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难言之隐 ...
-
贺兰臻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精致的床幔,他看着上面用金丝绣成的燕子,狠狠愣了一把。
耳边传来香兰的惊呼:“主子您醒了!石青,快去禀报王爷!”
贺兰臻听着外面嘈杂的声响,仍是双眼无神地盯着床幔。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原点。
香兰见他这模样,鼻子一酸,便两眼通红地哭诉起来:“呜呜呜主子您睡了好久!王爷将您从祁林带回来时可把奴婢吓坏了……”
贺兰臻闻声抖了抖睫毛,眼神恢复清明:“等等!你说谁将我带回来的?”
“是王爷!哦还有侯爷和咱王府的侍卫,主子们带着一身伤回来,真是把奴才们都吓死了!您不知道世子殿下他呜呜——”
贺兰臻闻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腹部顿时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痛感。他抽了口气,急道:“谢陵在哪里?还活着吗?!”
香兰打了个哭嗝道:“好在世子被及时送回来,太医们竭力抢救,可算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只是他伤势太重,至今未醒。”
贺兰臻一把掀开被子:“带我去见他!”
双脚才沾地便觉浑身疲软,一时竟起不来。
香兰见状连忙将他推回床上:“主子万万不可,小心再动了胎气!”
贺兰臻浑身一震,梗着脖子侧头看向她,声音沙哑得如同含了把砂砾:“你说什么?”
香兰将他的腿掰回床上,拉上被子严肃道:“您怀孕了您知道吗?都三个多月了!您竟然还敢去打猎!此次祁林遇险,险些就一尸两命了!”
此话一出,便如晴天霹雳,贺兰臻愣怔良久,耳边滔滔不绝的唠叨也听不进去了,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的腹部,肚脐似乎被贴了一副药膏。
忽然帐帘被掀开,夕阳的余晖穿透帐篷,漏了几缕落在来人脸上,将那张俊美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
对方额头裹着一圈纱布,眼下微微发青,就这般逆光挡在门口,竟透露出几分形销骨立的萧索。
见贺兰臻圆睁着眼呆呆地看着自己,谢衍目光复杂地闪烁一下,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臻儿”
贺兰臻闻言立马背过身去,将脑袋严严实实地缩回被子里,完全不想理他。
谢衍吃了个闭门羹,眼神略略一黯,遣退下人,走到床边坐下。
低头看着将自己裹成蚕茧的贺兰臻,柔声道:“身体好点了吗?肚子还疼不疼?”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静默。
谢衍顿了顿,又道:“鹤年的伤势你不必太担心,现已脱离危险,太医说三日内或可清醒,只是后面需静心修养半年。”
贺兰臻仍无反应。
谢衍接着道:“父王知道你此刻心系鹤年,但你的伤还未恢复,不可轻举妄动,否则……”
说到此处,谢衍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口,呼吸间透露出一丝诡异的尴尬。
他略微停顿一下,遂直接了当道:“臻儿,你既知自己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我们?”
床上那团闻言一抖,贺兰臻躲在被窝里狂冒冷汗,心中急转千回,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
谢衍见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眉宇间不禁聚起一抹浓重的忧虑,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太医道贺兰臻腹部受创,加之长时窒息以及重寒入体,如今胎相极为不稳,若不好好保胎很可能流产。
“太医嘱咐你近日不宜下床活动,不得受寒,切误劳心伤神,你好好修养。”
谢衍眼神柔软,目光凝在被窝里露出的一截毛茸茸的头顶上,话锋却陡然一转,冷不丁地警告道:“地图我收走了,你既已回来,以后可就不许再乱跑了。”
贺兰臻登时警铃大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谢衍!他究竟料到了多少?
一股恶寒自背脊升起,让他一时间觉得这被子异常沉重,如同如来的五指山,似乎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只能被死死地压在下面,永世不得翻身。
心里压抑得贺兰臻喘不过气来,他陡然觉得愤怒,一股冲动在血管中沸腾。
此刻他恨不得立即冲出来揪住谢衍的衣领大声质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知不知到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什么都都不记得了吗?!”
