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饲火》淋雨教主

36、烛火俱燃4

　　闻砚看着小疯子愈渐苍白的脸色，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曾经以为是怜悯的那种情绪，丝丝缕缕，纠缠在胸腔中，分明是心疼得不行。

　　“你怎么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的小疯子，是不是正在经历着什么难以想象的痛苦？

　　闻砚脑海中回想起关于南宫烬过去的一切，只是想想，都觉得难熬，如果这幻境是让人回到最痛苦的时候……
　　他不敢想，他简直想把这个人捧在手心，往后再也不让小公子受一点苦。

　　二人一起坠入镜中世界，闻砚不难猜出，这里一定是什么幻境，可他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而小疯子却眼神发直，显然是在经历着什么。

　　他想，他才刚和这个人互相确定了心意……应该是互相吧？自己亲了他，若是他不喜欢自己，肯定要发怒的，炸毛，就像之前在卧室里一样，反正怎么都不至于呆愣原地，心里一定高兴坏了。
　　对，这小疯子肯定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不然为什么要他寸步不离？为什么让他同吃同睡？为什么对那些流言传闻放任不管？

　　这一下子，他就全想明白了。

　　男人之间产生这种感情，小疯子肯定是慌张无措的，他曾经受过那么多苦，肯定是草木皆兵，产生这种感情，肯定比自己还要慌乱。
　　小疯子能想明白什么？自己也是才想明白，所以，小疯子害怕，因为害怕才派人杀他，但因为自己的表白……那时还并不是全然真心的表白，他才明白了，所以，才承认喜欢自己……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肩膀上那个小疯子派人刺下的伤口，那个又被小疯子捅了一刀的伤口，简直就像他们爱的印记，还有那三处与小疯子一起被贯穿的伤口，美好得不像伤，哪里有一点疼的感觉？分明甜的不得了。

　　闻砚觉得心情豁然开朗。
　　两情相悦，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

　　他抱紧了南宫烬，轻声安抚，“别怕，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怕，是假的，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保护你，谁都别想再那样伤害你……”

　　可是，要怎么离开这里呢？必须离开这里才有以后啊……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四周的虚无开始晃动起来，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盒子里，此时盒子被巨人拼命的摇晃着。

　　闻砚紧紧抱着南宫烬，天旋地转也绝不松手，身上开始感知到了撞击的疼痛，牵连着几处伤口也仿佛撕裂了一般，可他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运转全身灵力，只为护着同样身上有伤的小疯子。
　　他绝不能让他的小疯子再受一点伤。

　　与闻砚“两情相悦”的南宫烬此刻正深陷泥潭，他迫切的想听清看清，可是这种迫切好像在被什么吞没。
　　他的意识在挣扎，挣扎于现在和过去之中。

　　那段记忆是麻木的痛苦，但痛苦怎么可能麻木，尤其是持续不断的，似乎没有尽头的。

　　南宫烬睁着茫然的双眼，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忽然觉得好委屈。
　　这是他早已在折磨中被耗尽的委屈，后来回到赤离仙府，也有过，但是也在朱雀宗被消磨殆尽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委屈了，他把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用他自以为坚实的壳，把自己裹住，拒绝向任何人打开一丝缝隙。

　　可只有这种时候，他还在经历什么叫被毁灭的时候，他还不懂人心难测，不懂何为世道艰难，他还太小，那样众星捧月般的世家小公子，他什么都不懂。

　　身上好疼，浑身都疼，他们用那种中空的藤枝刺进他的皮肤里，这处皮肤发炎溃烂，就换下一处，弄得他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可是身上疼也不及身体疼，他时时都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疼痛，好像有火在血液里翻滚，侵蚀着他的血肉，刮擦着他的骨头，身体里有火在烧，可他觉得冷，很冷很冷，这种折磨让他宁愿被千刀万剐。

