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来路 ...

  •   嬴政下令,顾御诸立于御座旁。她早知是谁,不抬眼去看。

      咸阳宫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照着穹顶彩绘的图腾与四周矗立的铜柱,更显空旷森严。空气里原本弥漫着龙涎香与墨汁混合的气息,此刻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铁锈味粗暴撕裂。

      只见两名披甲士兵将颜路拖入宫中,身体摩擦过光滑的地面,拉下一道长而宽的血痕,那刺目的猩红在金色砖石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狰狞。殿内立刻弥漫了浓重的血腥味。颜路的手指上看不见指甲,被淹没在猩红之中,双目涌出的血流到下颚又浸染了前襟,蓬头垢面,面色十分苍白。他的睫无力地颤了颤,终究还是没力气睁眼。

      嬴政的冕旒在御座上微微晃动,珠玉碰撞声如冰棱相击。他抬手时,袖间暗绣的纹样在灯下泛起幽光,恰似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晦明情绪。

      “如何?不知你——”嬴政话音未落。

      “你疯了。”

      “呵呵…早知一个颜路就能让你开口,何必大费周章。”嬴政离开御座,向前行了半步,“但你应该明白…。”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骄傲,似乎对顾御诸的反应很满意。

      顾御诸心知嬴政绝无可能释放颜路。若依颜路“应有”之罪,当受俱五刑。她只求保全其肢体,至少让他囫囵活着。

      “这般,朕命他相伴于你,安置在你寝宫后室如何?”他回首望向顾御诸,眼中是冷酷般的喜,“手足皆可留之。你哑疾初愈,正缺个说话之人。”嬴政笑声寒彻骨髓。

      “…带下去。”关切之语中听不出半分温度。

      颜路是他钳制顾御诸的棋子,岂会容他轻易赴死。

      兵士复将颜路拖出殿外,视人命如草芥。顾御诸指节紧攥,小鱼际处已掐出缕缕血痕。

      “在想什么?杀了朕?”嬴政的眼神依旧冷,透过冕琉盯着顾御诸的眼。然而令他心惊的是,这两年来她似死一般的眼中非但无惧无怒,连恨意都浅淡难寻,反而昔日傲骨似悄然复燃。

      “哪里,怎敢,皇帝陛下。”她勾了勾嘴角。

      “还笑得出来么,真稀奇。怎么,颜路于你而言实则并不重要?早知朕活剐了他。”

      “请便罢。”她的回答冷而短。

      顾御诸的回答让嬴政逐渐失去了乐趣,他嘴角弧度不减,眉心却不住地抽搐起来。

      “您烹了他也好,剐了他也罢,甚至给他十日凌迟如何。我实话告诉您——我呈予您的药虽能镇痛,却暗藏瘾性!若未按时服药,必觉万蚁噬骨,神智溃散,彷徨于梦魇现实之间,状若癫狂——”她言语戏谑愈浓,倏然抽走嬴政腰间天问剑,直架其颈!

      就在方才顾御诸指尖触碰到天问剑柄的刹那,殿门两侧如铁塔般侍立的两名咸阳力士瞳孔骤缩,几乎在同一瞬间,腰间青铜阔剑已悍然出鞘半尺,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踏响,巨大的身影带着劲风猛扑而来,剑锋直指顾御诸,暴喝声震得殿瓦似都在轻颤:“放肆!休伤陛下!”

      楚国的剑,还是沉重厚实。她想。冰冷的触感与这秦宫的肃杀融为一体。然而,面对左右袭来的致命威胁,她甚至没有侧目,只是将天问剑的锋刃更贴紧了嬴政的皮肤。

      “还说不是想杀了朕?”在顾御诸叙述那些症状时嬴政的后背便出了一层薄汗,此时他不稳的气息被顾御诸捕捉了去,在这绝对掌控的空间里,一丝动摇都被放大。

      就在力士的剑锋即将及体的瞬间,嬴政猛地抬起一只手厉声喝道:

      “退下!!”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名力士的冲势硬生生止住,巨大的身躯因强行收力而微微震颤,几双虎目死死盯住顾御诸持剑的手,充满了惊怒与不解,但君令如山,他们只能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僵立原地,如同两尊随时欲择人而噬的怒目金刚,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哪里,陛下,信我呀。我只是想看看——陛下恐惧的样子——”

      “你放肆!!”嬴政甩袖大吼道。

      “我放肆!?哈哈哈哈哈如何?来啊!来弄死我啊!给我个罪名,我早他妈不想活了!嬴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夏无且四处调查那些药的材料——找不到罢。哈!别找了,这天下只有我能延续你这条命,什么狗屁仙山长生不老药,有我可是你的福气啊!!——政啊!”

