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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君心 ...

  •   表面一切如常,没人看得出刘季正被顾御诸以无形之刃扼着喉咙。

      刘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悄然滑落。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豪迈笑容,可顾御诸的指尖正抵在他的命门上,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让他当场毙命——还无人能看出端倪。

      “你在拉拢我。张良教你的?”

      她声音轻软,像在闲聊今日的天气,却只有刘季听得见,可那双淬了冰的眼睛也只刘季看得见。

      刘季干笑两声,试图用他一贯的市井无赖气蒙混过去:“仙女大姐说笑了,我是真相信你!”

      “是吗?”顾御诸微微偏头,笑意更深,“那汉王方才那番‘慷慨赴死’的戏码,演给谁看呢?”

      她的指尖在他颈侧轻轻一划,不痛,却让他寒毛倒竖。

      “想让我感动?觉得你重情重义,值得追随?你是看见卫庄带流沙投靠项少羽,所以瞄准了我和盖聂罢。”她低笑,“可惜啊,我这个人——”

      她忽然凑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吐息如毒蛇吐信:

      “真讨厌人家用所谓情义来哄我。”

      刘季瞳孔骤缩。

      ——完了,全被她看穿了。

      他本想用这出“舍己为人”的戏码,逼她承情,再顺势拉拢。可这女人不仅没被感动,反而一眼识破了他的算计,甚至反手将他逼入死角。

      “仙、仙女大姐……”他嗓音发紧,“有话好说……”

      顾御诸轻笑一声,终于撤了力道,后退半步,仿佛方才的杀意从未存在。

      “刘季。”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想合作,可以。”

      刘季刚松一口气,却见她抬眸,眼底锋芒毕露:

      “我要砀山情报,其次向我提供田言的动向。”

      刘季僵在原地。要砀山情报做什么?

      怎会如此…连子房都不是她的对手……。

      眼下无可奈何,可目的本就是拉拢顾御诸与盖聂,现在她有了那个心思,他又怎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他艰难答应下来,真正呈上了掩日剑。

      顾御诸握住剑柄,展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她笑几声,终于把声量提到寻常高度:

      “汉王看重云尧,云尧不负使命!——”

      刘季呛了几声,尴尬地摸摸后脑陪起笑来。

      “仙女大姐…你真是——”刘季看向她沁人的笑,那笑似乎仍是警告,他长叹一声,便收了无用的话,竟然正起色来:

      “不过,刘季确是不愿牵连萧兄和神农堂。……求云尧仙成全。”

      ……

      她拿着掩日出了院门,那时已晚间。她抬头与高处的盖聂相望,得意地向盖聂招招手,而后施展大轻功,即刻到了他身旁。

      “如何?”她问。

      “有一部分士卒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与农家弟子的战术步法差异极大,而目前还无法断定那就是罗网残余,需要进一步观察。”

      顾御诸说声好,便将掩日剑送至杏水山庄中,接着席地而坐。她抬头看见盖聂略显诧异的眼色,拍了拍身边的土地,示意盖聂坐下,盖聂随之俯身而坐。

      两人安静相处,盖聂仍观察山下动向,而顾御诸痴痴地望着远处,似乎还能望见自咸阳而升空的道道黑烟。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咸阳宫往日的辉煌——九重宫阙依山势而建,金柱朱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上青铜鸾铃随风清响,玉阶两侧矗立着十二金人像,每一尊都镌刻着统一的度量衡文。殿内青玉铺地,鲛绡为帷,夜明珠嵌满穹顶,如星河倒悬。

      “吕不韦死后,你还没下山,我就问他,”顾御诸语气轻盈,却是望着北方无限追忆,“归宿是什么。他说归宿皆应化为尘土。我又问:既然化为尘土,得这天下又有何用处。”

      盖聂知道她想起了谁,他的目光还在身下远处,却也百感交集。

      “他说:‘得天下,骨肉不再分离;得天下,人与人不再纷争。’……我怎不知。”她冷笑一声,“…如今再看,果真‘春江花月楼台空’……

      “可是、……”

      顾御诸开始有些嗫嚅,盖聂回顾看她,只见她神色复杂难过,细微地摇着头。盖聂靠近顾御诸,轻抚她的后背。

      “那次他拿住我的脸,向他下腹靠近,我不甘心,就上前去吻了他的额头,再低头看时,他竟哭了……他哭了,然后抱紧我,他那么烫、就好像——毁了的咸阳…。

      他叫我母后啊……盖聂…”

      顾御诸泄了力,倒在盖聂肩中。她的声音越发接近哭腔,盖聂感到肩头传来轻微的颤抖,却不见一滴泪水。他沉默地收紧臂膀,让顾御诸更深地埋入自己怀中。山风掠过,吹散了她的发丝,也带走了那些未能出口的呜咽。

