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月光 ...
……
周遭一切陷入凝滞。雨滴脱离枝叶后,竟在半空凝滞如珠;飞鸟振翅的动作变得迟缓如舞,村民奔逃的姿态更显荒诞可笑。
顾御诸静静抬手,指尖轻点眼前村民眉间,随即向下一划——村民霎时化作血雾迸散,血肉骨骼尽化虚无。后方村民收势不及,尚未踏稳便步此后尘。整个过程寂然无声,唯见血色蔓延,无人知晓她的到来。
她拭去颊边血迹,缓步走向囚禁孩童的茅屋。所经之处,脚下铺就一条猩红之路。
再次抬手时,两座茅屋连根拔起,凌空飞向远山。动静惊动剩余村民,村长狰狞扭曲的面容定格在她眼前。如法炮制之下,遍地皆染猩红。她周身肌肤尽覆血色,随手披上的外袍早已浸透暗赤,面容却静如止水,圣洁与残酷交织辉映。
平静之下,唯有胃腑翻涌的恶心真实可触。
索死后,她选择回来。她想到此处还有那么多如索一般的孩子。
盖聂阻拦时,她想起魏家庄,从而又想起她于不周山取得的体内那股不愿触动的力量。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昔共工怒触不周山,日月星从此向西北方向运行,天破巨穴,洪水泛滥,猛兽肆虐。
而不周山,便是愤怒与灾难的象征。
彼时她无视盖聂,径直走向村庄。其罪恶太重,迟早会反噬自身。她知道她的介入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御物之术不可御人,而“大千”却能调控人的骨骼肌肉甚至血液细胞——大千调度事物的规则。
在撞断支撑天地的巨山这样毁灭性的灾难中,共工本人当场殒命①。于是相应地:使用大千之力,代价极大。
不过一个时辰,方圆几十里皆被刺鼻铁锈气笼罩,连盖聂一行所在也似受波及。
盖聂与荆轲正忙于掩埋索的尸身,浓重的血气忽然涌来,熏得盖聂眼前昏黑,身侧夜荼散出不安的颤动。盖聂当即搁下手中之事,朝那处疾奔而去。
愈往深处,血腥愈浓。盖聂提气纵身,自林梢向下望去,只见野兽互相撕咬,玄鸦循气而起,在远处高空盘桓不去。它们只怕要失望了,盖聂心想。
他飞身掠至林外空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就在盖聂面前,四十几户人家凭空消失、一个不剩。他的视线中只有红,险些踉跄一步,而在那红中央的——是已与背景难以分辨的她的背影。他先是不愿相信般闭上眼,却终究说服自己那正是她。姑娘二字卡在嗓中又艰难地咽了下去。
她似乎念了一个咒,只见瞬间一道天雷自晴空落下,照彻了盖聂眼中的红,身旁的一切苍白无力。他的眼灼一般的痛,却还是盯着她的背影,想要见证她的残酷。
晦涩的咒声再起,被天雷灼焦的地面竟钻出嫩绿新芽,将一切温柔覆盖,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村庄、什么尸骨、什么过往,甚至不需多少年月,此间一切将被强行遗忘,不会有片纸只字存留,唯有草木深深。或许多年后另有来者于此落户,也不会有人知晓这段往事。
待盖聂眼前白光散尽,只见焦土茫茫。
他喉间干涩,却仍提高声量朝向那个背影:“‘剑是凶器,剑术即杀术,而人可持剑。’你昔日所说,在下全都记得!”他不忍皱眉,“今日姑娘此举,与玄翦何异?!”
