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对头是我梦友这件事》粒子白

1、梦魇

　　校医室隔间里。

　　陈宇半靠在病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隐约渗出一点暗红，衬得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像一张薄纸。

　　校医收拾着医药箱，他抬眼看向陈宇，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几分不赞同：“小陈，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模考成绩下滑了，也不能拿自己的胳膊撒气啊。”

　　陈宇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听到“成绩”两个字，睫毛猛地颤了颤，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校医，我不是想不开。”

　　“不是想不开？”

　　校医放下手里的镊子，走到病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那你是怎么回事？我问过你班主任了，这次模考你比上次退了三十多名，是不是被家里人念叨重了？高三压力大我知道，但成绩有起伏很正常，调整好心态比什么都重要，没必要走极端。”

　　“不是因为成绩……”陈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恐惧，他攥着床单的手指有些发红，“是我遇到了奇怪的事，真的很奇怪。”

　　校医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奇怪的事？是不是最近熬夜复习没休息好，产生幻觉了？还是做了什么噩梦？”

　　“是梦，但不是普通的噩梦！”陈宇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全是试卷的地方，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根本看不到尽头。天空还下着黑色的雨，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还有一个好大的怪物，身体是用试卷卷成的，头是一支巨大的钢笔，笔尖闪着光，眼睛是红色的，特别吓人。它一直追我，用钢笔尖扎我，那种疼是真的，跟我现在胳膊上的疼一样真！”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个噩梦，醒了就没事了，可我每天早上醒来都特别累，像一晚上没睡觉似的。昨天晚上，那个怪物又出现了，它跟我说，如果下次模考我再考不好，就把我永远留在那个全是试卷的地方，再也出不来了……校医，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校医听着他语无伦次的描述，心里更确定他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紧张，产生了妄想。

　　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语气敷衍却带着安抚：“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压力大，脑子有点乱。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吃了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那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不是真的。”

　　陈宇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校医眼里明显的不相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颓然地靠回床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他知道，没人会相信他说的这些荒诞的话，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因为成绩下滑压力太大，疯了。

　　隔间里的气氛刚沉下来，校医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涌了进来。

　　“陈宇，你怎么样了？”陆骁的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篮球队的队友，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和牛奶。

　　陆骁穿着蓝白色的校服，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头发因为刚从篮球场上下来很凌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帅气，反而多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他一进门就直奔隔间，看到陈宇缠着纱布的胳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校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皱着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病人需要休息！”

　　陆骁挑了挑眉，声音稍稍压低了些：“校医，我们来看望同学，不碍事。”

　　他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宇，语气听起来有点冲，却藏着几分关心，“谁让你这么折腾自己的？跟自己身体过不去，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队友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提醒：“骁哥，别说了，陈宇现在心情不好。”

　　陈宇看到陆骁他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刚才没说出来的委屈全涌了上来：“骁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害怕……”

　　“害怕？”陆骁皱起眉，“怕成绩下滑被家里说？还是怕考不上大学？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有哥顶着。”

　　“不是这些……”陈宇吸了吸鼻子，把刚才跟校医说的梦境又详细说了一遍，从黑色的雨、铺天盖地的试卷，到那个红色眼睛的钢笔怪物，再到怪物说要把他永远留在梦里的威胁，说得条理清晰，眼神里的恐惧不似作伪。

　　陆骁身后的几个男生听完，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去，这么邪门？不会是撞邪了吧？”

　　“有可能！我奶奶说，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会做噩梦。陈宇，你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阴气重的地方？”

　　“要不周末我们陪你去城郊的寺庙拜一拜吧？听说那里的菩萨很灵，能驱邪。”

　　“拜什么寺庙啊，太麻烦了。我听我爷爷说，用桃树枝打一顿就能驱邪，实在不行找点朱砂撒在床头，肯定管用。”

　　“你们别搞这些封建迷信了行不行？我觉得陈宇就是学习太累，神经衰弱了，应该去医院精神科看看。”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把原本安静的校医室闹得像个菜市场。

　　校医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插不上话。

　　陆骁一直没说话，靠在隔间的门框上，他的眼神深邃地看着陈宇，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站直身体，走到病床边，语气笃定：“别瞎猜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陆骁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宇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的狠劲：“不管是做梦还是真有什么东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要是有怪物敢缠着你，直接干就完了。”

