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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隔着衣物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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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钦只是转山路线的开始,路线平缓,爬升不高,如果是好天气,风景应该不错。
可惜今天并非那样风和日丽。道路上方,云底发黑、边缘翻白,像一锅即将倒扣下来的混水。雨越下越密,被狂风刮得几乎与山路平行。
陈邀月走在最前面,拿着高音哨,边吹边喊着记者团成员的名字,里面有一个名字很耳熟。刚刚陈邀月跟达桑书记打电话时,叶饮春听到了,这次失踪的三个人里,的确有一个人名为马贾真。
叶饮春对此没什么看法。他知道,不可能保证每次搜救的对象都是陈涛、张秋衍那样为了工作不得不来这里的人,只要有了报警,哪怕对方不是个好人,甚至是作死在坏天气违规进山,你也总要不带私心地出动。
毕竟这就是自己的工作。
但叶饮春还是偷偷在心里预演了一下,如果马贾真又问他那些问题怎么办。
他保证这次一定不给陈邀月拖后腿。
走到了三个小时后,天气情况更差,雷声滚滚,开始下冰雹了。一开始冰雹很碎,只有黄豆大小,随着气温降低,逐渐变得有鹌鹑蛋那么大。冰雹落在登山头盔上,发出剧烈的声响,打到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疼。
陈邀月找了个向内凹陷的避风山体,让剩下三人跟进来:“我们在这里暂时躲避下,等冰雹停了再走,现在太危险了。”
张秋衍刚进来就抱怨:“队长,我脑子要被砸晕了!”
李泉安震惊:“我靠!我头回听说你有脑子!”
他俩又在一旁开始互相瞪眼,陈邀月都懒得搭这俩活宝的话,觉得纯属浪费体力。
他问正乖巧坐在一旁啃士力架的叶饮春:“冷吗?”
叶饮春摇头:“不冷。”
说罢,叶饮春顺手给他也掰了一半士力架:“陈队长你吃吗?补充点能量,再不吃,待会温度降到零下,就咬不动了。”
陈邀月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有点沙哑:“谢谢。”
叶饮春又给他倒了点热水:“下一段路把高音哨给我,我来喊吧,陈队长。”
陈邀月喝了口水,对叶饮春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明天再换人吧。”
接着他就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山石上,面露疲惫,看起来非常不想说话。
叶饮春知道这不是什么装高冷或者耍脾气,陈队长是真累了,又要爬山又要喊人,还面临本就氧气稀薄的高原上的暴雪天气,体力消耗必然是巨大的。
但现在温度很低,靠着山石睡觉,也太冷了吧。
“陈队长。”
陈邀月睁开一只眼睛:“嗯?”
“就是说,那个,你要不要,”叶饮春舔了舔唇,最后下定决心,指向自己的肩膀,“……靠这里?”
陈邀月一愣。叶饮春也不等他有反应,就凑了过来,还冲着他笑:“不收费。”
叶饮春用纸擦了擦自己肩膀上的水,然后把腰板挺直,肩膀对准陈邀月脑袋,抬了抬。
他穿的也是一身荧光绿色的冲锋衣,简直像片太阳晒过过的青草地。
陈邀月垂下头,也没跟他客气,轻声道:“……谢谢。”
他直接把脑袋轻轻放在叶饮春的肩膀上。人的体温的确要比山石暖和,和叶饮春隔着衣物紧紧贴在一起,陈邀月闭上眼休息,感觉昏昏欲睡。
叶饮春小心翼翼地撑着他的脑袋,过了会儿,又很不老实地握住他的手,欲盖弥彰地说道:“我之前学登山的时候,听人说、说这样可以更暖和。”
陈邀月又只睁开一只眼睛:“从谁那里听说的?……你教练?”
那当然不是。叶饮春一直把张树培当他长辈,和长辈别说牵手了,光是靠在一起都觉得怪怪的。张树培有老婆女儿,私生活向来干净清楚,自然更不会随便和一个青春期男生没根没据地牵手。
说那句话的人压根不存在,叶饮春抓陈邀月的手,只是单纯的因为,坐下来以后,停止了运动,他也有点冷。
于是他想起来陈邀月的手很暖和。
叶饮春不好意思说实话,毕竟他刚刚才说了自己不冷,只好敷衍地回道:“……嗯,也许吧。”
陈邀月闻言,脑海里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他和他教练也……靠得这么近过?
不知道为什么,陈邀月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他脱口而出:“说起来,我还没问过呢,你那个教练他……他多大啊?”
叶饮春还没说话,陈邀月就回神,连忙补充:“我、我就是个人有点好奇,没别的意思。”
他很少有这种控制不住情绪和行为的时候。
明明这两个问题都不应该问的。叶饮春明显还没完全从那段过去里走出来,自己却还要三番五次提起那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已经逝去的人。
果然,叶饮春愣住了:“啊……”
陈邀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次:“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叶小同志,我有点冒昧,是我的错,你当我没问吧。”
他从叶饮春的肩膀上抬起头:“冰雹估计还会下一会儿,你也再休息下。”
陈邀月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走开一个人待会儿,结果却发现叶饮春还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去哪?”
