吃了几十年饭，自然比我强，等我再修行个一二十年，未必比他们差！是了，到时候纵然谢衍再妖孽估计也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了，哪里还是我的对手！
“咳！咳咳——”
谢衍猛然被茶叶呛到喉咙，连忙放下茶盏，掩面狂咳。
五毒头一次见到喝茶喝到把自己呛到的王爷，举着信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迟疑道：“王爷，适才是属下哪里说错了吗？”
谢衍摆摆手，清了清嗓子道：“无妨，你接着说。”
五毒只好将目光移回信上，继续道：“方才说到大公子在集市卖孩子，啊不，送小孩。最终被旁人搅浑，只得离开。接下来那姑娘摇身一变成了男娃，不知怎地，公子便将那孩子带在了身边。”
谢衍眉梢一挑：“成了男孩？”
五毒道：“确切说本来就是男孩，我们打探到那天大街上有人亲眼见到那孩子是个男身，公子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的，之前都被蒙在鼓里。”
“接着说。”
“后来大公子带着那孩子一起到了凉州，还悄悄去渭县打探过，在凉州一无所获，便离开凉州去了汉中，途中遭遇山匪打劫，还未等我们出手便得一群侠士相救，正巧是瀛台山的弟子。只可惜瀛台无人见过世子——嗯，贺兰公子。据悉，贺兰公子自当年下山后再未回过师门。”
谢衍眼睫微阖，并不意外，贺兰臻为了躲他们，三年未曾给父母寄一封信，这三年他一直有照拂贺兰府，每年除夕王府都提前备上厚礼送去，故而贺兰钰并不知儿子早已失踪。
五毒接着道：“大公子大失所望，后来拜托瀛台山收那孩子上山习武，瀛台门每年都有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听说那孩子父母双亡，便同意带他回师门照顾，可没想到那孩子被带走不到半个月，竟然偷偷逃出来找到大公子了。”
谢衍闻言一怔：“他那么小，是如何找到谢陵的？”
“属下也不知，那孩子直接追到了荆门，当街抱着大公子叫爹，大公子死活甩不掉，许是良心发现——”五毒意识到这般说自家少爷不对，连忙改口道：“大公子深受感动，便收养了他，还教他识字念书。”
谢衍听罢怔了良久，半响才皱着眉道：“那孩子几岁了？”
五毒道：“据隐卫所述，大概五六岁的光景，个子比同龄小孩要高大些”顿了顿，想到隐卫私下给他传的信儿，补道：“胃口大得惊人，很是贪吃，大公子深受其扰，赐名猪仔。”
谢衍嘴角一抽，摇摇头，心道年纪对不上，又道：“外貌有何特别之处吗？”
“那孩子生得极好，许是有异族血统，眼睛是闷青色的。”
谢衍心跳登时漏了半拍，真巧，也是浅色瞳。
可他记得孩子出生时眼睛分明和他们一样是黑的，如此一看，无论年龄还是外貌都与谢还真毫无关联。
谢衍按着太阳穴揉了揉，轻吐一口气道：“下去准备人马，开春便是三年入京述职之时。咱们得赶在除夕前回京面圣。此外，皇上半月前派武安侯去中州监军，你差人查查听阑到哪儿了。”
“是。”
虽已入秋，金陵暑意仍未消散，谢衍嫌室内闷，抬步去凉亭吹风，满塘粉荷开得潋滟，他却无心欣赏，满心都是方才的消息。
长廊曲折，他心中烦闷，几步便走到尽头，被堵在石墩子前，围栏前还摆着未收走的鱼粮。
池中游鱼见他现身，陆续朝凉亭涌了过来，谢衍冷漠地盯着这群嗷嗷待哺的鱼儿，大多是他钓来的。品种众多，有食肉的，也有食草的，统统被他豢养在这一方池塘里。
可无论多么凶猛的鱼，有了他的投喂，从此再不捕食其他小鱼。
曾经的天敌，在他赐予的牢笼里达到前所未有的和平。
谢衍照例舀起鱼粮投喂它们，一勺，两勺，三勺...
只要他停止饲养，这群家伙就会毫不犹豫地厮杀起来。
谢衍在心里无聊地数起他的鱼来，忽然喂鱼的手一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多出来的那条花斑鱼。
是条小鱼，还没他半只手掌大。
他这方死气沉沉的池水里竟然诞生了新的鱼。
谢衍惊奇地盯着那条鱼，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睫毛迷茫似地眨了又眨，忽然放下碟子，快步迈出长廊：“来人！叫五毒过来！”
五毒闻声迅速自房顶跳下来，单膝跪下：“王爷有何事吩咐？”
“传信给监视谢陵的隐卫，叫他们速速去查那孩子的来历，包括谢陵何时何地如何捡到，此子家住何处，父母何人，同乡亲友是否还在，只要是认识那孩子的，都挨个问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