      顾御诸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可那夜他心跳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盖聂的衣襟,"我恨他、不理睬他,可我只是……他就——"

      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盖聂警觉地按住剑柄。待确认只是山兽经过,他低头看见顾御诸正仰着脸,月光在她眼底凝成两潭冻住的泉。

      "咸阳烧了三个月。"她突然说,"我站在骊山上看,那些黑烟把星星都遮住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待你如何?你在咸阳作他的老师,知道他是个怎样的孩子吗。”

      盖聂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山风卷着焦土的气息掠过,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立在章台宫的高阶上。

      山雾漫上来,盖聂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绢帛。

      “曾有廷尉斥他违祖制,他却反问:‘商君变法时,又可曾循过祖制?’那夜他在藏书阁重读《商君书》,朱笔批注:‘法不可不变,然变之者当知为何而变。’”

      顾御诸笑了。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焦叶,叶脉在月光下宛如龟裂的陶俑。

      “那年韩非先生忌日,他在章台宫后殿设祭,所用皆楚地贡香。”

      顾御诸瞳孔微缩:"他祭韩非?…”

      "祭坛上还放着半卷《孤愤》。韩非死后,他常常叹息:秦得天下而失韩非,如得利刃而断其魂。"

      顾御诸枕于他膝上,他却不觉湿润,窥其侧脸:竟异样平静。

      “阿云若想哭,便哭出来罢。兴许好受些。”

      只见顾御诸摇摇头,轻声说:“为他而流的泪,早就干了…唯有血在怀念…。”

      思忆飘向那滚滚黑炎,仿佛曾经“空花”还浮在眼前。如今愿摘几处,方抬手,便全纷飞了。

      烛火摇曳,药炉咕嘟作响。嬴政靠在榻上,手中握着半卷奏章,目光却落在窗边顾御诸的背影上。她正低头搅动药汤,一缕白发垂落药罐边沿,险些被蒸汽沾湿。

      嬴政突然咳嗽起来,指节泛白: “兰…”

      顾御诸头也不回,用银匙刮过罐底: “莫心急。…再等半刻。”

      炉上药汤咕嘟作响,混着窗外梧桐叶飘落的沙沙声。一片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进窗棂,浮在药汤表面。她皱眉,御出叶子。

      嬴政突然轻笑一声: “你那御物术,当真便利。”

      顾御诸无言。

      她转身时,月影恰好掠过嬴政的手背——那里有道旧疤,是十三岁练剑时被竹简所划伤。两人目光在疤痕上一触即分。

      “朕记得你总把薄荷叶揉碎了敷伤口。”

      顾御诸的动作顿了顿: “好用的。”

      嬴政将竹简搁在案上,青铜镇纸当啷一响: “后来那些御医,只会说‘陛下万寿无疆’。”

      药香浓烈起来。她低头看炉火,发现是那片梧桐叶在余烬里卷曲燃烧,散发出松木般的焦香。

      顾御诸递过药碗,嬴政却不接,盯着她腕间肌肤: “苦么?”

      殿外传来打更声,惊起檐下栖鸟。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她突然把药碗凑到他唇边。

      顾御诸挑眉: “陛下大了,不该惧苦。”

      他握住她手腕就势饮尽,一滴药汁顺着下颌滑落。她下意识用袖口去擦,布料却勾住了他衣襟上的玉璜。

      月光忽然大亮。原来云散了,满殿都是梧桐枝桠的碎影。她抽回手的动作太急,带翻了案头一盏鱼灯。

      “睡罢,明日还要听李斯吵架。”顾御诸背身,将药炉拾起归位。

      嬴政望着她的背影——白发垂落处,露出一截后颈。

      “兰。”嬴政的声音浸在阴影里。

      “怎么。”

      他屈眼,深黑中有憔悴而执着的光彩:“韩非之死,你做何想?”

      “听闻是在秦狱中…”她语气平淡,“病殁了。”

      “朕问的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她冷嗤一声,缓慢转过身来。但见唇角弧度讥诮,“陛下真要听?”

      嬴政冷哼:“说便是。”

      顾御诸信步一般于嬴政眼前游走,她齐紫衣袍鲜明荡漾,于烛火下映得有些暖意,更衬得肌肤皎白。

      “当年陛下逼迫韩非使秦,谁知韩非心系故国,屡次劝阻秦国攻打韩国,渐渐引起您与众客卿的猜疑。

      李斯与韩非为十年同窗,荀子却偏心韩非,加之韩非才情绝世,李斯心生忮忌,然而身为秦国重臣,仍需体面,于是进言:‘韩非,韩之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常情也。若以非为卿,终难为秦所用;若放归韩,必为秦患。不如以过法诛之。’恰逢另一客卿诬告韩非谋反,陛下便将韩非下狱。…”

      顾御诸睥睨般望向嬴政,其唇角含着浅而虚假的笑意:“继续。”

      她缓步行至嬴政身后,轻揉起他的额角,杏花香幽冽。她续道:

      “听闻陛下清醒得早,也爱惜极了韩非,便命人释其身。于是人见他时,尸体好歹是温的。…听闻是李斯,私自赐了韩非鸩酒一盅。”

      “你放肆。”他语气含笑。

      顾御诸笑应:“诸如此类的传闻,往日听过数十种,此则最似真实,便说与陛下,望博君一笑。”

      “‘真实’?何为真实?”