　　他时常被折磨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他就只有一个念头，死。

　　能不能让他死？

　　他愿意用一切交换！

　　听说仙府之上就是神界，有没有神能听见他的祈求，他想死，真的，很想很想，去死。

　　“你、你别哭，我、我叫焦沉月，你听见了吗？我叫焦沉月！焦沉月……”
　　眼前的小哥哥手足无措，想安抚他，却又因为那一身伤不敢碰他，于是只能运转自己的灵力，用小小的手渡灵力给他，而南宫烬似乎真的舒服了一些。

　　南宫烬终于沉沦了，他彻底的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忘记了自己早已长大，忘记了眼前这人是谁，忘记了那几乎成为支柱的执念。
　　他攥紧小小的拳头，他不想哭的，可是他忍不住，他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叫焦沉月，焦……魔君也姓焦……

　　南宫烬慢慢收起了委屈，满脸防备，往后瑟缩，即便后面已经是墙了，他还是不住地后缩着，抱紧自己小小的身体。

　　焦沉月看着他似乎畏惧自己的模样，有些忐忑，也不敢再靠近他。
　　“你别怕我，我、我母亲也是仙府的人，我母亲和你们是一样的，你、你别怕我……”

　　可是这话对惊弓之鸟般的南宫烬没有起到一点安慰作用，焦沉月有些局促，又是偷偷摸进来的，不能久留，小脸上满是纠结，最终还是走了。

　　看着这人离开，南宫烬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倒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他很疼，很想死。

　　耳朵还是一如既往的灵，他又听到了脚步声，他害怕的往后退缩，脊背紧紧贴着石壁，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叫焦沉月的。

　　焦沉月给他带来了吃的，是个馒头。

　　南宫烬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他们只是让他不死，并不想让他舒服，有水有药，没有食物。
　　他看着那个干硬发黄的馒头，有些陌生。

　　他从来没有吃过馒头。

　　焦沉月安抚着他，耐心的哄着他，终于把揪下来的一小块馒头送进了他的口中。

　　不好吃，甚至很难咀嚼。
　　他没有力气，口腔里是常年服药的苦涩，什么都尝不出来。

　　焦沉月想了想，先给他喝了口水，然后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捏出里面本就不多的白色的晶体，小心的将指尖几粒细小的晶体放在了新揪下的一小块馒头上。

　　再入口，南宫烬眼睛亮了亮，有一点……甜。

　　或许是先前那一口馒头的作用，他真的感觉到了第二口，是好吃的，好像比他过去吃过的所有食物都好吃。

　　南宫烬终于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孩。
　　他姓焦，可穿得实在是普通，瘦巴巴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和魔君有什么亲缘关系的人，但他的确很漂亮，这样瘦巴巴的，也很漂亮，只是那馒头干硬发黄，衬得这人整个都透着一股寒酸劲。
　　南宫烬如今是惨，可他出生世家，刻在骨子里的贵气，让他一眼就能分辨出焦沉月的……落魄。

　　他放松了警惕，愿意和焦沉月说话了。

　　那天，他体会到了许久未有过的开心，有个和他一般年纪的人陪伴，他好像没那么痛苦了。
　　后来的日子，焦沉月真的一直在帮他，给他带吃的，往他皮肤的伤口上抹药，轻柔的，凉凉的，他开始期待焦沉月的出现，焦沉月会跟他说很多有趣的事，会带糖给他吃，日子开始不那么难熬，焦沉月声称比他年长，样子看不出来年纪，却总嚷嚷着要南宫烬叫他哥哥，南宫烬不想叫他哥哥，于是叫他小哥哥，为此，焦沉月还假装生气了。

　　他知道了焦沉月的身份，是魔君的弟弟，但却是焦家的耻辱，所以过得很不好，因为他的母亲，是仙族。
　　焦沉月说，他的大哥这些日子都不在无生天府，他会想办法，在大哥回来之前，放南宫烬离开，把原本属于他的生活，还给他，如果方便的话，回到仙府，希望能帮忙找找母亲。