贺兰臻正准备暴起,身上却忽然一轻,谢衍掀开被子一角,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他道:“臻儿,你是不是在怨我没先救你?”
唉?
贺兰臻被谢衍这出弄得手足无措,他僵硬地躺在床上仰望着对方,满腔熊熊气势顿时哑火,只留下一个惊愕的表情。
“……”
谢衍垂眸,深深地看着贺兰臻,眉眼间只余坦然:“此事是我之过,你尽管怨我吧!”
[是我之过,动手吧!]
贺兰臻突然忆起灵业寺山洞里的那一幕,也是这个人,也是这幅毅然决然的表情,不要命地朝剑走来,绝不辩解,任君处置。
然而却一步步将他逼向绝路。
贺兰臻感到一阵深深地无力感,如同一拳打到棉花上。
他该如何是好?
当初动不了手,后来怨又怨不彻底!
伦理与谢陵在他俩之间组成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贺兰臻甚至无法为那件事质问谢衍,这是仅他知晓的秘密,撕了这张遮羞布于他,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太狡猾了!为何总让我来做决定?愿承担责任的是你,备受折磨的却是我!
贺兰臻压下心中的委屈,终是无奈地摇摇头,便背过身去,疲惫地闭上眼。
谢衍看着贺兰臻伶仃的背影,心中煎熬更甚。
他总想对贺兰臻再好一点,然而对方似乎并不稀罕那点宠爱。并且事情的发展总是事与愿违,他终是一次又一次地亏欠了贺兰臻。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贺兰臻的脑袋,临到关头却改成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吐出的话变成:“好孩子,是父王对不住你,幸而你和陵儿最后都好好活着。”
贺兰臻闻言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地宫那惊魂一刻,立即翻身坐起:“我不是被蛇吃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谢衍苦笑:“万幸你还没落尽蛇胃里,我最后在蛇身上掏了个洞,把你拔出来了。”
谢衍轻描淡写地概括了救人的经过,贺兰臻却知从这般骇人的巨蛇口中救人是多么艰险而不可思议的事!
他惊愕地睁着眼,人力如何能与这种精怪般的巨兽抗衡?
贺兰臻怔怔地问道:“那蛇呢?”
“被火油烧死了,还要多亏听阑及时赶到,给了它致命一击,后来地宫塌陷,地下水淹没了我们。老天保佑,竟然都被冲上了岸!”
说到这里谢衍心中一顿,有件事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地宫完全封锁,无数碎石砸进水里,他们是如何全须全尾地逃出生天的?
贺兰臻仍在消化地宫奇遇,一幕幕惊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忽然,脑袋里记忆断片,如同缺失了一块,他眼神疑惑,随即全身一震,顿时骇然失色,拉着谢衍的袖子急声问道:“太子呢?!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谢衍闻言一怔,这问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我进祁林时,太子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你见过他?”
贺兰臻面上刷地一下血色尽褪,他喉咙酸胀,干燥开裂的唇颤声道:“他就在地宫里……他遭到刺杀落入地宫遇上了我,后来我们一起躲在棺材里被那条蛇追杀……然后他就不见了……不!他不是不见了!”
他空洞的眼睛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没来由的悲伤再次袭来。
即使记忆被一扫而空,那种切肤之痛仍留烙印在心底,让他稍一动动脑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兰臻哽咽道:“他一定是去引开蛇了!那条蛇一直在外面守株待兔,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不可能会被棺材送到你这边来!”
谢衍脸色骤变,他不止一次回想过那具可疑的棺材,但千算万算也没想过太子在地宫里!
他原本还怀疑过皇营那一出是太子的手笔,原来他竟是遇害了吗?!
