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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阿春,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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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众人就收拾好了背包物品,打算再次朝着卓玛拉垭口出发前,但是临出发前,他们却遇到了一个问题。
——昨晚被救的中年男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补给点等救援。
陈邀月耐心地解释道:“前面还有其他失联人员需要我们的救助,所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保暖设备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放心地在这里等着,过会儿我们会有其他队友过来,带你下去。”
中年男人不愿意,撒泼打滚,甚至故技重施,拿出手机威胁说要录下他们离开的视频,回去以后发到网上说救援人员抛弃他。
叶饮春无奈:“要么我留在这里陪他,你们先走,待会儿我追过去。”
他提出这个建议很理所当然,外地来的救援队已经在转山路上了,今天上午天气远比昨天要好,顺利地话,只要等两个小时,中年男人就能被接走,众人之中,他的步速最快,想要送走中年男人后再追上其他人也比较容易。
但陈邀月不放心:“泉安也留下来,你俩一起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更想亲自留下来陪叶饮春。但一方面队长必须走先锋,不然没人下判断,另一方面,他也担心没人镇着,张秋衍和李泉安两个冤家单独上前开路会出事。
李泉安没有拒绝,就这样,他们各自两两分组,再次上路了。
留在补给点的两人没一个人想跟中年男人说话,两个小时就这样在沉默无声中度过。
终于,外地救援队赶到了,他们一共三人,计划带着中年男人下撤,并且给叶饮春二人补充了一些物资。二人道谢后,就匆忙出发了。
叶饮春很急,李泉安也很急,他们都想快点追上提前出发的陈邀月和张秋衍。
一路上,他俩基本上没有说话,叶饮春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照顾一下李泉安的速度,李泉安闭着嘴,把全身所有力气都用在不拖累叶饮春上。
终于,他俩顺利来到了卓玛拉垭口前。这里狂风四起,雨点似箭般不断地落下,到处都是碎石。云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一米。
叶饮春喊了几声陈邀月的名字,又喊了几声张秋衍的名字,无人回应。他无奈地继续前行,拿着登山帐在雾中探路,却突然打到了一样硬质物,发出“叮咣”的声音。
这是一辆车。白色的丰田卡罗拉。是记者团的车。车似乎点着火,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混杂在一起。
叶饮春走上前,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能瞧见车里有一个躺着的人。
这里还有人,说明了一件事。
——陈邀月和张秋衍没来过。
但这个方向明明没有错啊。
叶饮春回神,先敲了三下车玻璃,冲里面问道:“您好,请问还活着吗?”
里面那人立刻醒来,遥下车窗,见到是叶饮春,表情一愣:“春神?”
叶饮春也愣住了:“……”
这货居然是马贾真,还真是冤家路窄。
马贾真想起来陈邀月说过的叶饮春加入了救援队,立马叫了起来,手伸出窗户抓住他的手臂:“春神!救命啊,救命——”
叶饮春揉了揉太阳穴:“别吵,我们是来救你的。”
李泉安打开录像设备,凑了过来:“麻烦配合录下视频。”
马贾真哭哭啼啼地听李泉安讲完了那一大串免责声明,立刻喊道我接受”,然后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和另外俩记者琢磨着,趁着封山,来冈仁波齐拍照,能拍到人少的好照片,所以才违规进山。一开始,天气很好,我们趁着路上没人,强行把车开到这里后,陷车了,我们三个就一起弃车,继续往前走……”
叶饮春问道:“那现在这里怎么只有你,另外两个人呢?”
“我们走了一半,雨越来越大,我害怕降温,觉得回车里更好,虽然陷车了,但车还有油,可以开暖气,他俩觉得再走走就能到下一个补给点,还想趁机拍点天气恶劣的冈仁波齐,回去发推文抢热点,所以我们就分开了,我一个人回到这里,不知道他们俩现在的情况……”
叶饮春继续问:“你一直在这里待着,那你遇见过两个男生吗?都穿着荧光绿色的冲锋衣,应该很显眼。”
马贾真摇头:“没有。”
叶饮春和李泉安面面相觑:“……”
他俩心里都开始出现了不好的猜测。叶饮春拿出卫星电话,试着拨号,但是受强风浓雾影响,一个电话也拨不出去。
李泉安皱眉:“我好担心秋衍。”
叶饮春点头:“我也担心陈队长。”
李泉安盯着他:“你怎么不担心秋衍,厚此薄彼啊?”
