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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总希望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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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声震耳欲聋。
白茫茫的雪浪卷着那个夏尔巴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便和崩裂的冰层一起,裹挟着倾泻而下的冰块、碎石与冷风,以碾压一切的疯狂一般的速度,向更下方滚去。
雪崩共分为很多种,有松雪雪崩、有板状雪崩、也有湿雪雪崩和雪檐崩塌。
其中,雪檐本身是就是脆弱的积雪结构,处于受力临界点,大喊和笑声会明显增加其掉落的风险。
根据掉落雪檐的大小,雪檐崩塌导致的雪崩有着不同程度的破坏力,而这次发生的,明显是只会卷走一个倒霉鬼的小雪崩。
看着那名夏尔巴人越来越远,队伍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此时此刻以凡人之力贸然卷入雪崩中,除了增加伤亡外没有任何意义。
雪崩卷落的速度太快,人在平地上都未必能追上,更别提在这坡度将近六十的倾斜冰坡上了。
“砰——!”
那名夏尔巴人跟着雪滚了大概一百米远,才重重地砸在一颗裸露的岩石上,停下了。
然而雪花的滚落还在继续,依旧从上到下地流淌着,再坠落到岩石下方的垂直冰壁下。
又过了会儿,雪檐终于完全滚落。
没了雪檐的遮挡,阳光把来时条路照射得更加澄明,颇有一种回首向来萧瑟处的寂寥感。
雪崩声陡然消失,更衬得雪山空灵静谧,景色纯净。
……但此刻并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
宋娜开口,打破沉默:“他、他怎么样?我们去看看?”
“肯定死了,”吴承山回过头道,“我们继续走吧。”
宋娜有些吃惊:“继续?!他生死不明,我们不去看看他?万一还有救呢?”
或许是经常被客户问这种问题,吴承山眯了眯眼,回答很犀利:“那你打算怎么去?去的话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
“我……”
宋娜看向那名生死不明的夏尔巴人,去那里,要走过一个一百米的结冰陡坡,稍有不慎,就会掉落进冰壁悬崖,粉身碎骨。
“看到了吧?更何况刚才那个人的笑声并不大,却依旧引发雪崩,说明那里的雪层很不稳定,我们贸然过去,非常危险,”吴承山道,“但是你放心,我们所有人都买了商业保险,死亡的话,公司也会有赔偿金。”
“这不是钱的问题……”
吴承山:“宋小姐,人肯定是救不回来了,现在只能谈钱。”
见自己说不过吴承山,宋娜只好把求助的视线投向陈邀月。
“宋姐,刚刚那人滚了一百米的坡才砸在石头上,这相当于从十多层的高楼坠落,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内脏肯定已经全破了,骨头多半也……”陈邀月斟酌着用词,也是很遗憾地摇头,“我只能拍照存档,等有信号以后联系救援队,看看能不能找到直升机,飞去那里把他运下去。”
叶饮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陈队长,我算过,如果一直保持这个天气,6600米左右,可能有短暂的信号区。”
“那就去那里给秋衍打电话吧,看他能不能向上级部门申请直升机……不过这里地形复杂,直升机未必能顺利到达……”
宋娜惶然:“这么复杂?……那等直升机的期间,如果他丢了、或者被雪埋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这样的人太多了,”朗杰忍不住说道,“爬雪山死的,能有尸体都算运气好,更何况这座山难度大,有百分之七十之前的遇难者现在都还在山上,待会儿说不定您还能看到几个呢……我们快点走吧,宋小姐。”
队里的大家都很着急,因为死了一个搬运氧气的夏尔巴人的缘故,给宋娜准备好的氧气量更少了,为了顺利抵达目的地,他们要快马加鞭才行。
“……怎么能这么说?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宋娜脸色发白,“你们难道一点共情能力都没有?”
朗杰连忙解释道:“不是不共情,是见多了就这样了,我们出发前签过生死状的,赚的就是玩命钱,每次出任务都会少几个队友,这很正常,虽然我们也的确难过……但如果每次出事都停下来哭丧一小时,这钱我们还赚不赚了?”
