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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韫芈 ...

  •   又是一次醒来,苏幸照例被喂入丹药,经过多日的努力,他总算得以开口,嗓音嘶哑难听:“执……献……”

      陆晌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久过去,苏宁还能说话,对方的意志比他预想的还要坚毅。索性问了问:“怎么?”

      “剑……”怀里人连抬起根手指的气力都没有,却仍想要自己的剑。

      “想要你的剑?”陆晌听后轻笑,眉眼柔情似水,说的话却淬了毒般。
      “给了你又能如何呢?济郁。”

      苏幸眼眸失焦,神志不清,只是一味的重复——剑。

      陆晌俯下身,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别想了,济郁。”
      他伸手盖住那双琥珀色眼眸,诱哄着:“睡吧。”

      * * *

      这些时日过去,苏幸隐隐猜到阵法的效果,似乎是加强异香的作用,以及……
      禁锢异香。

      比起身下的阵法,他更想摆脱的是贯彻经脉的丝线。那东西邪乎得很,汲取血液时也在吞噬他的灵力。好在陆晌会喂他丹药以补充,不然苏幸都担心修为会因长时间灵力枯竭而跌落。

      他想要的其实并不是剑,他真正想要的是师父制的匿息丹。
      共处多年,何止陆晌了解他,他也颇为了解陆晌,知道此人小心谨慎,心眼子比什么都多,若让对方得知自己的真正目的还得了?

      在黑暗中多日,苏幸逐渐适应,从一开始的思绪难以调动到现在琢磨逃离办法,无外乎都是因为,他要逃出去。

      师父还在等他。

      除却丝线持续在经脉作祟导致的不适,身处黑暗时的窒息已被他克服,对陆晌的恨意远远胜过恐惧。
      以陆晌的品性,储物戒和凌阑剑放在何处都不会放心,最有可能的是……
      在他本人身上。

      但剑体积大,这些时日苏幸都并未见到除陆晌自己剑以外的剑,所以应该收进了储物戒中。
      即,他要想办法拿回自己的储物戒。不出所料的话,戒指就在陆晌身上。

      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他一直在抵抗外界对神魂的禁锢,阴差阳错之下,神魂强度也得到了提升。
      就算丝线真是古书中记载能控制异香的又如何?他相信世间一切都有反制法,只是发没发现的区别。

      方才他苏醒时细细感受了凌阑剑的方位,距离极近,间接印证了他的猜想。
      也不知等他神魂再强大些,能不能直接将凌阑剑从储物戒中召回,藏在神魂边上。

      若是凌阑剑有剑灵就好了,当剑生出剑灵后,剑自身也可以作为一个储物器具,那样便能带着匿息丹和回青丹一起。再运用异香血液的加持,强攻破禁制也是有可能。
      苏幸知道这事急不得,他只能耐下性子,默默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黑暗中更是变得极为漫长。这种环境呆久了,人的意识会越发癫狂,疯魔。
      或许他早就疯了。

      * * *

      陆晌穿过禁制,走进阵法。

      位于中央的修士陷入沉睡,对外界毫无感知。血色丝线萦绕周身,在血液的浸润下已经颇为光亮、滑腻。
      他轻托住躺在地上修士的脊背,有些硌手,长时间的汲取让对方有些消瘦。陆晌指尖凝出一点灵力,轻点眉心,怀里人睁开了眼。
      刚醒时视线还不能够集中,没过一会儿苏幸眼睫轻眨,视线聚焦。

      陆晌轻轻捏住对方下颚,迫使其张开口,喂入丹药。动作熟练,已然做了上百次。

      苏幸目光对上陆晌,指尖极其细微的颤动一瞬,还是没有力气。他似乎因很久没说过长句子,语调、停顿怪异:执献……我都这……般了酒能……不能喝……些……”

      陆晌嗤笑出声,这“千杯不醉”关久之后脑子也醉了?

      不过这点要求倒也不是不能答应。

      陆晌取出一坛桂花酿来——苏幸最喜爱的酒。轻轻揭开封口布,用灵力取出一小口的量。剔透酒液在空中成小团飘到苏幸嘴边,顺着还未闭合的齿缝流入。

      苏幸难受地想要干呕,拼命抑制直冲咽喉的恶心。自从上次因酒中药后,他对一切酒水都避之不及,酒味让他生理性反胃。今日这般只是想试探对方,没想到真答应了,还是……
      桂花酿。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想方设法延长自己苏醒的时间。
      困于意识当中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醒着的时候才有一线机会。

      “好了,睡吧。”

      苏幸任由自己沉入黑暗,休憩。

      之后的日子他时不时跟陆晌闲聊,比如外面怎么样了,过去多久了,诸如此类。有些会回答,有些则不会,后者陆晌会直接让他沉睡。

      * * *

      又一次睁开眼,苏幸开口询问,经过几次的调整,他说话已经流利了些:“我们在哪?”

