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51、第 51 章

　　万旻看到郁哉的头发剃掉后，沉默了很久，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谁喊他他都不吭声，自己坐在病房的小角落里，眼神幽怨又难过。

　　张小郁不明白爸爸的头发为什么一夜之间掉光了，抱着郁哉哭了很久很久，一直问郁哉疼不疼，谁哄都没用，就连郁哉哄都不管用，后来哭累了，才趴在郁哉的身上，眼角挂着眼泪睡着了。

　　张远惟担心郁哉抱着他累，走过去想把儿子抱走，但郁哉摇摇头，温和地说：“没事的，让小玉在这里睡吧，我不累。张远惟，我想喝南瓜粥啦。”

　　张远惟很惊喜，这是这么久以来，郁哉第一次对他说有想吃的东西，这代表着郁哉的胃口变好了，而且也愿意依赖他了。

　　“我去给你买，楼下有一家粥铺……”

　　郁哉打断他：“我想喝你亲手熬的。”

　　张远惟更加欢喜，二话不说就答应，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回家熬粥，走之前，问郁哉：“只想喝粥吗？还想吃点什么？”

　　郁哉想了想：“还想吃南瓜饼，山楂糕，还有饺子，饺子想要西葫芦馅儿的。”

　　郁哉心想，南瓜饼小玉和张远惟爱吃，山楂糕湛生哥哥爱吃，西葫芦馅儿的饺子阿旻爱吃，大家要吃得饱饱的，心情才会好点呢。

　　最近，大家好像都不太高兴呢，所以吃点喜欢的东西，应该就能高兴一点了吧？

　　“你在病房里等我，我很快回来。如果有什么，要及时找医生，知道吗？还想吃什么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不用担心打扰到我。”

　　之前张远惟暂时回工作室处理工作，郁哉就从来都不给他打电话。

　　有一次等他回来后，才知道在他离开的半个小时里，郁哉出了事，护士和医生轮番进来给郁哉抢救。

　　后来听主治医生说，那次郁哉晕过去前一直求他，不要打电话给张远惟，不要打扰张远惟的工作。

　　那次之后，张远惟再也不敢轻易离开郁哉，把手头上能推的工作全推了，耽搁就耽搁着吧，没有什么能比郁哉更重要。

　　张远惟不到场，二老板简叙的活就多了，为此，张远惟还主动拎着东西上门，亲自给简叙赔不是，答应等郁哉好了后，什么要求都能够完成。

　　在照顾郁哉的几年里，高傲的张远惟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怎么样处理人情世故，只有这样，他才能无时无刻地陪在郁哉身边。
　　工作室的老员工都说老板变了，更亲和了，更食人间烟火了，可没人知道原因。

　　这次有万旻在，再加上郁哉难得提了要求，张远惟也就决定回家一趟，只是离开前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郁哉，又给了万旻一张卡，希望万旻能够在他离开的时候，好好照顾郁哉，郁哉想要什么都用这张卡买。

　　张远惟一走，万旻就把卡扔郁哉怀里，不高兴地说：“我留在这里又不是要他的钱，真是的。还给你，这是你的。”

　　张远惟的就是郁哉的，所以张远惟给的卡，当然是要还给郁哉的。

　　郁哉笑着说：“你留着吧。”

　　“什么啊，我才不要。”万旻走过来，摸了摸他头上的毛绒帽子，小声问，“会不会疼呢？”

　　“不会，头发是剃掉的，不是自己掉的。”郁哉笑眯眯的。

　　万旻看到，郁哉虽然是笑着的，但是嘴唇很苍白，也有点抖。

　　是难受的吧，可是不想让他看到了觉得担心，所以努力地装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

　　所以他很难过地说：“如果很疼的话，可以说的。我爸爸是癌症去世的，他每次化疗的时候，都疼得没办法动，也没办法笑。他说，太疼啦，疼得很像直接去死……”

　　相对于苟延残喘痛苦地延续生命，死更是一种愉快的解脱。
　　他都知道的。所以当爸爸解脱自己的时候，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当时万旻才6岁，很小的不懂事也记不太清东西的年纪，可是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癌症治疗的爸爸，疼得求妈妈，让他解脱吧，他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

　　爸爸后来还是去世了，不是无法治疗才去世的，而是在秋天的一个晚上，自己跳下楼的。

　　所以万旻知道化疗有多痛苦，郁哉明明已经疼得嘴唇发抖了，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笑呢。

　　明明就可以借着生病的理由，任性地撒娇的呀，为什么还要那么懂事呢？他记得，爸爸在刚确诊的时候，就因为情绪的问题，经常发妈妈的脾气。

　　郁哉愣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没事的，不用担心我的，我不能浪费大家的时间的。”

　　他摸摸睡着的张小郁的头发，轻声说：“阿旻，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呀。”

　　万旻以为郁哉是想出去走走，应了声：“嗯，你说。”