宋娜噎住了,“生死状”这个词,让她突然明白了登山前签署的那纸风险知情书背后的意义。
其实现实生活中,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比如打开手机app时,总有长长的用户风险协议,但点了同意以后,事情就过去了。比如吃阿莫西林胶囊时,说明书上总是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并发症状,但很少这么发生。比如打疫苗时,总是让你观察三十分钟,但又无事发生。再比如做火车进藏的时候,列车员拿来了一张旅游风险知情书,写得很吓人,但其实宋娜也没什么很严重的高反。
那些坏事发生的概率都太低了,宋娜后来甚至都不看协议里的内容了,直接随手一签。
而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些协议上写的事情,原来是真的会发生的。
雪山就是这样。或者说自然就是这样。大自然抹去一个人真的很简单。
这里是被誉为世界第三极的“青藏高原”,在这里,没有人类社会的严格制度为你兜底,人要自己为自己的安全负责。
“……还是说你怕了,打算下撤?”吴承山道,“这种情况我们也考虑过,只要签个放弃协议书,再录个自愿签署的声明视频就行。”
宋娜咬牙摇头:“……不,继续爬。”
有了前车之鉴,接下来的行程中,整个队伍都变安静了。
越往高走越冷,路也愈发地不成型。有些地方,积雪甚至到人胸口,根本不知道哪里能落脚,众人全凭叶饮春的经验开路,跟着他开出来的雪线向前走。
过了积雪区,又是一段山脊,路窄得只剩一脚宽,两边都是万丈陡坡。这里就算有叶饮春带路,技术不好也没辙,队伍里的人好几次失足掉下去,幸好有安全绳拉着,才没酿成伤亡。
这里太恐怖,宋娜双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吴承山和朗杰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就这样,他们有惊无险地顺利到达了C2营地。
C2营地在海拔约莫6500米的冰岩混合坡上,是一道天然向内凹进的山坳。背后是灰色岩壁,挡住了大半的侧风,前方直面冰川坡面,往下便是愈发陡峭的亮冰。
接下来,有一部分队员会带着全队下山需要的物资停留在这里,不会继续跟着上山。
搭好帐篷,趁着天气好,陈邀月和叶饮春往上爬了一百米,找到一处信号区,给张秋衍打了电话。由于信号太差,无法发图片,张秋衍说只能尽力联系上级部门来尝试救援。
然后他俩一起返程,路上陈邀月想起一茬,好奇地问道:“来的时候,那段路那么深的雪,你怎么知道哪里是实的,哪里不可以踩?”
叶饮春答:“一种野性和直觉。”
陈邀月:“……”
和天赋型选手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叶饮春想了想,解释道:“其实还是有点逻辑的,但不知道怎么描述,我小时候放牛,也会遇到这种天气,我发现牛总能在积雪里找到正确的路,跟着他们走多了,慢慢地就能感觉到了。”
“原来如此,”陈邀月说,“大自然可真是人类的老师呢。”
他们返回帐篷,铺好睡袋,打算烧点热水暖身子,再钻睡袋入眠。
叶饮春去捡了些冰块,陈邀月拿出气炉,两人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烧起热水来。
这里在山崖边。抬头,能看到那木那尼的主峰,山体宛若巨人,压得人喘不过气,在冰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低头俯瞰,云层在脚下翻涌,远处的湖泊、河谷、冰川、都缩成细碎色块,天地辽阔,人渺小得如同微雪。
等水烧热的间隙,叶饮春挪了挪身子,离陈邀月近点:“风景不错?“
陈邀月点头:“漂亮,没你的话,我怕是到不了这里。”
叶饮春看着他:“没你的话,我今天也到不了这里。”
两句话的含义不同,但他俩都听懂了。
陈邀月问:“今天心情怎么样?”
“没什么,该怎么说,麻木了吧,所以没事。”
陈邀月牵了牵他的手:“冰成这样了还没事啊?”
“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冰?”
C2营地的温度很低,差不多有零下负20度,到了夜晚,甚至可能骤降至零下三四十度。
这种情况下,裸肤暴露在空气中30秒,就会刺痛、发白,甚至有冻伤风险,所以全队人员都带着厚厚的手套和面罩。
“用心感觉到的,”陈邀月笑了笑,“可惜环境受限,只能隔着手套给你暖暖了。”
“陈队长,我前几天看了个登山题材的偶像剧切片,那里面的男女主就在零下的环境里牵手,还亲嘴了,”叶饮春凑过来道,“里面还有一句台词,是女主在雪地里吻男主时说的——我在用全身体温,换一秒的与你靠近。”
陈邀月笑了,隔着手套把他的手握紧了点:“咱俩尚且没严重到要用全身的体温交换在一起的时间这种地步,下山了牵回来就是。”
海拔6500m的营地里,气压很低,水不到80℃就开,烧一壶要二十多分钟。
安静中,他俩不约而同想起白天的事情。
“其实还是有点郁结,”等待的时间里,叶饮春主动打开话匣子,“我应该早点提醒那个夏尔巴人不要那么大声的,那附近的雪很脆弱,容易雪檐坍塌。”
陈邀月就知道他会这么想:“你又不是神仙,干嘛一定要自己料事如神呢?”