      顾御诸癫狂之态令嬴政暴怒难抑。这被他如金丝之雀豢养两年之人早已疯魔!细想来,先疯的或许是自己。

      “那你来啊——先杀了朕!你杀得了吗?!废物,都是废物!!相比那几只老鼠只有你敢如此向朕叫嚣,这就杀了朕罢!!”他是皇帝,岂会被这三言两语震慑。

      “…陛下,”顾御诸平复下情绪,一字一顿。她抬手将天问送回鞘中,“您是听不清我说话么,我说——我可以让您生不如死呀。”

      她垂眸,露出狡黠的笑。

      却见嬴政遣退殿内侍卫,面色恢复沉静,却不能掩方才激进而涨红的眼角。他背手喝道:“赵高——”

      那一缕邪影如鬼魅般窜出,赫然立在始皇身侧,而脸面低垂:“在。”

      “今日在场者,无论远近,凡有目能视、有耳能闻者……朕,不要再听到他们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你,明白该如何做。”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处理”。

      但赵高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嘴角却弯起一抹心领神会的弧度。

      “奴才明白。”他深深揖了下去,红发在动作间如凝固的血液般垂落,“必使陛下耳根清净,眼不见尘。”

      “去罢。”

      “是。”

      赵高倒退着,身影融入柱后的阴影,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顾御诸立时了然,嬴政又以人命作挟,妄图让她负罪。她不明地嗤笑,嗤笑着摇头。

      “政啊………你还是那个政…。”

      数十年前,嬴政赴旧都雍城举行冠礼,正式亲政。长久以来以秦王“假父”自居的长信侯嫪毐,深感权力将失,盗用秦王御玺及太后玺发动叛乱,意图弑君。

      嬴政迅速反应,命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平叛。两军战于咸阳,叛军溃败。嫪毐仓皇逃亡,不久被擒。叛乱仅用一日镇压,也血洗了咸阳城、血洗了嬴政——

      嫪毐被施以车裂极刑,父族、母族、妻族尽数诛灭;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示众,对主要参与者同样施以车裂并灭其宗族。

      而对生育他的母后,他下令:“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 并接连处死二十七位进谏者。

      顾御诸干涩地笑着,与始皇擦肩而过,下阶梯出殿去了,只留嬴政一人在这偌大无人的宫中。

      “暴虐的恶徒阻挡正义之路,以复仇为名——领弱小之人!”

      殿内的死寂漫出宫门,方才还是惨白的日头,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铅云吞尽。那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壅塞在半空,万千殿宇的飞檐翘角都像被这粘稠的天色胶住,凝固成一片死气沉沉的剪影。

      她却认为咸阳风气似不复往日沉郁,她深吸一口自在之意,忽忆先生昔日所言,步履愈轻。禁锢驯养之痛,反令此刻似血甘甜。

      铁血、热血、冷血的帝啊,你儿时的恐惧、你的不安定与你的崇拜——皆汇聚成这刚硬而脆弱的帝国与你——

      ……

      甫回寝宫,她急问侍女颜路下落。未行几步,却见颜路萧疏立于庭前。他身着灰布仆役衣袍,双目覆白绫,绫后空陷。发髻重整,血污尽去,连髯发亦剃净。虽面容憔悴,俨然仍是小圣贤庄二当家风仪。他唇角挂着有些愁苦的微笑,似乎在释怀。

      “路、你怎么样……”她轻轻问。

      他甚至哑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已经无话可说,对这样不见光明的颜路。但颜路的出现又勾起了她的回忆,她那厚重的年龄中又少数地值得纪念的某一页。颜路并未因此受挫,怎能让自己的心情影响了呢,她想着,又振作了起来,略微颤抖地挤出一个笑:“喝茶么?我刚好有一罐庐山云雾,正愁没人品呢。……”

      颜路只是温温地点头。

      顾御诸备好茶具,等待茶炉中的水沸腾。她看着面前正坐的颜路的双膝,两人相对无言。相持了一会儿,颜路总算开口:

      “你似乎想起了很多事。”

      “……是啊,记得的…你的名字是‘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近期在写新作,短时间内会搁置,但新作里也能吃到盖鱼哦喵 10/01看到收藏数在涨我好幸福,你们骗骗我不好看也不要取关好不好 好想看盖鱼幸福转圈圈 26/1/1 我将持续理解并强化精修(修改方向:降低女主的fi、强化女主的主体性、深化对盖聂的理解和塑造、补充前期苍龙七宿和韩非的剧情线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