      陆晌没搭话,尽职尽责投喂丹药。丹药入口即化,苏幸咽下后换了个问题:“可以吃桂花糕吗?”

      “你想吃?”陆晌看着靠在怀中的人,轻挑了下眉,说。

      苏幸应了声:“嗯。”

      “下次带给你,睡吧。”

      这两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每次苏幸听后,意识都会被迫下沉,直至周围漆黑一片。

      * * *

      “执献,桂花糕。”苏幸窝在陆晌怀中,抬眼看向面前人的下颌,索要着。

      陆晌从储物戒中取出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乳白的糕体布有星星点点的蜜桂花,还冒着像烟的热气,他取出一块儿递到苏幸嘴边。

      桂花糕轻碰下唇,有些烫,但还能接受。苏幸张嘴咬了口,糯米夹杂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漫开。
      他默默嚼着,嘴里含糊不清:“知屑(执献)。”

      陆晌瞥了一眼:“咽下去再说。”

      苏幸咀嚼半天,咽了之后,说:“你的剑,我想看看。”

      陆晌想了想,自己在这,对方也没法干些什么。他将腰间佩剑取下,放到苏幸怀里。

      清醒一会儿后,苏幸也恢复些力气,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搭到剑把上。
      红色流光与丝线交相辉映,紧贴腕间。

      苏幸唇边带笑,说起跟陆晌抢夺桂花酿时一模一样的话:“我可不是你的主人。”

      后来苏幸让陆晌接着喂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趁此感受着凌阑剑的存在……

      “主人?”
      一道清脆童声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苏幸噎住,剧烈呛咳起来。陆晌见状给他顺背,又喂上水。

      苏幸面颊都磕红了,他眼里含泪,喝着水,在识海中回道:“你是?”

      “主人我是凌阑!这地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主人在哪啊?”

      他的剑,生剑灵了?
      剑有了剑灵后,会开启储物空间于剑上。

      苏幸怔住,心脏怦怦直跳,反应过来后飞快交代情况,让凌阑剑将他的东西收起。与此同时,他对陆晌开口。
      “还有吗?”
      又被投喂了一嘴桂花糕,他趁机接着在识海中问道:“你能化形吗?”

      “可以。”

      苏幸听后嘱咐着:“等到了时机,你再出来。”

      桂花糕总有吃完的时候,油纸上残留着些许糕渣和桂花。他最后说道:“好好藏着,别暴露。”

      陆晌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如往常般说:“睡吧。”

      任白阶修为滔天,以神魂为媒介的联络也是无法感知的。
      苏幸暗松口气,再度沉睡。

      凌阑剑生出剑灵当真是意外之喜,算是让他脱离这般困境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沉睡的日子是极为无聊的,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放空,什么都不想。唯有这般好像才能让经脉中的痛苦、酸涩减轻几分。

      早晚要离开这里。

      * * *

      “你醒了,主人!”
      苏幸刚被唤醒就听到童声在识海里响起。
      他依靠陆晌的臂弯,默默回了句:“嗯。你有注意他是如何把我唤醒的吗?”

      苏幸咽下入口的丹药:“执献。”

      “怎么?”陆晌低头看着怀里的修士,对方好像又瘦了些,比先前更硌手了。

      凌阑细细回想片刻,说:“主人,我只感受到了很细微的灵力波动。”

      “我想起来走走。”
      苏幸抬眉,看向陆晌。他身上一直被丝线所束缚,躺在阵中许久,已有些感知不到下肢的存在。

      陆晌摇头,漠然道:“做不到的。”

      丝线和阵法的存在,异香之人的神魂在逐渐被束缚,随着时日渐长,身躯将会只是一个空壳。他深知这一点,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倒不如说他对苏宁还能维持清醒感到惊讶。
      身具异香的苏宁,意志之坚定让他都有些自愧不如。

      苏幸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怪不得丝线和阵法一直在试图禁锢他的神魂,怪不得每次沉睡醒来,他对身体的感知便越发微弱。若再继续下去,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他。

      离开此地,迫在眉睫。

      苏幸只得赌一把,他对剑灵道:“等到灵力波动的出现,你借此遮掩离开储物戒,离开后顺着灵力走,看能否回到我的神魂附近。”
      他想了想,果断道:“若是不成,离开这里。他的禁制只对活人,剑能出。”

      “好的,主人。”

      * * *

      再次苏醒。

      苏幸感受到神魂附近多了把小剑浮在半空,幽蓝流光一闪一闪,凌阑激动地说:“主人,我成功了!”