不闻应答,只一刹那,那张美艳染血的面容已近在咫尺。
“那些村民,难道都有罪吗?…”盖聂略带嗫嚅。
“……呵呵呵…”她笑几声,轻抬左手,用沾染了血污的指尖点在盖聂的额心处,又穿过眉心,缓缓划过山根、鼻梁和左鼻翼。血痕如刀锋般剖开他清隽面容。慵懒声线里透着肃杀:
“我,即是剑。——我即是凶器。玄翦,不配与我比较。而……”
“如今年青而纯粹的你——将来为了你的梦想,亦是鲜血铸刃…到那时,你还会说出这般话么……”
她的拇指越过了他的喉结,轻挽住盖聂的前颈。
"你…”她忽然止声,眼中苍茫如雪。
她早已查清,村中男丁尽皆恶贯满盈。那些妇孺虽多良善,在这乱世失去倚仗,结局比死更惨。从求饶到求死,所有人的过往在她脑中翻涌——瞬间灌注,转瞬遗忘,头痛欲裂。她忍受着剧痛与因平静而生的罪恶,终结了这个村庄。
她不会说:数日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里的存在。她会将那些活下来的孩童送往墨家、儒家或善良人家,让他们重获新生。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恩人即是灭门仇人。这份罪孽,总能赎的。
等到盖聂不再用悲悯的眼看着自己,她便重新告诉他。而等他的剑溅上千万人的血、脚下踩着尸山成为“剑圣”、好友的亡灵在自己耳后呢喃之时,他会体验、了解远在仙山的她的痛楚。
自入鬼谷以来,盖聂从未见过顾御诸真正动怒。纵使卫庄百般相激,总是她先展颜重修旧好;面对师父与他这般寡淡之人,她唇角永远衔着不羁笑意。她总爱捉弄他,却始终守着分寸。这些盖聂都明白,而顾御诸亦知他心思。两人如猫鼠相戏,相知相惜,却终隔着一层薄雾。
如今盖聂只心头一颤,却无法作答,只被心中的疑惑蒙蔽:“你求索的,究竟是什么?”他问。
“还想回家么?”她突然说。语气轻轻的,就像风拂过水面,激起不多的涟漪。“盖聂,我们离家愈发远了。”
“请回答在下的问题,顾姑娘。”
她迟疑一瞬,继而道:“赎罪。”她含笑,“仅此而已。”
他不懂。
“究竟、有何罪要赎…?”
“杀过多少人,便赎多少罪。…我乏了,盖聂。”
“你太自以为是。”
“或许罢。”
见盖聂不语,她的手指悄然滑至他后颈,抚至发际。微凉黑发缠绕指尖,激起无尽婆娑。洁白发带被小指勾落,随风飘向远方。
盖聂酷似顾谖的黑发让顾御诸迅速冷静下来,她仍愿意多待一时。他发里有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味。
话语在耳边回响。她似乎从未将他当作可倾心的男子,可心口为何、仍这般灼痛……。
她抬眼,眸底微泛潮红。
盖聂眼中迷雾更浓,如深潭不见底。
她想说自己用咒强留索魂,可与他之间似有无形障壁横亘,令她难以启齿。
天色浸染深红,远山如黛。雨后云霞透过墨色林隙,艳烈不逊方才血色。血腥气早已被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替代。
她黯然与盖聂擦肩,独自走向群山。
盖静立片刻,终是举步相随。
此刻的他已对村镇记忆模糊,只在昏晦林间寻见那道白与深红交织的背影,却只遥遥相望。他知她察觉跟随,落叶窸窣亦不曾惊动她分毫。
时间随着两人的脚步,月华已忽隐忽现。他们的距离似乎永恒,顾御诸一步,盖聂便一步,顾御诸止,他便也止。她歌: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归来……”
最后一归来吼得声嘶力竭,她用双手捂住脸颊,无力地跪倒在地,垂着头暗声啜泣。
盖聂却心软了。几乎是不假思索,他主动拉进了距离,蹲在顾御诸身侧,沉默地轻拍着顾御诸起伏急促的背。
她抬头看了一眼盖聂。那张脸湿得破碎,那双眼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童乞求原谅,让盖聂揪心。顾御诸不断摇着头想说什么,却只脱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一切皆徒然。言语行动尽成虚妄。她攥紧他衣襟,以额抵他肩头撞击,盖聂无措地任她在怀中痛哭。
可他已尽数遗忘。
为何她一身猩红?
