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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话 ...

  •   端木蓉用手背抚平了顾御诸的侧脸,顾御诸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脸涨得通红,白色发丝杂乱地附在脸上,都被端木蓉别了干净去。

      端木蓉垂眼:“他的天下,我不懂。”

      顾御诸睁眼:“何必懂?你原以为我就真懂他吗!”

      端木蓉却笑了。

      “三年了,你仍半分不改。”端木蓉轻轻说。

      顾御诸无言,只暗暗啜泣。她顺着端木蓉的动作轻埋在了她的肩前。

      她多纤细。本就算不上丰满,如今大病一场,却更消瘦得让人心疼。顾御诸突然害怕,她害怕端木蓉死了——念端把端木蓉托付给自己,如今早不能称之为无恙。她被自己的忘恩负义气得又流了一轮泪,盖聂一事竟完全抛之脑外。

      她又忽地振作,轻牵住端木蓉的手,无限幸福般轻吻上去。端木蓉瞬间飞红了脸,竟有些惊慌。顾御诸却吻完重新埋进了端木蓉的肩窝里。

      端木蓉轻抚她背:“你快去寻他罢…他定要担心你了。”

      “不、不要他……”她鼻音很重,但还撒娇似的说着:“要蓉儿……不要他…”

      “姐姐,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

      果真眠了,端木蓉想。从不抱刀不可入眠到如今靠在人家怀里即可梦寐…师父说多亏鬼谷,她倒是觉得有那个人在身边,便是这样安心的。

      她轻轻将顾御诸放在身边,蹭了蹭她柔顺细软的发,一股幸福竟从心底冒芽。月光又让她的发映出奇异的光辉,她的皮肤白而净,在月色下近乎透明。

      那人背负着所谓苍生,而她是一个渴望平静生活的医者。

      而你呢?长姐如母,你身上背负的虽非天下,却是岁月。若视万物如蜉蝣,你定不落此无辜泪,却仍缅怀、仍慈悲,甚至拱手——你不该是那个最骄傲冷漠之人么。

      姐姐,纵使蓉儿用情,也割舍不下你。

      端木蓉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许久未动,只是凝望着顾御诸沉睡的侧颜。月光流淌,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也柔和了顾御诸平日里过于锐利的气质。肩头依稀残留的泪意与轻吻的触感在端木蓉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她的脆弱如同夏夜的露水,只肯在无人窥见的此刻短暂凝结,令端木蓉在幸福之余,又生出无尽的爱怜与忧虑。

      是时一名墨家女弟子轻推开门,见端木蓉未睡便走入。端木蓉向弟子示意噤声。

      弟子低声道:“端木统领,雪女统领担心你,让我来看看。”

      “我这里无碍,烦你告知阿雪,云尧便在我这里睡下了,我也会休息的。”

      弟子领意,轻脚告退。……

      月光悄然偏移,在床榻上勾勒出新的明暗交界。本该沉睡的顾御诸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毫无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近乎痛楚的澄澈。她极轻极缓地支起身,生怕惊扰了身边人均匀的呼吸。

      端木蓉的睡颜恬静,令顾御诸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无声地端详良久,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刀柄。

      纵使善弄权谋、即斩天道,先生却未曾教过人情难缠。

      她望着端木蓉恬静的睡脸,心中奇异平静。

      所谓“爱人”、“恕人”,或是如此么?她颦眉,紧闭住双眼。

      先生,你太聪明,鱼儿仍是痴痴寻你。

      她出了房屋,到可以看到浪潮的亭子去。盖聂恰好在。

      浪潮永无止境,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在那无尽的重复里,有一种既残酷又温柔的永恒感。它冲刷着岸,仿佛也冲刷着时间本身。月光照在水上,随波流动,碎成一片闪烁的银斑。

      风里有咸涩的气味。

      “晚上好。在做什么?”她走上木阶。

      盖聂欲言,却被顾御诸打断:“巡逻?……小庄那家伙,真够清闲的。”

      “小庄尚在流沙驻地。”

      顾御诸上前几步与他相对,海潮之声令人心自由,她面带微笑,让人猜不透。只是见她这般,盖聂便安下心来。

      说是巡逻,实是忧心辗转……

      潮声包裹起两人,那空灵汹涌之响似乎推着人坦白。

      海潮汹涌便暴露暗流;而爱意越是汹涌,她心底的疑影便越是盘根错节。

      她并非怀疑此刻的真实性——盖聂其人,如渊峙岳立,他眸中的坚定与沉静,他剑锋之下所背负的苍生之重,皆是她心甘情愿之由。她所恐惧的,是溯源危机:她这具习惯于追随与效命的灵魂,是否只是在无意识间将一份旧日未能完成的、混合了崇敬与毁灭的复杂情感,寻找到一个气质相近的载体,从而进行了一场精密的情感移植?