      有惊无险。

      他睁开眼,看向陆晌,对方神情同之前一样,应是未发现。
      剑本身灵力波动便颇为细微,只要再刻意遮掩一番,不难藏。
      于陆晌而言,便是指尖附近多了一小道风,他只以为是灵力牵动,没放在心上。

      又是一粒丹药喂入,清苦药香弥漫唇齿间,失去的血和灵力几息间又回到全盛。不得不说,陆晌的药效果是真的好。
      苏幸尝试抬起手臂,只有手指微弱的力道在回应。他神情平静,抬眸细细描摹昔日挚友的面容。
      “执献,桂花酿。”

      “好。”陆晌取出一杯,杯沿压上苏幸的下唇,微微倾斜,酒液缓慢流进口中。

      苏幸强忍住反胃的冲动,一一饮下。过去最痴迷的桂花酒香在此刻如同剧毒,灼烧咽喉。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滴至衣襟,晕开淡淡水渍。

      思绪拉回到去血寺前,他和陆晌走在街上。
      白衣修士回首立于光中,笑得灿烂,阳光为其镀上一层金边,朗声道。

      我要去问问天下的美酒都在何处,然后把它们喝个遍!

      一切都变了。
      苏幸似才意识到般,泪水流落不止。

      异香,丝线,残阵。
      如今的他如坠深渊,万劫不复。

      苏幸哑声开口:“执献。”
      眼尾泛红,白睛上血丝遍布,带着仿佛浸了毒的恨意:“我真后悔遇见你。”

      曾经潇洒肆意的剑修如今受困于这小小一方天地,不知岁月流逝,不知繁杂人世。血红丝线不止束缚住他的身,束缚住他的修为,还束缚住他曾经如少年意气的心。

      年少时的清亮嗓音在耳畔回荡。
      保护世间安宁,多霸气。

      从此世间再无苏宁。

      陆晌听了笑道:“可是怎么办,我们还是遇到了。”
      他轻柔地用衣袖拭去怀中人的泪水:“我们总会遇见。”
      与动作不符,他的声音冷漠至极,一字一顿笃定地说:“这·是·命。”

      苏幸也笑,笑颜上眼底阴冷,冷漠道:“我不信命。”
      不知他哪来的气力挣脱了陆晌的怀抱,整个人跌在地上,周身丝线晃荡。

      经过这些日子的折磨,他的神魂已坚韧到旁人难以匹及的程度。他强行用神魂的威压抑制体内丝线,并迫使其一寸寸抽离。
      剧痛遍布,苏幸撑起身坐在地上,双目赤红,偏头咳出一口血。鲜红血液喷溅到地上。随着丝线的离去,他的修为缓缓恢复。

      陆晌愕然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马上回过神。他一把握住苏幸的手腕,操纵丝线,试图占据主动。

      苏幸看向过去的挚友,咧开嘴笑,口中血淋淋一片:“没用的,你关不住我。”
      他伸手拽住脖颈处的丝线,加快丝线褪去的进度,与此同时纤白指间满是被割出的伤口。

      陆晌见事态不妙,身形逼上前。

      凌阑剑自神魂中脱离,剑身出鞘,剑刃寒意逼人。苏幸将嘴边鲜血一抹,擦在剑身上,瞬间血光盛盛,他平淡地说:“凌阑,去吧。”

      凌阑剑横空攻去,直冲陆晌命门。陆晌被迫松手,起身抽出自己的佩剑格挡。
      “铮——!”
      他被逼地后撤半步,卷起地面细尘,吃惊于凌阑剑的威力。

      苏幸手沾着血,单膝跪在地上,在陆晌视觉死角的地方不知干些什么。丝线缓慢地从经脉中脱离,鲜血顺着线滴落到地,积成血洼。
      他已经感受不到遍布身体的疼痛,专注地在地面图画着什么,腕部淌下的血成了指尖源源不断的涂料。

      陆晌将灵力贯彻剑身,白光大盛,照得室内白茫茫一片,试图攻破凌阑剑的防守。
      可奇怪的是,有了血液加持的凌阑跟他打的有来有回。

      这不是一柄没有剑灵的剑应有的水准。

      唯一的解释是,凌阑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生出了剑灵,且逃出储物戒,回到了主人身边。
      他神色冷下来,边攻边控丝线,试图减缓其脱出经脉的速度。