叶饮春瞪他:“你不是也没提陈队长的事!”
“我当然也很担心陈队长……”李泉安有些六神无主,“但、但秋衍是我男朋友啊,我先提他不是也很正常?”
叶饮春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他重复了一遍:“……男朋友?”
“嗯。”
“啥时候的事?”
提起这个,李泉安有点扭捏:“昨晚被你训了以后,我俩在帐篷里躺着,都很安静,这还是第一次呢……那个帐篷的顶灯很亮,我没事干,就借着灯光看秋衍,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他长得还挺顺眼,他也看着我,我俩就……”
叶饮春呆了:“就、就干嘛了……?”
完了,他昨晚才拿这俩人论证两个男生挤在一个帐篷里睡觉也很正常,这俩人就未经允许擅自叛逃了。
“就做了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事,”李泉安面色很严肃,“所以我不想在告别单身的第一天就当寡妇。”
叶饮春很惊恐:“……”
不是,到底做了啥,他想象不到啊。
马贾真看得出他俩心情都不好,蹲坐在车里,不敢触霉头。
叶饮春决定暂且压下心头的震惊,先做正事,他对马贾真说道:“你跟着我们走吧,我们会带你下山。”
这里没有信号,联系不到其他人来帮忙救援,就算两人有过节,叶饮春也不可能把他扔在这里。叶饮春从背包里拿出保暖衣,让马贾真穿上。
虽然叶饮春也非常担心陈邀月和张秋衍,甚至满脑子胡思乱想,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快想出应对的措施。
好歹李泉安也有多年的救援经验,叶饮春决定把他当成一个很靠谱的前辈来咨询。
叶饮春道:“小李哥哥,你跟陈队长和小张哥哥共事久,比较了解他们,如果他俩偏离路线,你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李泉安脸色苍白:“摔、摔死了?”
叶饮春:“?”
歪?有这样上来就诅咒人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李泉安快哭了,“我就是觉得……如果把事情想得糟糕点,先假设他们已经死了,那后面不论发生什么,也都可以接受了,比如、比如,如果秋衍摔瘫痪了,我也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叶饮春:“……”
……算了,这个人刚脱单,正在热恋期,姑且先不当成前辈了。
他对李泉安道:“那我问问题,你回答。”
李泉安边抽鼻子边点头:“嗯。”
“我没来过卓玛拉垭口,现在能见度也很差,没法判断地形,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现在往回走……你能不能靠记忆判断出,哪里可能有比较大的石头?”
李泉安道:“……我能判断个大概吧。”
“那我们现在掉头。”
叶饮春觉得,如果陈邀月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偏离路线,一定会留下标记。
为了方便人看到,这个标记一定不会离主路太远。但他和李泉安来的路上,可能只顾着赶路,加上风雨太大,雾太浓,所以没有注意到。
所以现在只要有目标地去重新找寻,一定能够找到这个标记。
返程的路上,李泉安倒是很靠谱,不断地给叶饮春提供着自己印象里的路况信息。
为了防止迷路,他俩拽住同一根绳子,李泉安在原地站着,保持面向不变,叶饮春就不停地窜到路边,查看可能存在的路标。
他们沿路检查了将近五百米,终于一个路口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下方,挤压着一个红色的带子,带子上面写着“青山救援队”五个小字。
“找到了,”叶饮春见到这带子的瞬间,立刻松了口气,“小李哥哥,你别担心,这起码能说明,他俩是主动离开这条路的,不是出了意外。”
“但是、但是……这里有个地方不对劲,”李泉安不安地指着红色带子旁一坨墨绿色物体,“这是啥?”
叶饮春蹲下,瞅了瞅:“这是牦牛粪,很湿润,新鲜的。”
李泉安一愣:“你认得出来?”