叶饮春垂头丧气:“……说不上来,但总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多、更好。”
陈邀月也理解叶饮春的心情。十八岁的时候,谁不是自信满满,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能做成任何事,能挽救任何人呢?
但他们的对手是自然、生死、规则和社会,这些都是非一人之力可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而更令人懊恼的是,这些庞然大物,甚至可能压根没把他们当作对手。
他们只是渺小的人类而已。
“我之前在医院科室轮转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不太顺心的事……这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每件事都揽到自己头上,会被压到窒息的,”陈邀月摸了摸他被面罩裹住的脑袋,“就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尽力而为,接受一切结果。”
读研期间,他去北京一家医院进行规培,在科室轮转中,见过很多抢救失败的案例,也见过因为凑不够治疗费而放弃治疗的人。医生没有任何办法,人能做的太少,只能做好本分的事,起码无愧于心。
叶饮春问:“陈队长以后还会回去读医吗?”
“……不知道,我最近在想呢。”
“你爸爸的事,我还在努力的,没有忘记,就是需要时间。”
“不用太拼,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动了,”陈邀月笑道,“真可惜啊,如果能让你跟我爸见一次就好了,他很好的,你也很好。”
叶饮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你也好,比我更好。”
“被喜欢的人这么说,我好开心。”
陈邀月太擅长直抒胸臆,叶饮春觉得自己又脸红了:“……听到你说我很好,我也开心。”
天色渐暗,灰蓝的天空压得很低,只剩一抹淡紫微光。气炉火苗在暮色中,晃着一点暖光。在冰冷的碎石冰雪间,热水冒着雾气。
陈邀月倒出一些热水,递给叶饮春:“我记得你说,你喜欢雪山,是因为任何人的脚印都会被抹去?”
“是的,很公平。”
“那这次来,你还看得到你上次来这里时的任何痕迹或者脚印吗?”
叶饮春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很快答道:“当然看不到了啊,这都多久了,为什么问这个?”
陈邀月温声道:“我是想说,人的过去,也像一种雪山上的脚印,只要生活在继续,雪就还会落下。我们不能反复挖掘那些已经被覆盖的脚印,而是应该抬头看山、看向未来,那样,心里才能装下新的东西……对吧?”
叶饮春反应过来,陈邀月还是在努力开导他。
而听完这段长话,叶饮春也确实觉得,心豁然变得开朗了些。
就像厚重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仿佛天光破云,骤然洒落。
陈队长太会说了,去急诊临床太可惜,简直就该去当心理医生。
虽然叶饮春一向觉得自己很倒霉,但万幸能遇到陈邀月。他觉得这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
叶饮春笑着叹气:“……我已经知道了,有些时候,伤亡没法避免,和自然和意外置气就是在钻牛角尖。”
“这才对嘛,别把自己当什么事情都要负责的皇帝了。”
叶饮春顺着他的节奏说:“谢谢陈贵妃啊。”
听到这个称呼,陈邀月喝水差点呛到,故作委屈道:“哦,我不是叶小同志的皇后呀?”
“你让我别当皇帝,自己还想当皇后——什么意思啊?”
“那叶小同志打算当什么?”
叶饮春又开始理直气壮地胡诌:“我是陈贵妃的小侍卫,等哪天皇帝不在,我就偷了整个国库,带你私奔,去花红柳绿的江南酒窖里醉生梦死。”
“偷国库啊,”陈邀月正色,绝不让他的话落在地上,“那看来我得提前准备点装银子的袋子。”
他俩一起露出笑容,但都没敢笑出声——这里可是雪山,万一乐极生悲可就惨了。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那些陡坡爬上来就要了人半条命,下去就更是生死瞬间。
高压情境下,说说话开开玩笑,也能让人心情好点。
“休息去?”
“行。”
这时,他俩背后传来一声呼唤:“陈队长。”
陈邀月回头,见着来人竟是宋娜。
宋娜道:“我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