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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余下的时光,全用来想你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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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又落了雪,赵宸玉喝了碗暖汤才入睡,可这一睡,竟是整整三天。
苓儿吓坏了,按照她的预测,她的病本不该发作得这样快,于是,她也只好安慰自己,是去看了一回老太太,有些累罢了。
这三日,她每隔半个时辰就替她搭次脉,然后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雪禾虽不懂医,但看着苓儿常常出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猜到了几分。
“苓儿姐姐,夫人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她忐忑着声音问道。
苓儿从未有过如此的心慌,雪禾问她时,她耳朵一阵嗡鸣,连她的话都没法很快听进去。雪禾心下更急,忙探手去拉她的手。
谁知,摸到的竟是一截比雪还凉的骨头,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臂,捂都捂不热。
雪禾像失了主心骨,呜呜地哭了起来:“苓儿姐姐,连你都没有办法么?我不信,你一定有更好的办法的......”
苓儿两只眼睛肿得像两只鸡蛋,眼下透着青黑,面对雪禾的问题,却只能沉默。
她知道,她已经江郎才尽,无力回天了。
但能救她命的方法,未必没有。
雪禾又哭闹着追问了许久,苓儿既无奈又心酸地望着她,她很想一股脑把苏神医这个名字告诉她,也很想现在就冲到宁淮川的书房,告诉他她病得有多重。
可是她不能......
最终,她带着几分绝望,喃喃道:“她跟我说过,等她死了,不想埋进宁家的祖坟。雪禾,我想交待给你一件事,你能帮帮我吗?”
雪禾不住点头:“我什么都答应你。”
苓儿总算浮起一抹笑意:“找得到宁王府吗?夫人去了以后,我这个南凌余孽,也是不能出府相送的,到时候你帮我去找一趟宁王殿下,就说,夫人想回家。”
“找宁王殿下?”雪禾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想起前些日子,的确有宁王殿下来府里大闹一通的事,虽不知事情全貌,但她也明白,这个宁王殿下跟夫人一定有什么渊源。
想到这儿,她才猛地点起头:“雪禾一定做到。”
苓儿欣慰地笑笑,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去了外屋。她太累了,刚躺上外间的小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雪禾还在原地,只是这会儿,她已经不想再哭了,她像是一瞬间长成大姑娘似的,冷静地回想起苓儿刚才的话。
宁王殿下既然是能带她回家的人,为何不能是救她的人呢?
想到这儿,她灵光一闪,像初春的枯枝冒出一株脆嫩的绿芽来,充满希望。
她蹑手蹑脚地穿了件暗色大氅,在确认苓儿的确已经熟睡后,利索地跑出了府,直奔宁王府而去。
她不敢声张,将大氅的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然后怯生生地敲响了宁王府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有些眼熟,但她太过紧张,一时没想起他是谁。
宁王府几乎没有下人,只有连若陵和几个得力的心腹守着。至于宁王本人,正为了车家的案子四处奔波,此刻并不在府上。
连若陵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惊骇之余忙一手将她拽回府里。
“你不是宁家夫人身边的丫头么?为何会来这里?”连若陵警惕地看着她。
雪禾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儿,面对他的质问,吓得嘴唇都开始发抖,但她还是鼓足勇气,道:“我找宁王殿下。”
“谁叫你来的?”连若陵语气更加生硬。
雪禾紧张地咂咂嘴:“我,我自己要来的。”说罢,她又害怕这人不听,忙补充道:“我知道,我家夫人认识宁王殿下,现在我家夫人病了,所以来求宁王殿下救救她。”
连若陵神色一变,心也紧了几分。南凌公主分明不让庄主插手她的事,又怎会因为生病来找他呢?况且,她身边还有个小神医在,不至于慌不择路地往宁王府跑。
想到这里,他眼中凶光乍起,一把掐上了雪禾的脖子。
“宁家想派你这个小丫头来探宁王殿下的底,手段也太拙劣了些。”说着,他手上便发了力,想要马上了结这个细作的命。
雪禾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忽然被人扼住脖颈,吓得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没多久,她的脸就已经憋得通红,眼泪也伴随着痛苦的呜咽声滴落到他手腕上。
连若陵看着她的模样,也知怎么,忽然有些不忍,手上的力道便松了几分。
也正是这一口气透过来,雪禾才抓住机会,一字一字艰难地道:“夫人,她快死了,她快死了......”
连若陵掐着她的手一滞,雪禾便挣脱他猛烈地咳了起来,再起身时,脖子已经现出一圈的深红。
“你说什么?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你还想骗我?”
连若陵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自从赵宸玉病下,她就刻意向穆晓笙隐瞒了病情,至于栖风阁发传风令请苏神医来京的事,秋兰珺担心他分神,也没有告诉他。因此,直到现在,他都以为她只是患了一些并不棘手的小病,有苓儿在足矣。
雪禾拼命地摇起头,语气里更是哀求:“我没有骗你,是苓儿姐姐告诉我来这里的。夫人常睡不醒,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苓儿姐姐说,她医不了的......”