      她曾是“他者”意志最锋利的延伸,是尊师手中那柄名为“顾御诸”的人形兵刃。那种绝对的交付与认同,早已将她的情感模式锻造成型。

      作锚易,解情难。

      如今她试图以自由意志去爱一个人,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表达爱的方式,竟残留着旧主的刻痕。

      她害怕自己爱的并非盖聂本身,而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足以让她同样交付性命与信仰的、强大而孤独的影子。

      只见她走近。如今再赘述她姿态的美好已经多余,只有月影被风吹得摇晃。

      他轻牵她手腕,小心翼翼,若即若离。

      她却突然莞尔,随即垂眼。

      “…悠闲的时光怕是不多了,"她勾住盖聂的小指,抬眼道:"不睡的话,陪我走走?”

      夜间惟有月光照明,不时飘些萤火,理应看不清彼此。两人轻贴着肩走,顾御诸隐约能感到盖聂膀上的轮廓。

      “昔年你随秦王来韩,你身前是嬴政,我和小庄身前是韩非。你见过韩非其人,感觉如何?”

      盖聂凝神:“传言道韩国九公子落魄不得宠,只知垂纶饮酒,后至桑海小圣贤庄求学,师从荀况荀夫子。书《五蠹》、《孤愤》等奇论,是立世之才。而盖某与韩公子不过萍水相逢,其人与传言看似相合,出入却大。”

      顾御诸哑笑:“说来听听。”

      “十年前少年心性,以《五蠹》中‘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禁’一句与公子论道,彼时阿云小庄俱在,而盖某说辞实有断章取义之感,不免有失偏颇,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你与小庄还年青,有脾气却非坏事。你既忆及此事,想必也知我为何钟意于他。”

      嬴政读韩子《五蠹》《孤愤》,感叹“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遂为见韩子一面私访韩国。盖聂作为嬴政的剑术教师兼贴身剑客随行。

      紫兰厢房,卫庄抱剑倚立窗边,顾御诸背身百无聊赖。

      盖聂似是读过韩非著作而不认同其理念,经卫庄顾御诸之由得见韩非,与其论道。

      他少年时锐利,眼中杀气也盛,言语不欲留情。

      韩非身形匀称,着紫袍,雪白作襟,发髻利落,眼角常含风流笑意,与顾御诸如出一辙,却更为收敛。他剑眉星目,颇有侠客面相,不知这人其实手无缚鸡之力。

      听过盖聂的论调,他心平气和,语中带笑:“百家学说,亦有分野,如同鬼谷绝学分纵与横。儒分腐儒和王儒,侠也有凶侠与义侠。

      侠为仗剑者。凶侠以剑谋私欲,义侠以剑救世人。孟子曰,‘虽万千人吾往矣,乃是儒之侠者。’”

      盖聂凝眉,这番话倒像韩非身后顾御诸昔日所说:“所谓对错,从来非是一成不变。懒于思辨者俯从世俗,勤于求索者遵从本心——纵使不容于世,亦未必不是正道。”

      韩非又论:“庄子论剑:‘剑分三等:庶人剑、诸侯剑、天子剑’。

      行凶斗狠、招摇过市,为庶人剑;以勇武为锋,清廉为锷,以贤良为脊,忠圣为铗,为诸侯剑;以七国为锋,山海为锷,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当世无双天下归服——为天子剑。”

      盖聂道;“九公子主张的严刑峻法也是一把治世的利剑。”

      “乱世重典。罚可惩恶,亦可扬善。”

      盖聂握剑重半分:“剑是凶器。”

      “剑,亦是百兵君子。”韩非目光笃定,那鬼谷传人竟一时无话。“剑虽双刃,关键——在持剑人。”