　　郁哉仰起头，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阿旻，以后……如果小玉闹脾气了，可不可以不要打他呀？”

　　万旻很茫然，不明白郁哉为什么突然说什么，郁哉看见万旻的表情，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小玉平时很乖的，不会闯祸的，但他毕竟还是小孩子，有时候不懂事，可能会闯祸，所以……”

　　万旻没完全明白，但也大概明白了一点。

　　估计是因为最近他都在帮忙照顾郁哉，郁哉才会这么说的吧。

　　但他总觉得，郁哉似乎要离开了。
　　他茫然地望向郁哉，却看到那双葡萄似的黑色的眼睛里，全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的水，和先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郁哉还是那个会问他吃不吃西葫芦馅儿饺子的郁哉，只是头发剃得秃秃的，手背上也多了很多无法消退的，青紫色的针管留下的痕迹。

　　万旻的眼睛突然酸了，心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擦擦眼睛，把这一切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的。

　　张远惟带回了很多吃食，太多了，铺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张小郁也恰好醒了，像只小动物似的耸耸小鼻子，睡得有压痕的小脸蛋也循着味儿朝一边转去。

　　瞧见一桌子的好吃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仰起头黏糊糊地亲了亲郁哉的脸后，得到了郁哉柔和目光的鼓励，才跳下床，跑到餐桌面前，乖乖地坐好，等着爹爹给他戴围兜吃饭。

　　万旻看见了，忍不住笑着对郁哉说：“这小家伙，就没见他和其他小孩儿一样耍过赖。这几天晚上带他睡觉，他说很想你，但听到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之后，立刻自己爬上床睡觉了。他说，不想让爸爸担心。”

　　郁哉珍惜地将张小郁的一举一动刻在眼里，心想，如果当初那个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这么乖呢？

　　不过幸好，张远惟有自己的孩子了，张远惟也有他爱的人了。

　　可惜不是他，又幸好不是他。

　　郁哉笑着对万旻说：“小玉很爱爸爸，经常说他爱你。”

　　万旻一愣：“你在说什么？”

　　万旻还要问，张小郁已经跑过来，把自己小碗举到郁哉面前，眼睛笑得像一弯月亮：“爸爸吃～”

　　郁哉摸摸他的软乎乎的头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小碗转向万旻，温和地纠正张小郁，他自认为的错误，他说：“在这里呢。”

　　什么在这里？

　　张小郁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很听爸爸的话，爸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朝着万旻笑眯眯说：“爸爸吃～”

　　脸是朝着万旻的，可眼睛却是努力往后的，他想看身后的爸爸呢。

　　万旻愣住了，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错愕地看着郁哉：“郁哉你……”

　　“郁哉在哪儿？”护士突然进来，打断了万旻的话，“准备一下，待会做个全身检查。”

　　全身检查是为了看身体的数值能不能达到做手术的标准，根据郁哉目前的身体状况，光吃药化疗没用，癌细胞还是在扩散，还是得安排手术。

　　幸好，郁哉的身体数值达标了，年后就能安排手术。

　　这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消息，万旻听到后紧紧抱住郁哉，抱了很久很久。

　　郁哉并不是很能明白阿旻为什么会这么高兴，但是他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万旻的背。

　　其实他不想活下来的，如果他活下来了，张小郁就没办法认自己的亲生爸爸了。

　　张远惟现在只是因为年少时的愧疚，才对他那么好的，他并不想用这个去牵制住张远惟。

　　他想要张远惟幸福，和阿旻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这就够了。

　　除夕的那一天，郁哉被张远惟接回了家。

　　医生说，现在郁哉的情况已经很稳定了，化疗完观察好之后，就可以回家过年。

　　一路上，郁哉看着车窗外，一直没说话。

　　张远惟以为他累了，把车停在路边后给他披了一条毯子，才继续开车。

　　回到家后，张远惟并没有直接开门，而是摁了门铃。

　　郁哉有些奇怪，小玉被湛生哥哥接走了，家里明明应该没人才对，为什么要摁门铃呢。

　　他刚要出声制止张远惟，却听到里边传来声音，紧跟着，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他看到，湛生哥哥和阿旻站在门口，朝他们露出非常大的笑容。
　　阿旻怀中抱着张小郁，两双亮亮的大眼睛期许地望着他。

　　“郁哉，你回来啦！”
　　“爸爸，你回来啦！”

　　郁哉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两个人背后又探出两个头，分别是端玉和阿叙的，两个人也同样笑着看着他：“郁哉，你回来啦。”

　　你回来啦。

　　7岁的郁哉被赶出家门，现在那扇门面前，冻得瑟瑟发抖。他不敢敲门，只敢眯着眼睛努力地望门缝里偷看。
　　他看到了温暖的灯光，丰富的菜肴，还有爸爸妈妈的笑脸。

　　而这一扇门，在郁哉27岁的时候，终于为他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