　　南宫烬终于感觉到，他没那么想死了，不，他不想死了。

　　他是南宫家的小公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生的仙途将会无比坦荡，他从没吃过苦，甚至连磕碰都没有过，他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呵护，娇生惯养，偏偏天赋也是奇佳，连修行都比别人容易，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然后，一夕之间，他遭遇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改变。

　　他独自一个人，小小的一个人，即便不是他，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仙族，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怎么能受得了这些？

　　黑暗持续了太久太久，没有任何光亮，让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一心只想求死。
　　现在有个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像神一样，不，他祈求神明，也只是想要一个死，而这个人，却说要救他出去，要把他原本的生活还给他。

　　南宫烬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他好几次看着焦沉月都想哭，那种眼眶发热的感觉，在这个人的陪伴中，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想要顶礼膜拜的崇敬感，他觉得，焦沉月就是他的神明。

　　离开的日子下一瞬就来临了，时间异常的流逝并没有让深陷幻境的南宫烬察觉到什么不对。
　　他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

　　焦沉月说过，他不知道他的大哥什么时候会回来，可是，不能等了，因为他已经想办法把消息送到了赤离仙府，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

　　又过了好多年，也就是现在，赤离仙府的人，来了。

　　禁锢着南宫烬的铁链早已经断了，只是还做出完好无损的假象来，这是焦沉月每一次来见他都要用刀磨，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才终于被磨断了。
　　真傻，就像兄长日复一日去击打赤离仙府的结界一样——

　　南宫烬愣住了，他正准备跟着焦沉月离开这暗牢，却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了地上的锁链。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长大后的兄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是谁？他怎么会想起这个人？这个……很像兄长的大人……

　　“阿烬，怎么了？”焦沉月回头看他，稚气的小脸上是担忧不能成功带他出逃的紧张。

　　“小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焦沉月皱起眉头，“哪里不对劲？他们做了什么？大哥回来了？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南宫烬抬起头，看向焦沉月。
　　这人的脸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嘴巴开开合合，声音也逐渐模糊了。
　　“小哥哥……”
　　他有些害怕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忘了什么呢？

　　“你怎么了？阿烬！快走啊！阿烬……”
　　焦急的催促声在耳边逐渐变了调，稚嫩的声音也变得粗粝起来，诡异混浊。
　　“……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我把你放走的，是我！我的大哥会打死我！或者像折磨你一样，折磨我！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南宫烬惊恐地看着这个模糊的人影，看着他向自己步步逼近，他仓皇地想要解释什么，“我会回来的！我会找到你的母亲！我会保护她！我答应你的我都记得！我会变强大，我会回来帮你！像你帮我那样！你相信我！”

　　“要多久？变强大？你还有什么能力变强大？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在骗我！我那么真心的帮你，我想尽办法，只为了帮你，我都没有想过我自己！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帮我？你回来过吗？你能回来吗？这鬼地方，你还想回来吗？骗子！你是骗子！找我母亲？你连我都忘了，你早就把我忘了！你全都忘了！忘了……”

　　南宫烬恐惧极了，他不住后退，然后跌坐在地，“我没骗你，我没忘，我没忘……”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哥哥的声音却愈来愈大，他的神明一声声的质问，每个字都砸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忘的，我没忘，我没忘！”

　　我没忘……我真的没忘……

　　小哥哥，你相信我！

　　四周忽然全都模糊起来，南宫烬瘫软在地，手触及之处，却变得粘腻绵软，四周本是嶙峋又无比光滑的黑色石壁，此刻都变成了暗红色。

　　扑通扑通……

　　墙壁诡异的起伏着，头顶的血池好像巨兽的心脏，周围的一切像巨兽体内蠕动的脏器。
　　南宫烬惊恐地往后退缩，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意识已经变得混乱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