      “剑客无法改变剑的本质,却可持剑。”……

      说是不认同其理念,却是想探究那顾姑娘为何“心愉于侧”,如今看,自己是不如的。

      话至此,顾御诸竟不合时宜地捧腹笑了。思及这当了干爹的前帝国第一剑客年青时如此叛逆地跑去向人家找茬还被怼得无话可说,顾御诸实要辜负这月色。

      盖聂心知他因何发笑,只得为那少年行径买单。

      “是了。”她不再笑,“世人笑小九不学无术,何以书写新法?然而嬴政许了你一个天下,韩非许了我与流沙这天下的九十九,你我也算各为其主。”她颦眉,唇角却扬起,“然而他话说得太早、也太满。”她冷哼。

      “你不惯他‘与鬼谷弟子称兄道弟’,而小九与你师兄弟何尝不是一种人?…与‘先生’,何尝不是一种人……”

      “——算清了人性善恶,看明了恩怨生死,唯独参不破的是那三十三重天外物。”

      “在世人眼中,你是恶人,却又值得尊敬…而……”她语气轻柔,似乎有着从未有过的深沉。

      你往复轮回般的挥剑,带走的是那些毫不熟悉而无冤仇的生命,而若半途而废,剑下的亡魂又算什么…救赎、杀念;怨恨、仁慈…

      你毫无退路。我——

      同样没有。……

      她摇摇头,转变了话题:“我很好奇,你在我命里的重量。你的眼睛、你的形状、你的话语以及死……

      说来惭愧,盖聂。在仙山时,我拿你作锚,方可在那死地周旋。驱使我的并非那般纯洁。”

      即使周遭黑暗,盖聂双眼明亮。顾御诸似是下定决心,停下了脚步,徐徐转身,抬首向皓彩。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乡么。”

      盖聂寻握住她那柔软残酷的手:“愿闻其详。”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她满是追忆,描绘着那个世外仙境。

      世间…真有这样的地方么,盖聂想。

      “我的桃源,在另一个世间。”

      “我的老师是一位…遭一切欺誑的狂狷之人。”她望向海潮。

      “约莫六十岁时,方允我启‘灵识’。换言之,我六十载春秋,才堪比拟常人初诞。”

      “……他是老师,亦是抚育我之人。最初之意,是将我铸成一柄独属他的杀人兵刃。他自有信念,全不顾脚下泥泞污浊,为此在朝堂江湖间辗转挣搏,谋算他理想内外的一切人事——包括我等共主,包括我。亦包括他自己。”

      盖聂的无名指抽了抽。

      她低笑一声:“对一张纯白如绢、不识红尘的兵刃而言,持剑者便是她的天地。——自十岁始,我便开始杀人。单纯听令,挥刃,了结。演练时他曾震断我脊骨,见我痛苦辗转,复予致命一击以求速终……你或觉他歹毒可憎,但他体恤黎庶,惜才若命。当我以为他只为收揽民心时,他却真心以纯粹善念扶助那些羸弱之人、伶仃稚子……年少时他对孩童毫无防备,视童真为世间至粹至善,纵是被孩童诱至刑场险遭腰斩、被钉死枷架、甚至逼至啃噬同类……连我都知晓孩童之善恶皆是纯粹至极,他却只说:‘孩子们真痴啊’,懵然间便成了旁人手中的杀伐利器……”

      “然而阿云不也是孩子么。”

      “我?”她轻笑,“我存于世的意义,本非作为‘人’由幼及长。倒不如说,他将我视为兵刃时,却也极力保全我这不该被正视的‘人之本性’——允我在界内恣意奔走、与人往来。为我裁制的锦绣裳裙、亲手调理的羹膳、我初次展颜与落泪,皆是他所赐予。如何?颇有意思罢。”

      言说这些往事时,她唇畔始终衔着浅淡笑意。那笑不似作伪,时而漏出一隙幸福,时而又泄出一线恨意,惟那暗金色眸底,仍有悲伤流转。

      “我贪恋全然信托一人的滋味。我全心信他,听命于他,偶尔亦渴慕点滴人情温存。可后来他携我的手,去垂纶、驰马、观云海间日升月沉,以杏花缀我鬓边。他落了泪,我不明白。……再后来,他说他爱我……”

      她哼了一声,明媚笑了:“而我杀了他。就用夜荼…这美丽血腥的武器。”她将刀弹出一截,夜荼纯白的刀身只映着月光就在夜中到了刺眼的地步,刀光映射在顾御诸眼周。

      月的晕在他面容上浮荡,为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层柔光。他不似同情,也不似怜意,只是深深凝着她,手握得愈紧。