      “陛下恕罪。我非亲历之人,自是无法言传真实。”

      嬴政蹙眉,语气清朗:“你这顽女,当真要朕说得那样直白?你顾云尧同阴阳家的恩怨…”

      灯心炸裂,响声清脆干净。顾御诸松懈力度,将手搭在嬴政双肩,嬴政的脊背听见这抹不屈之白直率幼稚的心跳。

      “陛下是说…”

      “诸子百家、侠野村夫、朕之手足耳目、韩非甚至吕不韦不惜生命也要寻到的那物…。”

      顾御诸蓦地失笑,收回了双手,抱起胸背身靠于榻沿。

      “还有一则 也颇有趣:李斯善谋略,断不会如此自曝般陷害韩非。于是他忆起昔日于小圣贤庄与韩非论道时,所言‘青龙计划’一事,便以此与阴阳家通讯,后借阴阳家之手除去了韩非。…如此不仅让身无功力的他洗清了嫌疑,还可提供人情给阴阳家,妙极妙极。如何?陛下可还满意?”

      “很好。这才是朕的兰,真也不负你多年追查。…阴阳家月神曾言:‘得苍龙七宿者得天下’,这苍龙七宿果真那样神奇?”

      “云尧只知,若此言可信,便绝不能让陛下得到。”

      嬴政朗声大笑。

      “那么,韩非所中咒印,是由何人所下?”

      “若我知晓,早去寻仇,还去那仙山作甚?”

      嬴政闻仙山二字,蓦地颦眉,左拳微握。

      顾御诸挑开话头:“许是甘罗、又或月神东君,这阴脉八咒看似是禁术,修炼之人却不少。阴阳家可尽是疯子癫子。”

      嬴政面色阴翳,他压低嗓音,语气不善:“甘罗?”

      “呀…”顾御诸早料到,“近日记性坏了,竟说出这等胡话…陛下可要恕我的罪。”

      “朕自然恕你的罪。甘罗二十年前满门全灭,早应化为朕足下焦土。…”他挑眉,“那位阴阳家的国师年纪轻轻,怎会与甘罗有关系呢?”

      嬴政语带十分的自嘲,顾御诸便不戳破这帝王。

      “可你有没有想过…李斯并非想要韩非命陨。”

      顾御诸蓦地回首,嬴政面上是耐人寻味的笑。

      “…哈…”她眼中清明难抑,明媚如妍。

      “韩非既死,论怀疑李斯首当其冲。他杀不得韩非。”嬴政托着脸颊,唇角玩味,“教世人诟病其残害同门,固然不是李斯所愿。然而李斯始终不作澄清,只可是…”

      “一个破烂计划,逼得阴阳家狗急跳墙…”

      “到此为止罢,朕乏了。…昔年茅屋漏雨时,你唱过何曲?”其声渐弱,“……为朕唱支赵谣罢。”

      ……

      她指尖轻抚夜荼刀鞘,语气平静地讲述着与嬴政的过往。盖聂在她身侧,沉默如松,眼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非怀暴君,而是悼那个雨夜——本可以走向另一种结局的、她和那个孩子。

      不知多久,她不再说了,呼吸平稳得像是安眠。

      盖聂险些唤她,她却忽然笑了起来。

      顾御诸离开盖聂的膝,懒散地伸了个腰,似乎如释重负。

      她猛然回眸,月华照耀她的轮廓,她笑靥明媚,丝毫不似失意。

      “毕竟处心积虑才不负帝王心计,如今‘不堪回首月明中’,再思无用!”

      盖聂凝视着她月光下骤然明亮的侧脸,那笑意不似强颜欢笑,倒像是云雾散尽后山泉本身的澄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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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近期在写新作,短时间内会搁置,但新作里也能吃到盖鱼哦喵 10/01看到收藏数在涨我好幸福,你们骗骗我不好看也不要取关好不好 好想看盖鱼幸福转圈圈 26/1/1 我将持续理解并强化精修(修改方向:降低女主的fi、强化女主的主体性、深化对盖聂的理解和塑造、补充前期苍龙七宿和韩非的剧情线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