“对,我小时候放过牧。”
“他俩是不是可能被耗牛吃了?那这排泄物不就是……”李泉安脸色苍白,义不容辞道,“不行,我要把这些屎带回去。”
“不是啦不是啦——如果真的被牦牛就地吃了,这里不可能没有血,而且牦牛是食草动物啊——!”
叶饮春费了好大劲才阻止了试图原地挖屎的李泉安。
叶饮春又开始拿着登山棍向前戳:“小李哥哥,我觉得他们可能是跟着牦牛走了,前面这里有个岔路,我们去看看吧。”
李泉安点头,连忙拽着马贾真跟上叶饮春。
剩下这段路李泉安也没有走过,离线地图上也没有路径信息,很多次出现不明的岔路口,叶饮春就蹲下来,趴在地上查看石块和泥土的痕迹,判断可能有人走过的方向。
有着多年雪山周边放牧采药的经验,叶饮春很擅长判断活物的踪迹,哪怕是这样的天气也不例外。
如果时间间隔隔了一天以上,判别的确会变得困难,但陈邀月他们几个小时前才走过,对石头树木的影响还是很明显。
越往下走,叶饮春越能笃定,陈邀月他们就是在和这头随地拉屎的牦牛走着同一个方向。
风逐渐变大,雾被吹开了一些。叶饮春能看到,身侧就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李泉安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不停地自言自语,预演着在不同情境下遇见张秋衍,应该说什么:
“虽然你腿摔断了,但没关系,我会请假陪你,帮你跑工伤流程手续,你只要休息就好……”
“虽然你、你瘫痪了,但是没关系,我会负起责任,照顾你一辈子,你不要想不开……”
“虽然、虽然你死了……但我也会……我也会不知道怎么办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怎么越来越离谱啊。
李泉安的碎碎念弄得叶饮春也紧张起来。
尽管叶饮春一直表现得很镇定,但他内心其实也觉得,在大雾天遇到牦牛绝不是一件好事。
雨雾天气中,牦牛看不清周边环境,作为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可能会把人当作威胁顶撞。再加上此处地形复杂,人类想逃走躲避也变得非常困难。
牦牛体型大,成年牦牛体重甚至可达 400–600kg,先不说被这样的重量冲撞可能带来的骨折与内脏破裂,光是被牛角刮到,人类的动脉都可能会被划开。
如果被牦牛撞到身侧这悬崖下,更是连全尸都难。
如果走到最后,只找到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他要怎么办?
周边风雨呼啸,虽然是完全不同的环境,但叶饮春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朗钦岗日峰上一样。
如果陈邀月死了,那他……
叶饮春扶住一旁的山石,有点站不稳。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陈邀月对他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那天,在219国道上晕倒后,是陈邀月递给他那朵八瓣的格桑花,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如果他又去了无人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进去找他。
所以他才决定不能辜负陈邀月的心意,不能给陈邀月的工作添麻烦,不管心里多难过,都得想办法重新站起来。
但是现在,在这座浓雾弥漫,风雨不停的大山中,他找不到这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了。
叶饮春很后悔,他刚刚不应该提出自己留下来的。污蔑人的视频发就发了,他为什么要对那种人妥协?
就和那天在朗钦岗日峰上一样,他总是做错误的决定。
如果陈邀月因为他的决定出事,他……
叶饮春侧头,看向一旁的深渊。
悬崖深不见底。
这世界上有无数座高山,横看成林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从山下向上看,每座山顶都千姿百态,各有不同,所以才会有“神女峰”“鳌头”“象鼻山”这样的命名。
但站在山顶向下看,就能发现,悬崖都是一样的。总是深不见底,令人双腿发软,轻易吞噬人的性命。
如果陈邀月出事,那他就只能……
李泉安的声音还在碎碎念地传来:“如果你摔死了,我,我就是自己也摔死,也一定会找到你……”
叶饮春突然一股情绪上涌,他停下脚步,跪了下来。
他想趴在悬崖边看看,陈邀月他们有没有可能真的如李泉安所说,脚滑掉下去,摔死了。
这时,一只手穿透云雾,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春,别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