      苏幸断然不会让他如愿,他手下涂画地飞快。没过多时,遍布经脉的丝线褪去,他的修为恢复,摇摇晃晃站起身,整个人如同血人。鲜血自脖颈,四肢腕处,腰间淌下,在脚下汇成一滩。
      他伸出右手召回凌阑剑握在手中,左手五指没入胸口。苏幸强忍噬心剧痛,取出心口精血附在剑身,流光由幽蓝化为深紫,威力成百倍剧增。

      苏幸手腕一翻,凌阑剑脱出手极速攻去,在空中徒留残影。陆晌见状提剑想要格挡,却不想剑动势一变,转而刺向出口禁制。
      禁制沾染剑上精血,裂痕向四周蔓延,伴随着清脆的咔擦声,最终炸裂开来,化为碎粉。空中余波荡漾,吹得二人衣摆、发丝翻飞。

      白阶禁制被攻破了。

      陆晌调转方向提息向苏幸冲去,左手朝前伸出试图抓住对方。
      苏幸看着陆晌袭来的身影,冷笑着后退一步,脚下是方才画下的阵法——缩地千里。凌阑剑化为紫光收回神魂。他漠然道:“再见。”

      随后红光一闪,人已消失不见,唯留满地鲜血和垂落在地蜿蜒扭曲蠕动的丝线是他曾经在这的证明。

      陆晌看着抓空的手,气极反笑。空荡荡的室内声音回荡,森然如厉鬼。
      “别让我抓到你,济郁。”

      * * *

      苏幸睁开眼,瘫倒在地。天空暗暗还是夜晚,四周树木遍布,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强撑着将身上血衣换下,放了把火烧尽又用土将灰烬盖上,接着施展术法让淋漓不尽的血止住。

      凌阑剑自神魂旁召出,化身为一少年落到地上,眼眸是与流光一致的幽蓝,细微紫意蕴在其中。穿着也是幽蓝衣袍,与眼睛相呼应,头发黝黑荡在脑后,属于少年的音色响起。
      “主人。”

      缩地千里需有确切方位才能精准定位到目的地。身处地下,苏幸只得随便选了处方向,会到哪他也无法确定,好在是在渺无人烟的山林中。
      “信令给我。”

      少年掌心蓝光一闪,三枚信令显现。
      分别是叶片、血雁、五尾狐。

      苏幸伸出手将五尾狐信令握在手中,灵力注入,信令寸寸龟裂,化为齑粉。他面上易容术如流水般褪去,眉眼含笑,瞳色由琥珀转为湖绿,绝色容颜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执剑横行过江湖,献情忠坚予一人。

      当真是笑话一桩。

      困于阵中这么久,不动用灵力的话,现今的他只能如同幼儿学步般扶着人,身形不稳地缓慢行进。
      凌阑小心搀扶着他,担忧道:“主人。”

      苏幸摇头,看了眼面前漆黑的山林:“别喊主人了,叫我的字吧,济郁。”

      凌阑改口很快,眼眸亮晶晶地看过来,笑着说:“好的,济郁。”
      初生剑灵心智懵懂,好比人类孩童十岁。双眸清澈,不含一丝杂念。

      苏幸怔怔地看向它,似又看到了儿时想猜灯谜的自己。晃着师父衣襟,讨着,要着。
      他猛掐自己手心,月牙状痕迹留在其上,疼痛使他清醒过来,不再沉浸。

      都过去了。
      他对自己说道。

      苏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得极慢。剑灵没有呼吸,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找到了处隐蔽洞窟藏身,他现在疲倦不堪,迫切需要休息。画阵的同时分神操控剑来抵御,耗费了他大量的精神。他倦怠地开口:“凌阑,守夜拜托你了。”

      凌阑在手中幻化出一柄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剑来,握在手里乖乖地走到洞口旁。
      苏幸仰靠石壁坐下,睡得极不安稳。眼睑下眼球转动,在做梦。

      ……

      酒馆内喧嚣一片,许多酒客三三两两的碰杯豪饮,有说有笑。身着天青色衣袍的陆晌推门而入,他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济郁。”

      苏幸起身迎接,伸手抱住对方腰身:“执献,好久不见。”
      陆晌回抱过去,勒得有点紧。

      苏幸笑着拍拍环在腰间的手,无奈地说:“太紧了,松点。”
      却听到耳边传来冰冷至极的一句话。

      “异香之人果然是你。”

      下一瞬,缠在腰间的臂弯变成丝线,脚下所踩的有些破旧的木质地板也成了扩散异香的阵法。
      明亮的酒馆大堂逐渐被黑暗吞噬,最终周围一片漆黑,徒留他一人。苏幸呼吸不上来,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空气灌入肺里——
      他要窒息了。

