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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小猫耳拖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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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邀月脑海里随着这个想法浮现的,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叶饮春已经成年了,自己有这种想法不算是在犯罪。
坏消息是,叶饮春刚成年两个半月,大学都还没开始读,比自己还小五岁,陈邀月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在占便宜。
陈邀月的道德责任感很强,不论是出救援时,还是在等父亲线索的过程中,他都见过太多不道德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严格要求自己。
在他看来,叶饮春的心伤还没好透,自己依旧算是正在救援他。救援者不应该对尚未康复的施救者告白,那是不公平的。
“保护你就是保护我,”昨晚叶饮春对他说,“毕竟陈队长对我而言很重要啊。”
陈邀月知道,他俩关系很复杂,可以说都算得上是对方的救命恩人。所以这样充满情感的话语,适配上他们也并不奇怪。
叶饮春说出这句话时,大概率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可以信赖的哥哥。他可能根本不懂爱情是什么,也不会明白什么是喜欢。他还小,就是很干净澄澈,不会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就像戒烟这事一样。陈邀月和很多人提过,但大部分人都没往心里去,觉得只是个玩笑。成年人嘛,都有心事,吸烟很正常。
只有叶饮春不仅认真听了,还专门给他买了戒烟棒来用。
既然如此,陈邀月还是想扮演好哥哥的角色,好好地护送叶饮春去大学,迎接新生活。
至于自己的情感,暂且放着就好了。
陈邀月本来就很擅长去隐藏自己的情绪。
在无人区里,不论情况多危急,他都要冷静地告诉被困者“请相信我,我会带你下山”;在工作时,总要在不讲理的遇难者家属和资助方老板们之间来回假笑周旋;每次和母亲通电话,他也要违心地说“妈妈的新家庭更重要,过年不来我这里也没关系”;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也总在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自己已经从父亲失踪这件事中走出来了。
无非是多一个谎言而已。
陈邀月叹了口气,把吸过的戒烟棒扔进垃圾袋中。
心事太多,压不住了,回家以后还是得抽根烟。
他回到洞内,给大伙煮了点水,分了一下能量棒。过了十几分钟,大家都差不多醒了,走出帐篷。
叶饮春知道自己昨晚因为太冷又睡得迷迷糊糊,对陈邀月的部分行为和语言有些冒昧,所以今天格外老实,大气都不敢出,忙前忙后地和陈邀月等人一起收拾下山的装备。
众人默不作声地分组,轮流抬着受伤的藏族小女孩,在悬崖边上小心翼翼地前进,几头牛在后面跟着,这个场景怪怪的。
重回止热寺后,卫星信号终于恢复,陈邀月给指挥中心打了个电话。达桑书记在那边说了些话,陈邀月脸色立刻变白了。
随后他挂断电话,斟酌了下语言,对马贾真说道:“你的两个同事已经不在了。”
先锋二队那边在逆时针前往卓玛拉垭口的路上,发现了两具坠崖的遗体,因为天气状况极差、地形复杂,他们没有能力把尸体带下山,但根据现场遗留的设备,可以判断出两具尸体就是失踪的两名记者。
加上先锋一队发现的马贾真,此次失联的三位人员已经全部找到,达桑书记宣布救援结束,所有救援人员都撤退,等天气转好封山结束,再组织人来把遇难者尸体运出去。
“我我我……”马贾真闻言,当场就涕泗横流,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劝他俩一起回来车里,我……”
他边哭边后怕,其实他一个人在车里待了三天三夜,油箱已经快空了,根本没法再撑一个夜晚。如果没遇到叶饮春和李泉安,他多半也死在山上了。
叶饮春安慰他:“这不怪你。”
马贾真没想到叶饮春会这样说:“春神……”
“不要喊那个听起来很疏远的称呼了,我叫叶饮春,你可以喊我小叶,”叶饮春道,“我也不是什么神,只是运气好,年轻的时候就多爬了几座山而已。在山和自然面前,没人能说自己是神。”
每次成功下撤后,叶饮春看着身后的雪山,都会感到后怕,那个山顶甚至高出天空中的层云,仿佛触不可及的空中楼阁,而自己竟然真的曾经站立在那里。
他知道不是他战胜了雪山,只是雪山给了他登顶的机会。
他就是不可救药地被雪山所吸引,想要去挑战、去征服,但同时又明白,雪山永远不可能被人类征服。
马贾真不再说话了,共事过的人突然死去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陈邀月估摸着,下山后可能要建议这人去医院里约个心理疏导医生。
就这样,这场耗时四天三夜的救援工作终于结束了。
……
马贾真和藏族小女孩坐着外地救援队喊来的救护车走了,几头牦牛也被敢来的藏民妥善安置。陈邀月把老吉普开回派出所,随后众人分开,各自找领导汇报情况。
陈邀月和李泉安都需要写救援情况说明材料,于是便让叶饮春和张秋衍一起,拿着亲属卡里的钱,去保养一下那辆老吉普。
等陈邀月走出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六点,这时候整栋楼的人也都走完了。好不容易结束一个大任务,大家都想快点回去休息。
可惜他虽然已经尽力赶工,但情况说明材料还是只写了一半,明天开会就要用,今晚回去估计还要用自己家的电脑加个班。
陈邀月叹气,又打了个哈欠,打算把单位的最后一个灯关上离开。
随后他讶异地发现,叶饮春还坐在大厅,没有走。
给老吉普保养加油花不了很长时间,他还以为叶饮春已经回去休息了。
他走过去,叶饮春听到声音,也抬起头。
全单位仅剩的一盏白炽灯下,他俩的视线撞在一起。
“怎么还在这?”
