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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车 ...

  •   掌柜的见几人进来,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整了整衣襟,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打个躬道:“哎哟!这可是稀客,菩萨保佑,女郎今日竟得闲来了,快请楼上坐。”

      沉香左右扫了两眼,心直口快道,“掌柜的,您这生意可大不如从前啊?”

      掌柜佝偻着腰在前面引路,踩得楼梯吱吱呀呀响,一面侧过身解释,“不怕贵客们笑话,如今这光景,谁还有闲心尝这点心?近来城中都说胡骑不日便要踏破这建邺,闹得大家人心惶惶,这生意自然也就一落千丈了。”

      “原来如此。”沉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闭了嘴扶着女郎上楼。

      掌柜引几人至一间临街的雅室坐下,这条街原本是建邺最热闹的市集,酒楼、食肆鳞次栉比,各色小贩挤满了巷道,如今只见零落行人,沿街的摊贩也不见踪影。

      恰好一辆华贵的马车哒哒而过,打断妙仪的视线,她收回眼神入座。

      掌柜将抹布往肩上一甩,叹道:“如今但求个平安即是福,还能奢望别的什么?您稍坐,我这就让他们沏一壶上好的的阳羡茶,再送上几样咱们山海楼最细巧的点心。”

      点心很快送上,什么玫瑰白糖蜂糕、松瓤鹅油卷、还有一碟软香温润的杏仁酪,都是妙仪往日常打发侍女来买的,掌柜倒都记得,也算用心。

      “渡了殷江,怕是再难尝到这地道的北地风味了。”妙仪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此时又零星地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别站着了,你们也坐下来一块尝尝。”

      沉香与丹蕊推拒不过,小心地沾着椅子坐下,各自用了些点心。

      在窗边赏了片刻光景,又用了半盏杏仁酪,妙仪便觉着有些累了。

      窗边的红泥小火炉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杏仁的温润香气漫在空气中,甜而不腻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

      妙仪搁下银勺,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雪沫似乎更密了些,将远处的屋瓦笼上一层薄薄的白。

      丹蕊取来方才卸下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轻轻替她拢在肩头,软声问道:“姑娘可是乏了?要不要在此休息片刻再走?”

      妙仪微微颔首,倚在椅背上歇了片刻,指尖顺着披风的绒边摩挲,心里仍念着方才那口杏仁酪的细滑口感——这北地特有的甜润,过了江怕是真的难寻了。

      丹蕊扶着她刚走出山海楼那扇雕花木门,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妙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以帕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仔细风雪吹着女郎!”丹蕊连忙上前一步,欲撑起伞挡在她身前,便是这时,妙仪看见了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通体玄黑,看似低调,但用料极为考究,车辕是上好的紫檀木,车壁打磨得光可鉴人,悬挂的帘幔是厚重的墨绿色暗纹锦缎,边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卷草纹。

      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毛色油亮,在风雪中安静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汽。

      车辕上坐着的小厮见到妙仪出来,立刻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这是谢府的马车,妙仪认得那个车身上的族徽,显赫非常。

      她脚步微顿,摁下了丹蕊撑伞的手,

      在此地遇见谢家的马车,绝非偶然,谢昶应该是特地在这等她的,是视而不见径直回府还是……

      妙仪尚未做出决断,那墨绿色的车幔‌却从里面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谢昶那张俊逸风流的脸庞露了出来,唇角依旧噙着那抹略带懒散的笑意,仿佛这漫天风雪严寒与他无关。

      “原来是谢小将军,好巧。”

      “不巧,我特地在这等你的。”谢昶声音清朗,穿透细碎的雪声入耳,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些撩人的意味,“风雪甚大,女郎若不嫌弃,可愿上车一叙?某正有些南下的琐事,想与女郎商议。”

      南下的事是正事,她再如何避之不及,也明白轻重,妙仪略一沉吟,便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将军了。”

