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本心 ...

  •   她万万不曾想到,那样一个平日连饮水都要双手捧杯、举止端方的人,竟也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明明上次床笫之间还是她主动引导,盖聂那温吞敛忍的模样,总让她错觉他于此道并不擅长。

      真是错觉。那人极具天赋。

      晨雨比夜时更急了几分,她起身时只觉后腰微微泛酸,不禁暗忖:这盖聂两年来究竟禁欲到了何种地步?!

      也罢!也罢。她伸伸腰。

      她理罢衣衫,执伞而出。才踏出门,便见墨家弟子步履匆匆,正将行李装车,众人皆已易容改貌——看来是要迁往会稽了。她正欲收拾随行,却忽遇张良。

      张良拦下了她,盖聂亦自屋后缓步而来。

      见到张良,顾御诸心中顿生几分又恼又赞之意。

      “小姐,”张良神色微凝,“农家胜七、吴旷昨夜已于大泽山起兵。”

      “好事啊!——可……”她先是一喜,旋即察觉有异,“何以如此突然?”

      “只因他们与九百魁隗堂弟子皆被农家献祭于帝国。大雨阻途,未能如期抵达,驻守渔阳实为罗网剿灭农家之阴谋。田言想必奉赵高之令,并未接应陈胜。情急之下,陈胜吴旷率众兵变。起义军推陈胜为将军,吴旷为都尉,正朝陈地进发——而罗网,将在颍川郡设伏。”

      当初田言派遣陈胜吴旷前往骊山,本为探查青龙计划。如今天下除却已故的田光,再无人知其细则。田言身负侠魁与惊鲵双重身份,陈胜吴旷作为农网叛徒重归农家,她欲除魁隗堂之心,早已昭然若揭——先前神农堂便是先例。

      尚有一处蹊跷:陈胜吴旷既于大泽山起义,田言虽未施援,却竟也未以侠魁之名出兵镇压。

      然这终究是帝国建立以来的第一支起义之师。他们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乃天下苦秦百姓之心声,绝不可使其夭折于襁褓。

      张良与盖聂所想,正与她相同。

      “正因如此,他们才向墨家——不,是向纵横与云仙求助。”张良正色道。

      顾御诸唇角勾起一丝久违的戏谑:“消息可确实?”

      “来自淮阴韩信。”

      “哈!”顾御诸闻言朗声一笑。实在有趣,她心底兴味渐浓。腰间的夜荼在雨中泛起微光,幽魅夺目。

      “详情如此,此事便托付二位,子房亦可安心。”

      “你或许该担心农家那些人的性命。”顾御诸玩笑说。

      “小姐,你在学卫庄先生说话吗?”张良笑着应对。

      “牙尖嘴利的臭小子。…有时恨你成长的太快,又羡韩非教你。……还笑?唉,再会罢,子房。嗯,保重。”

      她望着张良离去的背影短叹一声,收了伞,转身钻入盖聂伞下。抬头瞥见他深锁的眉头,便歪首对上他心事沉沉的眼。

      “愁啥?咱俩又得‘朝饮坠露,夕餐秋菊’了,你先惦记着怎么讨好我那刚在咸阳娇宠过的金贵肚子罢。”

      盖聂闻言又被逗笑,顾御诸为自己总能逗笑盖聂颇感得意。

      二人推算出前往大泽山的路程与方式,便即启程。雨声未歇,天色灰蒙,顾御诸却极爱这般氛围,常伸出手去,接住一束清雨。

      她常神游天外,边走边望着一处出神,浑不觉脚下湿滑。几次踉跄,皆急急抱住盖聂的手臂。他道一声“小心”,而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一向戏弄旁人的她竟反常地绯红了脸,一言不发。

      牵手无言,只因心已相契。

      怎会走到今日这般?仿佛还未真切尝过恋慕的滋味,便似天意安排,就这样携手雨中。

      “为何托付我呢?”她知道盖聂不会因为那些虚饰而对一个人产生好感,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想知道盖聂眼中的自己是何种模样。

      “怎么突然问起?”

      “只是觉得我动机不纯啊。突然表露心意,而你竟接受了,总觉像是强你所难。又或者,是想知道常人之情,与我之所想有何不同。”

      “原来如此。事实上我也时常想这个问题,而答案却怎么都抓不住。……似乎只是想到阿云你在鬼谷与恢复健康的大司命玩闹、和师父小庄斗嘴、在山下打击响马盗贼、举手救治深陷病痛之人,我的心情都会奇异地飘然起来,会觉得幸好有你。再回过神,心中也已有了阿云的一席之地,细想来,或许因阿云身上映照着的,恰是当年我所欠缺的。年少时,我已深知你目送所爱之人相继离去、徒留悲怆之苦,而再见你笑容明亮,便坚定了此番心意。……是否说得太多了?”他回望顾御诸,微赧,“抱歉,我不惯言多——阿云?”