事关重大,连若陵不敢贸然做决断,只好先带着她去了一个偏门。
“宁王府不安生,你从这里出去,免得被人盯上。你的话,我会转告宁王殿下,还有,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的话掺了半分假,我会毫不犹豫要了你的命,懂吗?”
“砰”的一声,门已应声闭上,七魂六魄还未完全归位的雪禾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面色铁青地揉了揉脖颈处的伤痕。
夫人,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她有些说不准,但心里却有个坚定的直觉,她是对的,她不会后悔。
她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把脖颈处的掐痕藏在了厚重的衣物下。回府后,她也不敢顶着这身伤去见人,于是连招呼都没打,就躲回了自己屋子。
苓儿刚打了个盹儿,便被赵宸玉醒来的动静惊醒,等她又施过一次针,喂过一次药,已是两个时辰过去,早该过来的雪禾却丝毫不见身影。
她不禁有些奇怪,往她屋子找了过去。里面果然亮着盏微弱的灯,可半点声音都没有。
苓儿拍了拍门:“雪禾?你在里面吗?”
雪禾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忽然被这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得一哆嗦,然后下意识地将领口收紧。
她不敢出去,只好拉开门缝探出半个脑袋。
“苓儿姐姐,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早歇息。”她随口找了个说辞。
苓儿眉心一蹙,哪会这么轻易相信她的话。平日里干活,她都是抢着干,何曾说过累?难道是病了?
苓儿没回她,不由分说地拉住她一只手腕,打算先搭个脉看看。谁知,刚扯住她埋在脖颈处的手臂时,她脖上那道醒目的紫红就倏地印入她眼中。
这伤是掐痕,是冲着她命去的。
苓儿脸色大变,几乎是喊道:“谁欺负你了?!”
雪禾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苦着脸求她: “苓儿姐姐,你可别告诉夫人,她会担心的。我这伤只是个意外,没有人欺负我,真的。”
“都被人掐脖子了,还能是意外?还不快老实告诉我!”
“这个,这个是......”雪禾犯了难,支吾着看看天,又看看地,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借口。
苓儿险些被她这样子气晕:“编都编不出来?”
雪禾哭丧着脸,拽着她衣袖央求起来:“好姐姐,我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你就别再问了嘛。”
苓儿本还想再追究,可还没开口,便见雪禾忽然瞪圆了眼,直勾勾看着自己身后。
“魏副将来了!”
魏安?苓儿毫无防备,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猛地愣住。可等到她回转过身,却只听到耳边传来个重重的关门声。
死丫头,还敢骗人了......
苓儿气得牙痒痒:“好你个雪禾,什么时候也学坏了!”
隔着道门,雪禾淡淡笑着:“苓儿姐姐关心我,雪禾都知道,可我早就长大了,有些事,就让我自己应付吧。”
苓儿无奈,又她无可奈何,只得叹口气,妥协道:“你那伤得用药,你屋里应该备着金疮药的,自己擦一点,别让夫人发现了。”
“好。”
苓儿想不通到底有谁会害她一个小姑娘,只能一边琢磨一边慢吞吞往赵宸玉屋子走。
赵宸玉今日醒后,觉得头疼得厉害,但比起身体的苦痛,一种让她恐惧的直觉正悄悄包裹着她。
听说人在死前,是有预感的。她想,此刻的感觉就是那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吧。
可她倒意外地心如止水,等苓儿帮她施过针出去后,便自己披了件外衣,撑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身子,一点点挪到了书桌前。
苓儿回来后,发现她正颤悠悠地执着笔写字,心口一疼,忙扑过去。
“殿下,您手上有伤,使不得笔的。”
赵宸玉没有被她打扰,除了额头不断地往外冒着细汗,手里的笔仍旧艰难地描画着什么。
她冷静道:“苓儿,你坐下,我有事交代给你。”
“我们劫回来的黄金,我想全都分给将士们,好让他们谋个营生,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至于其他人的,都从我这里出,到时候,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算到你的嫁妆里,等你安全了,再替我分给大家。尤其是李大人和六殿下,他们的事情一旦暴露,必会引来杀身之祸,一定要留给他们足够的保命钱。”
“还有,我给师父和蔡先生都留了信,但这两封信,不能再由你们带出去。等我走了,你把它们都藏在我身上......”
她絮絮叨叨地安顿着后事,苓儿却没再像从前一样不许她说这些晦气话,反倒一声不吭,全都点头应下。
她写了许久,也说了许久,直到再也想不起任何可以叮嘱的事,才终于踏实下来。
二人就这么默默对立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乌云渐渐压了下来,屋里几盏火烛犯起懒,连跳动都缓慢了些。
借着幽暗的暖光,赵宸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她的妆奁。
她忽然没来由地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情。随后,她又艰难地撑着身子从书桌前起身,向着目光所及之处,一点点走过去。
“殿下想找什么?”苓儿见状,即刻起身去搀她。
赵宸玉没吱声,带着笑意的眼神,渐渐染上几分悲凉。她小心翼翼地翻动起那妆奁,不久之后,一只青翠的玉簪格外耀眼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双手捧起它,心满意足地贴近自己的胸膛。
“宁淮川,从现在起,我终于可以不再利用你了。余下的时光,全用来想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