      两人对话时,小厮早已利落地放下脚踏,躬身侍立一旁。

      王妙仪搀着沉香的手,踩着脚踏上车,掀帘入内,一股暖融的、带着清浅檀香的气息立刻将外界的严寒隔绝开来。

      她目光扫过车内陈设,马车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看起来宽敞,布置得更是极为精雅舒适。

      车壁皆以软绸包覆,颜色是素雅的天青色,地上铺着厚厚的长绒西域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角落固定着一只小巧的青铜兽首熏笼,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

      车内设有一张固定的矮几,几面是温润的黑檀木,上面摆放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汤正温,旁边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残棋,黑白子错落,似一幅写意的水墨。

      妙仪心中暗叹谢家之豪奢与品味,确实非同一般。

      见女子进来,谢昶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矮几另一侧铺着雪白狐皮褥子的坐榻:“女郎请坐,车内简陋,望勿见怪。”

      若这还算简陋,那别家的马车只能算得上是破木架子了,妙仪不欲搭理他的话,伸手解下沾了雪沫的狐裘递给丹蕊。

      丹蕊接过,默默守在门口。

      谢昶的鼻尖传来一股极淡的中药味,他眉心轻轻一挑,还真是药罐子里泡大的。

      见妙仪不接话,他轻笑一声,执起青瓷茶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至面前:“不必拘束,驱驱寒气。”

      他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话里带着笑意,单这样看似乎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妙仪道了谢,双手捧起微烫的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她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卷的叶芽,并不急于开口。

      谢昶也不催促,重新倚回狐皮褥子中,把玩着指尖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却落在妙仪因低咳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上。

      短短一眼就敛了睫,将指间的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女郎方才在山海楼品尝北地的点心?”

      妙仪抬眼看他:“谢将军连这个也知道?”

      “猜的。”谢昶唇角弯了弯,“毕竟过了殷江,再想吃到地道的建邺点心可就难了,便是有仿制,终究差了水土。”

      妙仪默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他的话。

      时间有限,谢昶也不再绕圈子,切入正题,“南下的队伍分三批,靖王与两家长辈一道,而我们十日后出发,由谢家部曲护送,优先走坞堡连缀之路,经襄城、南阳,再折向江夏渡殷江。”

      妙仪握紧了茶盏,指尖微微发白,为什么要走坞堡连缀之路她很清楚,这一路南下并非儿戏,前有山贼匪盗,后有追兵流寇,若是王家独自南行,她真没有把握能够平安抵达陵阳。

      “过了殷江还要再翻过一座山,行六百里山路,才能到达陵阳。”谢昶轻描淡写地说完,好似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一路奔波,至少需要一月有余,女郎需早做安排。”

      妙仪颔首,“多谢郎君提醒。”

      “另外,”谢昶看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靖王殿下……对女郎甚是挂念。临行前特意嘱咐,务必确保女郎安全抵达陵阳。”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挂念”二字,却在他舌尖绕了绕,带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妙仪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有劳殿下挂心,将军费神。”

      她这般平静无波的反应,倒让谢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忽然倾身向前靠近了几分,马车内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檀香的味道隐隐传来。

      妙仪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蹙眉看向他。

      却见谢昶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随意地落在棋盘某处,原本僵持的棋局顿时风云突变,白子一大片陷入困境。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抬眸看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清亮锐利得惊人,“靖王对你感兴趣,可他并非善类。”

      妙仪迎着他逼人的目光,眼里绽出一丝诧异。

      世人都认为少年封王的秦献懦弱胆怯、是无勇亦无谋的草包一个,上次短短一面已经叫她认定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没有想到谢昶会如此直白地警告她。

      妙仪的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将军提醒,妙仪虽不才,却也知晓乱世求生如同弈棋,需走一步看十步。倚仗他人,终是虚妄,唯有自身掌中之棋,方为立身之本。”

      言下之意就是,她并不会沾惹靖王,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昶勾了下唇角,“女郎果真通透。”

      妙仪的目光扫过那盘被他一子扭转的棋局,意有所指:“将军善弈,妙仪亦非全然不懂。”

      四目相对,车内一时寂静,只有车外风雪呜咽,以及熏笼中银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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