　　“我陆骁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也不用拜菩萨求朱砂。”他顿了顿，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好好养伤，成绩的事等你好了我帮你补。要是再做那个梦，就跟它硬刚，有哥在，没人能把你留在那种鬼地方。”

　　陈宇看着陆骁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恐惧好像真的减轻了一些，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骁哥……”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病床旁边的蓝色布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

　　布帘后面的病床上，一个清瘦的身影慢慢坐了起来。

　　男生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色校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戴着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

　　是林清晏。

　　陆骁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耐。

　　他跟林清晏是出了名的死对头，从高一第一次模考争夺年级第一开始，两人就没怎么和睦过。

　　在陆骁眼里，林清晏就是个弱不禁风装腔作势的书呆子；

　　在林清晏眼里，陆骁就是个张扬跋扈头脑简单的莽夫。

　　“你怎么在这里？”陆骁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布帘后面还有人。

　　林清晏刚坐起来，还有些头晕，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缓了缓才开口。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轻柔清晰，带着平静：“在你们进来之前，我就在这里休息。”

　　一句话，让整个隔间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刚才他们说的所有话，包括陈宇描述的那个诡异梦境，都被林清晏听了个正着。

　　陈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飞快地变得苍白，眼神里满是窘迫和难堪。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现在被林清晏这个平时高冷又优秀的同学听到，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骁身后的几个男生也有些尴尬，互相看了看，都低下了头。刚才他们吵吵嚷嚷出主意的样子，肯定也被林清晏看了个满眼，想想就觉得丢人。

　　陆骁的脸色更差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晏，语气里的不耐更浓，还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怒意：“你在这里多久了？我们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算小，语气也很冲，明明白白地把“偷听”的指责摆在了台面上。

　　周围的队友都愣了一下，没想到陆骁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想拉他都来不及。

　　林清晏抬眸看了陆骁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他没有回答陆骁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病床上的陈宇，语气依旧轻柔：“你说的梦境里，那个全是试卷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比如固定的文字或者图案。”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宇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忆起来：“标记？好像没有……到处都是试卷，密密麻麻的，字都看不清楚。”

　　“那个钢笔怪物，除了追你、扎你，还说过其他话吗？”林清晏又问，眼神专注地看着陈宇，似乎对这个诡异的梦境格外在意。

　　“其他话……”陈宇皱紧眉头，努力回想，“好像没有了，它只会重复说我考不好就把我留在那里。对了，它的钢笔尖是黑色的，扎在身上会留下黑色的印记，醒了之后还能感觉到疼。”

　　“你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前，就是上次模考成绩出来，我爸妈骂了我之后。”

　　林清晏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他从病床上慢慢下来，动作很缓慢，每一步都透着虚弱，看得出来身体很不舒服。

　　站在门口的班长林薇连忙走过来，想扶他：“清晏，你怎么样？”

　　林清晏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搀扶，只是对着陈宇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转身朝着校医室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单薄，步伐有些虚浮，蓝色的校服外套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阳光透过校医室的窗户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站住。”陆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执拗，“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林清晏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在休息，你们的话，是我无意间听到的。”说完，他便径直走出了校医室，没有再停留。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陆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不屑，却没了刚才的怒意：“装什么高冷，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的队友连忙打圆场：“骁哥，算了算了，林清晏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冷冰冰的。再说他身体不好，在这里休息也正常，应该不是故意偷听的。”

　　陆骁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陈宇，语气缓和了些：“别管他，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陈宇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骁哥”。

　　陆骁带着队友离开了校医室，刚走出门口，就看到林清晏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着，似乎在咳嗽。他的脸色比刚才在隔间里更白了。

　　陆骁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还有点说不清楚的别扭。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对着队友说：“走了，去球场再打会儿。”

　　可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清晏已经直起了身子，正慢慢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缓慢，却很坚定。陆骁的眉头皱了皱，把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身跟着队友走了。

　　而此时的林清晏，正一边走一边轻轻咳嗽着。

　　刚才在隔间里听陈宇描述梦境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陈宇不是压力过大产生幻觉，而是真的陷入了执念梦境。那个全是试卷的空间，是陈宇对学业压力的具象化，红色眼睛的钢笔怪物，就是他内心“害怕让父母失望”的执念凝聚而成的。

　　他抬手按了按发闷的胸口，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今晚，他必须进入陈宇的梦境，找到执念的根源，帮陈宇解脱。否则，再拖下去，陈宇很可能会真的被永远困在那个试卷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