“你还在忙呢。”
“你可以先回去呀,有事想商量的话,发个消息给我就行,我会去招待所找你,何必在这里累着。”
“我没什么事想商量。”
“那留在这里干嘛——?”
“我,就是……你忙的时候,我也不想闲着,我想帮你分担,”叶饮春紧张地拿出一张打印纸,“所以刚刚,也写了份材料,按照之前你教我的,写了后半部分,你、你……看看?”
打印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仿宋GB2312字体,陈邀月愣住了。
半个多月前,刚见面的时候,要是叶饮春跟他说出这么一段话,陈邀月多半要怀疑叶饮春留有后手。这段话要么能接上一句冷笑话,要么就是打印纸上画了个鬼脸。
而现在,叶饮春是真真正正地在说想帮自己,并且还拿出了证明。
陈邀月有些欣慰,他在叶饮春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理了理叶饮春乱糟糟的冲锋衣衣领。
“真的长大了啊?”
叶饮春紧张地看着他的手:“嗯。”
“谢谢你。”
“……别、别客气呀陈队长,我应该的。”
陈邀月的手停留在他锁骨边上,仿佛下一秒就能碰到一起。
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叶饮春才发现,陈队长的手掌相当宽厚有力,怪不得能在半夜隔着睡袋握住自己。
陈邀月整理好叶饮春的衣领后,就拿起打印纸,阅读起来。叶饮春毕竟没上过班,语言文字稍显稚嫩,但专业名词很到位,这份材料只要润色一下就可以用。
陈邀月如释重负地笑了:“辛苦你了,写的挺好的。我小改一下就可以直接拿来用,省了不少事,今晚我不用加班了。”
叶饮春也松了口气:“那太好了——那我回去啦。”
其实叶饮春还是有点自己的小心思的。材料这种东西完全可以电子版线上发给陈邀月,可他想下班前再看陈邀月一眼,这才费尽心机地打印了下来。
现在目标达成,他也可以舒心地回招待所了。
陈邀月抓住他手腕:“别急,你还记得四天前,我们本来约好做什么吗?”
叶饮春反应过来:“陈队长,难道——”
陈邀月笑眯眯地点头:“嗯,既然叶小同志帮我把时间省出来了,那这多出来的时间当然要属于叶小同志,去我家把那顿饭吃了,怎么样?”
“……嗯,好。那我去把可乐从你车上搬下来,带回你家……”
“拿两瓶今晚喝就行,剩下的都送你了,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叶饮春还在盯陈邀月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懵懵地点头:“啊、哦、哦……”
陈邀月家不远,步行就可以去,现在七点多,虽然白天很繁忙,但毕竟昨晚睡过,俩人也都不困。
这还是叶饮春第一次来陈邀月家:“打扰了……”
“那么客气干嘛,”陈邀月拿给他一双小猫耳拖鞋,“这拖鞋新买的,我还洗过一遍,很干净,你放心用。”
“新买的?陈队长,之前你家没邀请过客人嘛?”
“没有,同事聚餐都是去外面吃,”陈邀月开玩笑道,“叶小同志是第一个来我家的,以后说不定也是唯一一个,甚至可以在拖鞋上面刻个你的名字。”
按叶饮春原本的性格,此刻应该立刻贫嘴回怼几句,比如“写名字多麻烦,要么我直接贴张照片上去吧”的。
但现在他贫不动了。他沉浸在“唯一”这个词里动不了了。连带着陈邀月正在说的话也像四处纷飞的历史课知识点,进不了脑子。
“先洗个澡再做饭吧,咱俩在山上这么多天,我给你找件衣服。”
陈邀月边说边翻着衣柜,突然意识到有些麻烦。他的衣服一部分给了叶饮春,一部分上周末晾在阳台,因为急着出任务没来得及收,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剩下的那就只有……
“叶——小——同——志——”
叶饮春回神:“嗯?”
陈邀月从衣柜里探出头,露出一个坏笑:“想不想穿我的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