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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质子 ...

  •   二十余年前,顾御诸云游至赵国,偶遇尚为人质的嬴政。彼时她并非为求学而来,闲散光阴颇多。

      那时嬴政随赵姓,称作赵政。他随母亲赵姬避过刺客追杀不久,便染了高热,藏身于一间茅屋之中。眼见赵政连烧两日,赵姬虽心急如焚亦无计可施,只得冒险外出寻医,无奈将他独留屋内。虽求来些药材,怎料当夜骤雨倾盆,再难折返。

      赵政身上只覆着层薄草席,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浑身烧得通红。茅屋勉强遮风挡雨,墙角渗进的雨水已在地上积成洼。

      纵是云尧仙也不愿淋雨,此番未料天气突变,倒把自己淋作落水阿尨。望见不远处茅屋,便想借宿一宿。屋内不见灯火,为稳妥起见,仍叩门相询。

      叩了数声,无人应答。雨声嘈杂间,她却辨出门后细微急促的喘息——是个孩童。当即推门而入,顺手运功蒸去周身水汽。

      这孩童瘦弱,年龄似乎不过十岁。赵政蜷缩在草席下,双唇不自觉张合,汗由额头顺肌肤流下。

      顾御诸用指背附在赵政前额上——她诊出是热病。他手臂上的刀伤也已发脓。

      可不能死。她心里的先生揪着她。

      她利落扯下两截衣袖,以滤净的雨水浸湿敷于赵政额上,又将随身所带上品生肌散撒在伤口处仔细包扎。

      眼下无药,需先退热。她心念电转,又撕下一截衣袖沾湿,解开赵政前襟,褪去湿衣,只余裙裤。遂以湿布为他擦拭周身。

      片刻,赵政忽地拍开她的手,嘶声道:“别过来!——”

      顾御诸近前察看,见他神智未清,知是梦魇。

      “母亲……别丢下政儿——你们别过来!!——”孩童痛苦神色令顾御诸微感无奈。忽想起日前念端所赠安神香囊,忙自腰间取出置于赵政枕畔。

      囊中菖蒲与兰草于雨气中香气愈浓。

      顾御诸依着记忆,一面轻拍赵政肩背,一面放缓擦拭力道。赵政果然渐渐安静,然身颤未止,热仍未退。她又去换了次水。

      她左手轻握赵政右腕上方,右手食中二指指腹沿其右前臂内侧正中——自腕横纹推至肘横纹。

      清天河水、退六腑、清肺经……昔年端木蓉发热,念端便是这般推拿,无需用药亦能退热。

      推拿约四十回,赵政症状稍缓,颤抖渐平。她又换了次水,为赵政套上里衫,脱下外袍覆在他身上。

      …顾御诸心下轻叹,随意寻个可倚之处,抱刀合眼。

      晨光熹微,雨不似夜晚剧烈,但仍不厌烦地下着。

      赵政醒了。见身覆玄黑外袍,心生诧异,立时警觉四顾,却见一抹素白在不远处……

      他迟疑地下榻,取过倚在墙边的木棍。顾御诸察觉杀气,自然转醒。手未抬刀不出,孩童紧握的木棍已被剑气削作碎柴。

      不想赵政也并无畏惧,只与顾御诸保持距离,随即开口问:“你是何人?”

      赵政分清了状况:此人武功比那些刺客强甚,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方才自己身下的衣袍和香包…也定是此人之物。

      顾御诸缓和站起身来,将容颜暴露。

      她的皮肤近乎惨白,白色的长发有些散乱,眼里是流动的金…赵政的心智早熟于同龄稚子,已经懂得何为美,他有些为眼前人的容貌惊异。

      “你亲人在何处?”顾御诸不答反问。

      “…与你何干?”

      顾御诸为他擦拭身体时发现几处刀伤,再看这茅屋的环境根本不似常年居人,于是她断定至少还有一人与他同行:二人大抵颠沛流离、亡命天涯。这稚子的身份似乎不简单:有人想取他性命。所以如此警觉,大概也可以理解了。

      顾御诸懒得多事,但外面雨还不停,只好与这孩子相对沉默。

      雨声淅沥,天仍阴沉,赵政倒也安静。

      赵政将外袍叠好放在怀里,又走近了顾御诸。顾御诸横生趣味:他从未胆怯。

      “你的衣裳为何在我身上?”赵政将外袍交给她,平平地问。

      顾御诸接下外袍后侧目,略带笑意说:“你发了热病,昨晚差点死了。你倒是这样和救命恩人说话的?”

