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寻味 ...
-
“还在练？”顾御诸懒散地靠坐在梁柱旁，缓缓抬手，看着微凉的雨在掌中绽开。风铃被微风吹得叮咚悦耳，这是顾御诸觉得云梦山过于静谧，于是从山下带回来的。
鬼谷子轻捋长须，目光亦投向帘外烟雨，缓声道：“快了。”
顾御诸起身取过伞。按理将至膳时，她素来懒动，此刻却莫名想解释一句：“晨时捕得那尾黄鳝，我去庖屋换道清水。”虽知鬼谷子早已了然，这仍是她的习惯。
方踏出一步，又折返多取一伞。
雨丝细密，至庖屋不过五十步之遥。径直前往未免无趣，她忽想起可替小聂汲些水，便转道向井台行去。水井毗邻菜畦，或可再添一道凉菜？思忖间已近田畔，忽见竹影摇曳处有人影在井边忙碌。
那人早已浑身透湿。顾御诸悄步近前，抽出腰间伞倏然撑开，替他遮去绵绵雨丝。见他发梢滴水仍专注转动辘轳的模样，她唇边不由浮起浅笑——非是揶揄，倒似怜惜。
她一面引去他周身水汽，一面轻问：“不先回去更衣？”
“时辰已晚，不敢让师父与姑娘久候……多谢顾姑娘。”他原想打完水备好食材再回去烘干衣裳，毕竟有顾姑娘在，弄干身子不过举手之劳。
“本想着替你打水，倒被你抢了先。”言语间盖聂已汲满两瓮清水。见他事毕，顾御诸望向后园菜畦：“拌个凉菜可好？”
“凉菜……？”盖聂略显困惑地重复。
原是说法不同。“嗯……就是佐膳的拌菜。”
“姑娘若喜欢，在下可试着调制。”自顾御诸来到云梦山，知晓盖聂擅庖厨后，便常荐些新奇食谱。她与伊尹素有交谊，于食道一途见识广博却刁钻古怪。上次那什么冰糖湘莲，若非盖聂手艺精湛，恐难成佳肴。今晨她三更夜钓归来，将一尾活鱼投入瓮中，嘱咐午膳烹鱼便径自歇下。盖聂见雨中菜蔬青翠欲滴，便问需要哪些食材。
“我来罢，省得你沾手泥污。”只见几株芥菜已被连根拔起，“可食芽菜？”
盖聂虽早已习惯，仍觉神奇：“但凭姑娘安排。”
菜蔬与伞柄占满一手，顾御诸正觉妥当，回首却见盖聂眼中掠过一丝窘迫。她眨眨眼方察觉他双手俱满，再难持伞。自己虽可勉强执双伞，终究不便同行。
终究多带一把。顾御诸不愿再施术让伞悬空相随，只得将他那柄收起插入腰带，一手持菜一手撑伞，将大半伞面倾向青年。幸而伞幅宽大，不致令人生窘。
盖聂身上总带着皂角之外的清香，平日似有还无，每至雨日便格外分明。他自称未熏香，她亦不再追问。此刻并肩而行，不由生出探究之心。假作看路偏首凑近，颈项微向前倾——虽无意遮掩，但明目张胆终究……
“……皂角…勿忘草…？哪来的……”
实则与明目张胆无异。
“…顾姑娘，在下身上可有异样？”盖聂面不改色，语声中却透出些许无奈笑意。
“诶在！不是——呃——”她寻不出正当理由解释这般凑近嗅闻的举动。便索性作罢：
“觉得小聂身上好闻。却辨不出是何香气，所以就……嗯。”
盖聂唇瓣微启，耳际却悄然染上薄红。顾御诸恍觉他体温较方才升高些许，心下无奈。
恰至庖屋门前，只得暂且按下此事。盖聂放下水瓮，甫掀鳝鱼桶盖，便见金尾拍溅水花。
“哇……仍这般生猛！肉质定然鲜嫩！小聂，我们分作两吃，今日烧它，明日炖它！可好？”
“听姑娘的。”盖聂迅速合上桶盖，声线依旧平稳。不知为何，顾御诸忽不愿回去等候。虽已说明凉菜制法，仍执意留下。不善庖厨尚可打下手，总不至帮倒忙。
“小聂，我可否帮衬些什么？”
“嗯……在下自然不介意，只是顾姑娘你…”
“想瞧瞧你的手艺呀。”
“岂敢……”盖聂系上围裳，算是默许她留在庖屋。
于擅精密切割的顾御诸而言，夜荼刀与菜刀并无二致。她利落地将冬瓜与青葱切成匀细银丝，转眸望向盖聂那侧。但见他拍晕黄鳝，刀锋流畅地剖开鱼腹，拣除内脏时，她适时递过弃物桶，继续静观。
……当真娴熟。
“顾姑娘，可否往酒中撒撮盐？再将白菜、笋片切成丁末。”
顾御诸立时回神照办。余光里，盖聂正利落地刮除鱼鳞……
……
待黄鳝入锅，顾御诸方退出庖屋。雨已停歇。她将带给盖聂的伞留在檐下，回到主屋时忽又忆起那缕异香——鬼谷子身上可会有？
她径直走近老者身侧坐下：“我可能闻闻您？”
鬼谷子似乎没料到，问：“你意欲何为？”
“……闻闻你们纵横家的是不是都一个味。”
顾御诸倾身闻了闻鬼谷子，发现皂角的味道确实差不多，但盖聂身上的勿忘草味从鬼谷子身上并不能找到。
“可得结论了？”鬼谷子稍不耐烦地问。
“嗯，不是一个味。“顾御诸坐起来说“你还真是只有皂角味啊，王先生。”
鬼谷子冷笑一声，这时盖聂走入，带着饭香味。每次顾御诸会一脸幸福地细细地把菜品鉴一遍，什么肉嫩味美、食而不腻，各种华丽得听不懂的词藻，然后边吃边傻乐。盖聂和鬼谷子师徒二人则在一旁静静吃饭。
这般光景虽不常有，盖聂却深眷此间温情。
日后顾御诸才觉，那香气淡极常人难察，却真实存在。而在他常练剑的溪畔，生着一片繁茂的勿忘草，那幽微馨香，大抵便是由此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