      “纵使被定为‘罪孽’,未必便是‘过错’。是非曲直从非恒常不变,诚然。……他的愧怍啮噬着他,却不得不继续践行信念。那段时日他真倦了,倦得离了我便终日锁眉,连温煦示人亦忘却,那副冷峻模样令所有人为之忧惶。我惟有替他梳理那头华美的乌缎长发、抚几阕他钟情的琴曲。他那样疲累,我都想拥住他了——而抱过他后,一切仿若复归宁好。我便痴想:这般便能一直安然度日了么?多盼永驻那刻……我钟情先生紫晶般的眸子、墨玉似的长发、宽厚的肩线与温柔又薄凉的嗓音……直至今日,我仍不许任何人轻侮于他。有时觉得他又怅惘、又惹人怜惜…明明已历近百岁春秋,仍是那般执拗。……”

      “可他真真恼人呀。在他最需我相伴时,将‘夜荼’赠予我,设局骗我离去。倒像是我自行逃逸、去贪图安乐了一般,独他一人承负信念的崩摧。他向来傲恃的一切皆欺瞒了他,他的存在如此荒唐虚妄——可他癫狂了,他再不置信任何。待我归来时,他已蜕变得极美,那是非属尘寰的造化……”她睫羽微颤,“相较他那庞然躯骸下的血肉狼藉与猩红溪川,真是……”她轻嗤一笑。

      她徐缓接续:“那些血色非由祂酿成。……祂化作那副美丽又可畏的模样,仍以毁灭之名涤荡了搅扰清平的敌寇。祂受重创后,便来迎我,去往我们曾同观云海之地。那时他如缎的黑发又流泻于我掌中,含笑时唇角勾着血痕。我的泪坠在他颊上,他却无知无觉。

      ‘你可长大了么?’祂如是问。可我的言语祂听不见。先生太狡猾——我如此爱他,他却偏要将自身铭刻我骨血之中。他说惧我离去后的永夜,嘱我以夜荼…了结他。”

      顾御诸低笑一声:“我终究弑了他。而他亦将记忆赋我——弹指之间,我历遍他所经种种,睹见他眼中的风景……那是不可名状的绝望,与我在仙山所见如出一辙。他煎熬了多少岁月、遭受何等摧折,这世间唯我知晓、唯我领会,记得他的亦仅我一人。然即便如此,他仍放不下最眷恋的故土、我们的‘桃源’。”顾御诸斟酌词句,欲令收梢更易领会。她微颦眉,终缓声道:

      “他以骨血神魂为祭,换回数条性命,融入了抵御‘外祟’的天道法则之中……”

      “……约得百年清平。”

      她蓦然回眸,对上盖聂那眼。

      “而我向你说这些,并非想要告诉你我曾有一个爱人,而我将他杀了。我对他有执念,对‘孩子’、对你和小庄,对这世态,你能理解吗?你怪我吗?我的心里还装着一个死人……

      他我应是忘不了了,而你我也同样不忘,假如你想,我立刻把心剖出来给你……”

      盖聂听言,心却紧缩。

      “盖某…——”

      “——盖聂,别说别的了。言语总是误会的源泉。你看我——”她轻轻拽住盖聂的前襟。

      “此恨不关风月。我们便如此相处一会儿……”

      盖聂却忽地有些失力地怀抱住了顾御诸,使她惊奇,却也背理地贪恋。盖聂的鼻息打在自己的后颈,她听见盖聂的心跳伴着浪的声音那样乱…他似乎想表达什么,却总不喜言语。

      “至少眼前,我们只‘你我’可好?我们不要生离,也没有死别,我和你——我们共尘与芳。”

      盖聂只颔首。

      “你啊——”顾御诸抵住他,

      “你心里、有我么……”

      盖聂一言,却被清晰镌刻。

      千载月光,来时旧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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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近期在写新作,短时间内会搁置,但新作里也能吃到盖鱼哦喵 10/01看到收藏数在涨我好幸福,你们骗骗我不好看也不要取关好不好 好想看盖鱼幸福转圈圈 26/1/1 我将持续理解并强化精修(修改方向:降低女主的fi、强化女主的主体性、深化对盖聂的理解和塑造、补充前期苍龙七宿和韩非的剧情线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