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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用舌头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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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拔五千多米的大本营出发,想要到达6100米左右的C1大本营,需要经过两个路段:冰碛乱石段、雪线过渡坡。
通过这两大路段后,再沿着缓雪坡行进一小时,就能切入C1台地,进行扎营休整。
虽然吴承山和朗杰才是队伍的主要领队和向导。但打头的依旧是叶饮春和陈邀月,原因很简单,只有叶饮春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而陈邀月则是主动要求站在第二位的,他非常担心,这个队伍看似专业,实则所有成员都是宋娜花钱买来的,对彼此的生平和性格根本不够熟悉。
陈邀月根据经验判断,这种团队大概率只认钱不认情,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概率极大,而且出事时,吴承山和朗杰一定会把金主宋娜的安全放在首位,所以他不放心其他人跟在叶饮春后面。
他俩一起做过蛮多任务,彼此间默契足够,基本上,叶饮春回头看一眼,陈邀月就能知道他要什么。
叶饮春路带得很仔细,冰碛乱石段都是冰川搬运堆积的大小乱石,没有平整路面,构成地面的石块很容易松动悬空。叶饮春拿着两根登山杖,反复探明前一块石头的稳定程度后,才敢踩上去。
队伍分成三段,缓慢地行进着。正值夏日的艳阳天,温度要比设想的好很多。太阳直晒时,陈邀月甚至觉得有些热,但背部被汗水打湿,吹到风又冰得透心凉。
感受到冷的第一时间,他就抬头盯着叶饮春同样湿透的后背,默不作声地叫住他,然后偷偷塞进去几片暖宝宝。
叶饮春没反应过来:“?”
陈邀月又给他拿了几根能量棒:“吃点。”
打头是最困难的,高度集中精神这么久,陈邀月估摸着叶饮春应该需要补充能量了。
刚好吴承山那边对讲机传话说,他们已经出发二十分钟了,考虑到宋娜的身体情况,需要暂停休整一会儿。
叶饮春站着吃巧克力,感受着后背的热度:“陈队长把我照顾得像春游的小孩儿似的。”
“能让你有这种感觉是我的荣幸喽,”陈邀月笑眯眯地拿出一个袋子,“来,垃圾扔我这里。”
叶饮春扔掉包装袋后,掰了点自己的能量棒,递给陈邀月:“陈队长也吃点。”
“行。”
由于拿着垃圾袋,陈邀月腾不出手。
他只能微微低头,凑近叶饮春手掌,用牙齿轻轻咬住那截微凉的棒体,再用舌头一点点卷进嘴里。
然后陈邀月就再次站直,叼着超出口腔深度半截的能量棒,轻轻咀嚼了起来。
他颈部的线条流畅利落,在高原日光下,描出一道浅淡的阴影。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在修长脖颈上轻轻滚动着。
叶饮春盯着他,一言不发,思维已经飞到外太空:“……”
陈邀月用手指戳了戳棒底,把剩下的整块都塞进嘴里:“怎么?”
叶饮春慌张移开视线:“……没、没,怕你噎着,再喝点水吧。”
“哦,好。”
宋娜站在一旁。出发只有二十分钟,但她却感觉有爬完一座泰山那么累了。
脚下全是全是灰黑乱石,宋娜看腻了,便想抬头看看远方。
结果远方的蓝天敞亮,冰川将太阳光反射得如同装满了反光板的室内,她突然有些眩晕,差点站不稳。
叶饮春及时扶住了她:“师娘,别看远处,即使在休息,注意力也要放在脚下。”
宋娜脸色有些白:“好的……谢谢。”
随队的夏尔巴人见状,上前给她换了一个氧气瓶。又过了几分钟,吴承山在对讲机内道:“休息时间结束,继续出发。”
陈邀月抬头打算出发,结果发现叶饮春正站着发呆。
陈邀月问:“怎么了?”
叶饮春抬起一根登山杖,指了指前方,眯着眼睛:“那里有人。”
果然,不远处的乱石堆上,又有两个红点。其中一个红点正拼命地挥舞着双臂,很有节奏,另一个红点则是缩成一团,看不清动作。
叶饮春说:“三短三长三短,他在求救。”
他俩把情况通过对讲机告诉了吴承山,提出想要去看看情况,却遭到了吴承山强烈的反对。
“他们的位置很偏,不在我们的行进路线上,去的话就要绕路,”吴承山道,“救他们,不仅耗费我们的资源,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们的任务是送宋女士上山腰,也只收了这部分的钱,不会节外生枝。”
叶饮春道:“……那万一那个人很严重,我们不管,他就……死在山上了怎么办?”
“说实话,叶同志,”吴承山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很诚恳,“这座山目前只有你和你教练成功登顶了,去年一年,光是这座山上,就死了六十多人,比珠穆朗玛峰还多。”
吴承山的意思是,在这里死点人很正常,他们就装作没看见求救,不会有人追责,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叶饮春哑然,每个人心里都有理性和感性的部分,感性告诉他,不能无视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理性又使得他不得不承认,吴承山说的话是事实。
陈邀月侧头:“叶小同志打算怎么办?”
叶饮春笑了笑:“我是陈队长的队员啊。”
“……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和你一起去。”
陈邀月又按通对讲机:“吴队长,不好意思,那我和阿春单独去看看可不可以?你们按着正常路段去C1,我们看完情况会回来追你们。”
“……”吴承山沉默了会儿,答应得倒也爽快,“行,反正接下来的路线离目的地还远,也不怕没你们我们会走错,那就祝你俩平安归来。”
宋娜担心他俩的安危,提出可以加钱请全队跟过去,但被吴承山拒绝了:“我们的工作都必须先走合同,口头约定是不算数的,而且我们给您携带的氧气是严格按照登山计划来的,越往高处走,您需要的氧气就越多,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宋娜无奈,他们只能在此处分开。
不需要照顾其他人的速度后,叶饮春和陈邀月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来到红色衣服两人身边,只花了半个小时,这时,宋娜所在的大部队还没离开他们的视线。
陈邀月问了下一动不动那人的基本情况:“能平躺吗?”