自己为何在此?她因何悲泣?
纵然不明所以,他仍想抚去她的泪痕。
他轻轻按住顾御诸,温柔地抚摸她洁白的发:“可否告诉在下发生何事?”他的语气轻轻,怕惊动了肩中之人。
顾御诸只不停地摇头,并不与盖聂交谈。盖聂也只好就此不言,只陪伴在她身旁。顾御诸的泪涕蹭了盖聂一肩膀,盖聂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在鬼谷时,顾御诸从不剥开自己,如今她虽不袒露心声,眼泪却说明了一切。
“小聂、……盖聂,你厌我罢……”她鼻音很重。
“姑娘何出此言?在下怎会毫无理由地厌恶姑娘你呢…姑娘,别再哭了……在下…”
他却已忘了。空虚与惘然席卷了顾御诸。
“盖聂…我杀了那么多人啊!”她哭得更凶,泪雨般落下,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和玄翦有什么区别?我和玄翦有什么区别?!啊——”
“姑娘既因杀戮悔恨,便已与玄翦不同!取人性命虽常有事,但你眼中有悲悯温情,绝非嗜杀之人——”
“我漠视人命,若无你们,我早与罗网是一丘之貉…”
“不——”盖聂握住她双肩,望入她眼底,“在姑娘身上,在下学会了太多——姑娘为何总不愿承认?”
“姑娘学医济世,甚至救治鸟兽。杀戮时的果决,难道不是为了令它们免于痛苦吗?在下——”他倏然止声,目光却依旧坚定,唇瓣微颤着凝视她。忽又放轻声音:“是非曲直,本非一成不变。”
“学医济世…好一个‘学医济世’…!”
夜来了,盖聂因先前落雷视觉差了许多,他有些看不清顾御诸的脸,只有几颗清泪挂在她的轮廓边。
他只是扶着她的肩,喉结颤动,无话可说。
几息,顾御诸的手如他期待的那样附上了他放在她肩上的手,她忽然发声,那声音柔柔地来到耳中:
“小聂…我以后告诉你,你等等我,可好?”
他看不见,但听见自己脚边似乎有一条溪涧,溪水缓缓流淌在两人身侧。
“无论如何,在下等你。”她知道,盖聂不对她说谎。
月光忽然现了出来,盖聂又看清了顾御诸的脸,她浅浅笑着。顾御诸没有说什么,而是将盖聂的手放下,转而仰起了脸。盖聂也仰头,他看见斑斓的夜空,月正向一片云彩移动,月华马上就会消失不见,他怕再次看不见顾御诸的脸,于是不再看夜空,认真看着顾御诸的下颌线。他们宁静地沐着月光。
月亮在深幽中漂浮,接近云彩时,云彩黑色的边缘闪闪发亮了。顾御诸接着说:
“你再等等我,可好?”