      赵政脸颊倏地涨红,似有些懊恼,顿了片刻低头道:“抱歉。”

      顾御诸轻拍他上臂以示无妨。赵政却未离开,端坐于她身侧。顾御诸亦不理会。

      “你……能否告知姓名?待我长大,定当报答。”赵政忽然开口,目光极坚。

      孩童的承诺能存几时?顾御诸哑然失笑:“你长大了未必记得我,如何报答呀?”

      “绝不会忘!待我长大……我要……”

      顾御诸未听清他喃喃何语,只想着应付过去便好,遂道:“你唤我——”她瞥见那香囊:“唤我菖兰罢。”

      “菖兰……我记住了,你把这个香包留给我罢,我会凭这个香包找到你——”

      顾御诸望进赵政眼中——那野心灼灼,岂是十岁稚子该有。她微微眯眼,心绪微妙。

      她静默片刻,檐外雨声仿佛也轻了些。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权势终将是柄无双的刀兵。却莫要让执念成为不该有的血气…。你的名字…”

      “我叫——‘政’。”

      “政,你明白了吗?——我说的话。”顾御诸将手放在赵政的肩上。

      “不——我要令所有欺我辱我之人,千百倍偿还!我要寻到恩人,让你们过上世人皆羡的日子!我想要的……必属于我!”他忽然激动起来。

      四下只余他话音落尽的空寂,以及愈发喧嚣的雨声。她握着布巾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一滞。这孩子的心,非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倒像一柄在血火中自行锻出雏形的残刃,戾气逼人——

      倒也有趣。

      顾御诸忽地朗声而笑,捧起赵政的脸,笑意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酣畅与狂气:“政,说得对!寻仇!以复仇为名——领弱小之人——便是你!然而——”

      政睫羽长。顾御诸看着他圆睁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模样,倏然醒神。

      她平静下来,眼中的狂火黯淡:“然而,若是不可求,便不要强求……你不能束缚我!你不要报答我……只要别让我离不开。”

      “你不是常人,我当然约束不了你!但你不能不给我这个机会——”

      “那你就让我——不需向你俯首!”

      雨声渐远,顾御诸知当离去。起身见外袍袖筒残破,便挥刀削落残袖,修整为规整布匹。

      刀光如练,赵政却未见兵刃形迹。

      “喏。”顾御诸掷布于政,“或售或衣,皆由你。我去了——”

      她忽生惘然,微蹙住眉却不看他:“守你生存之道罢…莫为此徒造杀孽……免我悔救。”

      她推门而出,轻功逝然——恰逢赵氏求药归来。

      憔悴狼狈的妇人见到自由活动的赵政,立刻冲上前拥住了他。撕心地哭诉着:“政儿——我的政儿!……”

      赵政将手轻放于母亲背上,面无波澜,似作宽慰。

      “政儿……你是王啊!你要成为王的…如今怎么能受这般苦啊——”

      母亲,我要成为王的。

      母亲。……

      顾御诸于云层之上疾行,衣袂迎风猎猎作响,却拂不去心头那抹异样。那孩童眼中的火焰,与他最后几近偏执的言语,竟让她这般人物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去后深觉不安,"政"字耳熟,遂赴咸阳。数日后谒见秦庄襄王子楚,方知其在赵果有质子,名"政"。

      心下叫糟,恨不能自掴!现在回去再重新教导还来得及吗?自己刚好还有些未竟事务在赵国……

      三载后庄襄王崩,嬴政继位。此后十年,嬴政在咸阳忍辱负重,未尝忘菖兰之香。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成为王的。

      十六岁时,顾御诸于咸阳宫寻到他。他认出了她,却总以为她名唤菖兰。

      “不,政。我非兰——我是——”

      她身上并无菖兰沁人气息,只余杏花淡香。

      数年光阴,足可改变太多。她总以他香遮掩或替代本身,却不知在政眼中,那兰香便是她的全部。望着眼前已初具帝王威仪的少年,她忽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般变迁。

      “兰——你要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咸阳宫的天空广阔无垠,却不知能否留住一缕真正自由的风。

      “寡人允你,若欲见驾,直入咸阳宫即可!无人敢阻——见君不拜!永不受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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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近期在写新作,短时间内会搁置,但新作里也能吃到盖鱼哦喵 10/01看到收藏数在涨我好幸福,你们骗骗我不好看也不要取关好不好 好想看盖鱼幸福转圈圈 26/1/1 我将持续理解并强化精修(修改方向:降低女主的fi、强化女主的主体性、深化对盖聂的理解和塑造、补充前期苍龙七宿和韩非的剧情线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