“怎么办?!这是第几天了?都是因为我!他还在地宫里!不!他会不会和我一样也被蛇吃了!父王!父王!你有看见蛇腹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贺兰臻惊恐万状,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谢衍的袖子,期望他能带来一丝希望。
谢衍看着这样的贺兰臻,眉头锁得死紧,若真如贺兰臻所说,太子此刻或许已死无全尸了。
贺兰臻见谢衍神情凝重,抽泣一声,小心翼翼地问:“父王……你有发现他的踪影吗?”
谢衍仍在斟酌如何回答他,贺兰臻见对方始终沉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谷底。
他松开谢衍,呆呆地盯着床幔,眼睛一眨便滚出大把泪来:“他死了。”
因为我死了。
贺兰臻一想到太子因为自己孤独地死在地宫里,甚至有可能和他一样都在蛇腹里,就差一点就能获救!然而就是差了这么一点,就彻底丧生蛇口,死无全尸!便怄得几欲吐血!
他钻进牛角尖里,越想越痛苦,脑子不断浮现起太子凄惨的死状,只觉肝肠寸断,随即两眼一黑便昏了过去。
“臻儿!”
谢衍伸手接住贺兰臻,急忙命人去请太医。
他沉痛地看着贺兰臻满是泪痕的脸,想不通贺兰臻与太子有何渊源。
抬手触了触贺兰臻的眼睛,翻开手一看,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指尖。
心口如同被牛毛细针轻轻扎过,谢衍蹙眉,轻声反问道:“你们究竟是如何认识的?他的死就这么令你伤心欲绝吗?”
·
此时的祁林,程云谏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身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哭声。
玄英瞪着浮在岸边的人影,完全不顾体面,跌跌撞撞地冲到岸边,哆嗦着将手指贴到对方颈间动脉。
鲜活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地在指腹跳动,刺激着玄英紧绷了三天两夜的神经,他鼻子一酸,顿时热泪盈眶,嘶声吼道:“哭什么哭!还不快来护驾!”
许是被周遭嘈杂的哭声吵醒,太子毫无预兆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担架上,入眼是一片苍绿的森林,碧蓝的苍穹遥遥地悬在顶上,没有他梦中那么近在咫尺。
“殿下醒了!”
无数殷切的目光凝在他身上,耳边哗然一片,全是大男人的哭声,太子不堪其扰地皱了皱眉:“别哭了,孤好得很!”
话音刚落,连他自己都顿了顿,连忙坐起来活动一下身体,只见自己衣衫半干,浑身上下毫无一点伤痕。
“…………”
太子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难以置信地再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
梦中那种浑身通盈的感觉竟是真的!当日在地宫中他紧握墓主的一条肋骨,不幸被巨蛇吞噬,没想到冥冥之中,命运竟真的指给他一条生路!
这世上果真有鬼神存在吗?
太子陷入沉思,直到手下们按捺不住地唤起他,才收神问道:“贺兰臻和谢陵得救了吗?”
玄英知道他想问什么,连忙答:“回殿下,齐王与武安侯于两日前从祁林带回二人,世子重伤,生命垂危,世子妃昏迷不醒,但大致无碍。”
太子微微松了口气,问了第二个问题:“父皇那边怎么说?”
玄英闻眼面色凝固,紧抿着唇,看着太子的目光犹豫起来:“陛下很担心您,地震后便派人寻找……”
太子见玄英闪烁其词,立即便知自己想必又遭陷害了,他抬手止住玄英的话:“跟孤实话实说,大哥,俪贵妃,还是齐王?”
“微臣不知!”玄英连忙附耳过来,悄声将太子失踪之后的变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太子平静地听完来龙去脉,随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仰头看向神秘的苍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
程云谏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殿下,您在看什么?”
“苍穹之后是什么?”
“咦?”程云谏完全摸不着头脑,正想开口便觉腰间一轻。
太子一把拔走他的佩剑,毫不犹疑地在自己身上划了数道!
眼前血花四溅,祁林之中顿时炸开无数惊呼之声!
玄英连忙夺走剑,惊声叫道:“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太子惨白着脸,额头冷汗如注,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挤出一个嘲弄的微笑:“走!随孤回去面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