顾御诸的脸又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她的声音十分明朗。当月亮再次现出,月光的来到使顾御诸的脸蓦然清晰,她给盖聂使了个眼色,让他抬头看天空。
“在下,一直愿意等的。”
月亮再次钻入云层。
他只能看见深灰色的云和几颗星屑,他正要转头问她。
却见顾御诸的脸骤然明亮。
她的唇与呼吸贴近他唇角。
他不敢阖眼,任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席卷神魂。溪水止流,云停月驻,天地万物定格此瞬。她的睫、她的鼻尖……盖聂心跳如擂,面颊灼烫难当。
顾御诸缓缓移开双唇,仍流连在他咫尺之前,凝望他下唇。盖聂此刻再受不住与她相视,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见他如此情状,甚至试图拉起披巾遮掩通红耳廓,她不由轻笑出声。却也不再多言,同样别过脸望向溪中碎月。
顾御诸只是觉得下坠、下坠,从水中缓缓被另一抱水裹挟,有些窒息,如此温暖而柔软,宁愿溺死。
她自罪孽深处,择取了不被宽恕的资格——世间也无人有资格将她原谅。唯有共罪…
世道飘摇,饿殍遍地、战乱四起,正需这等残忍的疯癫之人引着那些在苦难中辗转的人们,奔向连他们自己都看不分明的所谓“生路”。何其孤绝,又何其傲慢。
你我那样纯粹地不纯粹、是不纯粹的圣人与凡夫。谈何相知,又何必相知。
但以彼此为刃便好。纵陷死地,亦能凭对方为锚,斩尽前路荆棘。
你如此,我亦然。……
那日太倦,这登徒子竟又在少男怀中眠了。盖聂将她背回客栈时,卫庄荆轲俱在。
荆轲一脸贱样,就知道他要借此事打趣。
可安置顾御诸后谈论起来,却毫无近日的记忆。包括几人为何会在林中、又为何莫名过了一日,无一人知晓。
盖聂想起顾御诸所言,深深望了熟睡中那抹白一眼。
顾御诸醒前,惊觉手中一窝温热,还想莫不是盖聂,她正睁眼,却见那白毛妹妹头装逼男一副吃了屎的表情,看看手上,她便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甩手大喊:“卫庄你疯了!?流氓!登徒子!恶心!”一面用被衾蹭起来。
卫庄也立刻收回手,从袖里抽出一匹丝绢擦手,擦完还他妈把丝绢一扔到了窗外…
“也不知道是哪位,半夜做春梦,嘴里直叫我师哥名字,结果我那师哥受不住,晚上出门到现在未归;那登徒子倒好,随便抓了个人发春,也不知是脑子进了什么。如今竟然倒打一耙…”
“等等等等等…等等……不行!我好歹是个女人,便宜还是你占了!”
“你看我是想占的样子么?”
“事实如此,莫要狡辩!”
“事实?”卫庄的眼忽然冷冽,他压低声线,“事实就是,你体内有一股恶心的力量,你用那股力量让我们忘了这两日发生的一切。”
顾御诸一僵。
“看来不错。”
“你故意将他们支走?”
卫庄不语。
顾御诸却面色不沉,她哑笑一声,摇摇头,看向卫庄:“我也刚想将这事告知于你。”
私下与卫庄坦白时卫庄的神情却恍惚又激进,顾御诸推测他也曾与大千接触。那股力量并非当世凡人可以理解,于是这般表现也可以理解,不过可落了个疯女人的称号,顾御诸还是有些无奈。
她告诉卫庄,有朝一日也会告诉盖聂,只是怕她日后身不由己,至少也要通过卫庄让盖聂了解。
事后那些孩子们被顾御诸以顾公子的名义分配至各个学派,也在杏水山庄安顿住了索的魂,齐国一事姑且告一段落。
然而当顾御诸在咸阳忆起当晚总会尴尬得想手搓个墨家机关城钻进去:自己莽撞,未明心意便夺了盖聂初吻?!心中已对他磕了万个响头。得知盖聂早有心意后,尴尬又化作另一种窘迫——总之只要活着,便无一日不为此事羞赧……
只是她仍不知,盖聂是否知晓此事。若他知晓,在了解她罪与香气的由来的前提下,他会作何想?
她在寝宫榻怀揣这份窘迫,沉入梦乡。
①:《淮南子》中传说共工怒触不周山后殒命,实际并无记载
月光色~女子香~泪断剑~情多长~
推荐跳转番外南飞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月光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近期在写新作,短时间内会搁置,但新作里也能吃到盖鱼哦喵 10/01看到收藏数在涨我好幸福,你们骗骗我不好看也不要取关好不好 好想看盖鱼幸福转圈圈 26/1/1 我将持续理解并强化精修(修改方向:降低女主的fi、强化女主的主体性、深化对盖聂的理解和塑造、补充前期苍龙七宿和韩非的剧情线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