“我、我去看看天气情况。”
“这里就能看到,冰雹还在下呢。”
“出去近点,看得更清楚。”
“这儿一样清楚。”
半黑不黑的山体下,他俩就这样互相看着,僵持不下。
陈邀月觉得心里有块东西堵着,但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今天风云很大,能见度只有两米,看不见冈仁波齐对面的朗钦岗日峰。
叶饮春突然开口:“他……今年四十一岁。”
陈邀月意识到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那个冒昧的问题。
“……年级这么大了,还在爬山?”
“嗯,他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叫小莓,大名张树莓,”叶饮春低头道,“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想给他的一个家人买耗牛酸奶片嘛,就是给她来着。”
答完叶饮春又觉得奇怪:“……所以为什么问我这个?”
说不上来,反正陈邀月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想更多了解你。”
叶饮春不满:“诶,想了解我,问的却是我教练的事?”
“那叶小同志推荐我问什么?”
“问问我喜欢吃什么,平时不工作时的爱好是什么,或者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啊……”
陈邀月顺坡爬上:“你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
“我喜欢看超英片,感觉拯救世界特别帅!”
“狮泉河镇上有个私人影院,这次救援结束,我们去看一场?”
叶饮春眼睛亮亮的:“好呀!”
话说开了,他俩又重新靠在一起,外面的狂风还在呼啸,身体暖和多了。陈邀月拿手机试了下,这里没信号。
一般来说,外传山路线上全程都会有信号覆盖,但今日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手机全部罢工,显示无服务。
刚才半程路上,陈邀月的呼喊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只能继续找下去。好在,外面的风还在刮,但冰雹已经小多了。
李泉安和张秋衍也凑了过来,这两人似乎终于结束了刚才关于脑子的讨论。
张秋衍:“队长,我俩有个严肃的问题想问你。”
陈邀月:“说。”
“长肌肉的原理,是肌肉纤维撕裂,重新生长,实现超量修复,对吧?”
“……对。”
张秋衍举手:“那脑子被砸坏是不是也会长脑子!”
李泉安锤他头:“那前提是得有脑子,你有吗?”
“你打我干嘛?”
“帮你试试能不能长脑子啊!”
什么跟什么啊。
眼看着这两人又要吵起来,陈邀月叹气:“我觉得……你俩都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
趁着一个雨停的窗口期,众人离开休息地,继续向前出发了。
陈邀月确定了一下轨迹,他们目前已经走过了典故寺,正在前往白度母峰的路上,距离下一个住宿点止热寺,还要徒步大约十公里。
一路上很安静,因天气原因,官方早就关闭了旅游通道,他们没发现人,也没发现车。
又走了一会儿,叶饮春怕陈邀月身体吃不消,还是把陈邀月的医药包抢过来背着了。
陈邀月争不过,只好看着他:“累了一定要告诉我。”
“陈队长看不起我?我没那么容易累。”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搜救和爬雪山不一样,这是长线工程,还可能会走不常规的路线,需要保存体力……”
叶饮春冲他吐舌头:“那我更要帮我们的陈队长保存好体力了。”
不过陈邀月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搜救。
整个冈仁波齐转山路线总共绵延将近一百平方公里,如果在这里失联,别说现在只有两个先锋队伍,就算来了一百个队伍,也要起码数十天,才能把这座山大致搜索一遍。
更何况,暴雨还会清洗失联人员的踪迹,让搜寻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快到下一个补给点的时候,叶饮春说道:“一路上没有看到他们那辆丰田卡罗拉呢。”
“对,按理说,车辆最多开到经幡广场,就应该停下了。”
“他们有可能开得更深入吗?”
“有概率,因为他们比我们来的早,强对流天气开始前,有可能强行从塔尔钦开上去,不过开得越高,越容易翻车,”陈邀月叹气,“本来按规定,塔尔钦以后的路就不允许开车了,这群记者真是。”
他们继续走着,依旧没发现任何有效线索,渐渐地,天黑了,大家也都开始累了。
快到止热寺的时候,他们竟然在路边发现了一个裹着睡袋,倒在路边的人。
叶饮春还以为终于发现记者团了,手电灯光打过去,却是一愣。
这人很眼熟。
这不就是前些天,在青旅里拒绝安全宣传单,还辱骂陈邀月“扰民”的中年男人吗?
这片山里还真是神人倍出。都再三提醒了天气不好,不要来,这群人还是非要作死过来。
中年男人见着有光,发出气若游丝的求助声:“救……命……”
陈邀月正要上前救人,张秋衍喊住了他:“等等,队长,先录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