      顾御诸肤白,此刻脸上的红晕便格外明显。

      “阿云可有不适?”

      盖聂你装死了,顾御诸心下怒嗔。

      “你总这样,说的话听着像假的,却又分明知是肺腑之言。为何在这件事上,你偏偏学不会遮掩半分?若说你这天下第一剑客的剑术慑人,那这份诚恳简直称得上骇人了。”她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嗔恼。

      盖聂无奈哑笑:“诚实些,阿云认为不好么?”

      顾御诸做过深呼吸,脸色好看了些,她叹一口气:“你真好呀,我对你的细心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真要说的话,那些救人啊济贫啊,行侠仗义之事都是玩玩罢了,与我本心无大关系呢。”

      “如此说来,那阿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又为何微笑?”

      “我笑了吗?你别诌我啊。”

      “可阿云方才说我诚实。”

      “哎呀,哎呀!”她似恼羞成怒,以额顶蹭他胸膛,“定是因为那些人模样有趣,我才笑的!”

      盖聂浅笑不语,顾御诸便连连追问,直至第十遍,盖聂终于轻声开口。一句“阿云的温柔,我知道的”,便堵得她哑口无言。他原想说“他人亦知”,却终未出口。而方才脸色稍复的顾御诸,再度满面飞红。

      从前她总觉得,能与他相配之人,纵不论才貌,也当称得上“无垢”——绝不该像她这般嘲弄世人、自矜傲慢。她自认赵高是贱得彻底,而她则是坏得透顶,与卫庄也是堪称一类。至于行侠仗义,不过是见天地万物皆渺小如尘,却仍在有限光阴中竭力绽放,恰似这片土地,以脉搏反抗天命——她不过是期待见证其未来,不忍见其匆匆落幕——又或只为了赎罪。这念头,是随盖聂下山时,见他慰问老者、教习孩童、喂食路猫而悟得的。至于自己是否常笑,她实不知。

      不过她倒也自知不坦率。

      “那盖聂就是诚实、细心、聪明、会做饭、嘴巴特别软…等等,这些岂不是所有女子都会喜欢?你手巧又会照顾人,若放到女人堆里定然吃香——那可不行!笑这么欢?怎么,我吃醋你舒坦?”她故意瞪他,“不许笑!”

      不说倒好,一说盖聂竟低笑出声。顾御诸嗔了几句,也随之捧腹。两人聊起多年前琐事,一路不知疲倦,就连施展轻功时也听得见她清脆笑语,惊破了寂寂雨声。

      ……

      “阿云,”

      入夜不便赶路,两人寻了一处山洞歇脚。晚饭依旧是熟悉的烤山鸡,她吃得心满意足。

      “可还饿?”盖聂轻声问。

      “畅快!”

      至此,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总算停了。洞外星晓夜明,月色随意地铺在地上,顾御诸也随意地铺在地上。

      盖聂拭净夜荼,亦在她身边躺下。指尖相触间,顾御诸悄悄将手放入他掌心。

      “天明长大了。”她舒展身体,双脚交叠,语气欣悦。

      “比之你去咸阳之前,他确成长许多。近来我在教他百步飞剑。”

      “你要接老王的班么?”顾御诸笑说。

      “不算。只是想着多一种技艺傍身,乱世之中便多一分生机。”

      “小庄不生气?”

      盖聂摇头。

      “嚯,他倒是温良了许多。如此一来我是不是也得教天明些什么?‘止戈’如何?‘冲虚’如何?若有燕丹的功力,这几招大概都不在话下,嗯。你说呢盖聂?嗯?”

      她以为他已睡着,侧首去看,却跌入他温柔目光里。她觉得有趣,便继续与他对视。

      月华拂上她的脸,朦胧了轮廓,更添几分柔和;白发映着清辉,如发香具象成光。

      盖聂想起十年前自己还不甚偏爱这般容貌,如今却看得怔住。

      顾御诸忽然开口,笑靥如花:“如何?我还算漂亮罢。”

      “岂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近期在写新作,短时间内会搁置,但新作里也能吃到盖鱼哦喵 10/01看到收藏数在涨我好幸福,你们骗骗我不好看也不要取关好不好 好想看盖鱼幸福转圈圈 26/1/1 我将持续理解并强化精修(修改方向:降低女主的fi、强化女主的主体性、深化对盖聂的理解和塑造、补充前期苍龙七宿和韩非的剧情线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