那人摇头。
旁边挥臂求救的人补充道:“半小时前,他突然开始干咳头痛,体温下降,走不动路。”
陈邀月问:“没有咳出粉红色泡沫痰吧?”
“没有。”
陈邀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们一起找了处避风的巨石,随后陈邀月俯身,将耳朵紧贴干咳者背部两侧的肩胛下区域。
“深呼吸,慢深吸气、用力呼气……”陈邀月听了会儿,抬头道,“他肺部单侧有细微的气泡音。”
叶饮春也看出来了问题所在:“是高原肺水肿。”
“不过还是轻微的,有救,阿春,你拿一下背包里的硝苯地平,然后用气炉烧些热水。”
“OK。”
叶饮春烧开热水,拿出药,给患者喂着喝了下去。
接着陈邀月动了动患者的姿势,让他背靠岩石,上半身抬高30°,双腿自然垂下,接着给他披上了保温毯:“这样可以减少回心血量,缓解肺部淤血,改善呼吸不畅。”
患者的朋友不明觉厉,懵懵点头:“好,好的!”
陈邀月又拿卫星电话给张秋衍拨去一通电话:“我已经报了救援队,他们联系到了大本营愿意帮忙热心驴友,你们在这里稍等,半小时内就有人来,注意不要再让他随意移动。”
被救的俩人连忙道谢:“谢谢!谢谢!谢谢你们,也谢谢救援队!”
陈邀月摆手:“别客气。”
叶饮春倒是呲牙笑了笑:“我们就是救援队的,他是我的陈队长!”
接着他俩返回大队伍,把情况进行了说明。
叶饮春回头瞅了瞅,他们追上大部队花了四十分钟,此刻依稀能看到,荒原上的那两个红点已经和荧光绿色的救援队人员汇合了。
陈邀月对宋娜道:“高原肺水肿的前驱症状有持续性剧烈头痛、夜间憋醒、干咳、活动后气短、脉搏加快,那个人就是因为发现得早,才不会导致生命危险,如果您有这些症状,也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宋娜听着就怕,连忙点头:“好的,明白。”
队医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有些惊讶:“小陈,你听起来很专业啊,干过相关的工作?”
陈邀月点头:“嗯,我学医呢,硕士期间各个科室都轮转过,但现在我已经休学了。”
“休学?没顺利毕业?”
“不,是还有博士要读。”
“哪个学校的?”
陈邀月说了个名字。
队医很惊讶:“那可是全国排名第一的学校啊,怎么不读了?”
“……更想在这里做救援吧。”
“真可惜,”队医摇头,“你把书读完,再出来做救援,会更好的。”
陈邀月礼貌性地笑了下,没接茬了。叶饮春听着这段对话,也没出声。
接下来的行程没有被这个小插曲打乱,队伍继续恢复成了叶饮春打头,陈邀月第二的状态。
叶饮春太熟悉登山路线,甚至不需要拿离线地图反复确认,这也帮助队伍节省了不少时间。
可能是因为太熟练了,行进过程中,他反复回头和陈邀月找话题聊天,陈邀月怎么提醒他注意安全都没用。
今天天气很好,甚至没有起风。接下来的行程虽然累,但总体没有出现太大问题,又爬过了好几个浅雪覆盖的冰山缓坡后,他们在夜色降临前,顺利到达了C1营地。
这里的人比大本营更少,今天的路程只是小试牛刀,从明天起,就要正式进入有雪崩和落石的危险区域。
众人赶着在降温前搭建帐篷。几个背氧气罐的夏尔巴人倒是悠闲,坐在一起,轻声用藏语唱着歌。
叶饮春给陈邀月翻译:“他们在唱,让山神保佑这次攀登。”
“得亏是在C1,”陈邀月回道,“再往上走,声音稍微大点就要雪崩。”
叶饮春凑过来小声说:“真雪崩了,咱俩一起偷偷逃走。”
“逃到哪里去?”
“逃回十八岁。”
“……你现在不就是十八岁吗。”
“诶对哦。”
陈邀月权当他累傻了:“……搭帐篷吧,赶紧休息。”
“好嘞。”
叶饮春起身,声音很轻盈。
脸则是背过去,躲开陈邀月的视线。他扯起帐篷的一角,轻轻地叹了口气。
越往高处走,他的心情就越压抑,精神也越疲惫。
这条道路太熟悉。如果说在大本营,他还能稳定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话,从出发开始,他就觉得自己脚上被带上了沉重的镣铐,每多往张树培的死亡地点走一步,镣铐的重量就加重一分,直到让他彻底寸步难行。
尤其是全队只有他知道那个位置,所以他要不停地动用回忆来认路。每一次认路,都再次加深那段回忆。
他要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挤出笑容,才能让自己短暂地从那种巨大的恐惧感中抽离出来。
一天下来,叶饮春看起来很正常,实则几乎要崩溃了。
他情绪太不稳定,躺下的时候,连睡袋稍微有点冷这点小事都让他差点哭了,但看到陈邀月视线落了过来,叶饮春又赶紧憋住眼泪。
陈邀月拿自己带的仪器备测了测他的身体数据:“……心率这么低?”
叶饮春脸色苍白,尽可能维持自己大脑的正常运转,露出一个笑容:“陈队长亲我一下,说不定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