      丝线缓慢向上缠绕,从腰间到了脖颈,又来到下颌。继续往上,先是蒙住了他的口鼻,阻止了他想开口呼救的行动。紧接着一点一点自下而上堵上他的耳畔,遮盖他的双眼。
      他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最后五感尽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想不起。
      丝线将他彻底包裹成一个血色的茧,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

      苏幸猛地睁开眼,粗喘着气,惊魂未定。他低头看着地面,冷汗流进眼中,刺痛极了,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看向洞口,外面天光蒙蒙亮,已是清晨。凌阑握剑靠在石壁上,外面起了晨雾,树林间朦胧不清,它警惕地扫视四周,眼睛一眨不眨。

      如今身上身无分文,苏幸打算先去找处城镇,问问此地是哪,再寻到方位回到芫青城。他不敢用信令去联络师父,同等阶丹修对上剑修只有落败的份,不能让师父也陷入危险。

      “咳咳……”
      苏幸用手捂嘴压抑咳声。心口精血的流失让他身子骨越发虚弱,紫阶修为以现在的身体素质恐怕只能勉强发挥到青阶的水平。

      凌阑觉察苏幸已经醒来,快步回到对方身边蹲下身,从空间中取出好几瓶丹药摊在掌心。数个或白或淡蓝的瓷瓶躺在白皙的手中,它不知道哪个能够对苏幸有帮助,索性全部拿了出来。

      “没事,咳……收回去吧。”
      苏幸伸手按在凌阑的臂弯上,摇了摇头。

      凌阑低头有些泄气:“好吧……”
      听话地把丹药全都收了起来。

      修士异于常人,在灵力的辅助下还是能够如从前一样,跑、跳不成问题。可惜有弊端,灵力损耗加快。

      苏幸扶着石壁站起身,让凌阑变回剑。师父嘱咐的半月时间在被困的日子里早就过去,他为剑上阵法补充了维持三天的血液后,把剑挂在腰间。自己慢慢地向洞外挪去。
      这段路不算很长,洞外的光亮渐渐落到他身上。

      * * *

      苏幸面色苍白,唇淡得没有血色,一看便知是贫血的状态。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个面纱罩在脸上,走了许久才在不远处看到一处村镇。

      正当他打算走近时,却看到有十一名修士穿着同样白色衣袍,衣领均绣有月相和祥云交错的银纹。其中领队的那位手持本折子,封皮是轻薄的乳白玉体,其内里游走着丝丝缕缕的红丝——血玉。
      他们将年岁看着约莫二十多的人聚在一起,领头的人将折子打开,宣纸中央画着一个苏幸从未见过的阵法。他让人挨个把手放到上面,又把人放了回去。

      月相和祥云银纹……
      苏幸隐约觉得熟悉,他躲在一棵树后面偷偷观察着,直觉告诉他,那折子与他有关。
      苏幸忽然想起。
      这衣裳纹路,可不就是云天宗的弟子服吗?

      探查了下,为首的修士是紫阶,其余的则是青、蓝阶四六开。他悄悄放出道神识过去,修为相当也不怕被发现。
      那些修士们聚一起在讨论什么……

      “这是第几个镇了?”一名青阶修士小声问道。
      同为青阶的另一名修士重重叹了口气:“哎,记不清了。你说这要排查到何时啊。”
      “宗门周围这么多山,一个个找也不知能找到哪去……”蓝阶修士扶额叹息,“在这山林中找人,跟在大海里捞针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次可是下了白级通令,一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一开始说话的青阶修士小声嘟囔。
      紫阶修士听了呵斥道:“宗门有令遵着就是,谁准你背后嚼舌根的?掌门自有他的道理,哪轮的上你去揣度?”

      苏幸将神识收回,面露惧色后退半步,不慎踩断一支枯枝。
      “咔嚓。”

      他们在找人……找谁?

      紫阶修士听力惊人,哪怕相隔半里还是被他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猛地转头看过来。

      不好!
      苏幸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指尖在粗糙硌手的树皮上用力到泛白,偏偏此时喉间漫上痒人至极的咳意。
      他死咬着袖口的衣襟,试图将咳嗽压回去,面上也因闭气多了层薄红。眼里含着泪,使湖绿眼眸更为清透深邃。
      不知多长时间的闭气让心跳连带着鼓膜仿佛也在震颤,耳鸣声尖锐刺耳,再也无法忍耐。
      苏幸用衣袖捂着闷咳,有衣襟阻隔呼吸不通畅,憋着气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被迫撤去衣袖大口呼吸,又被山间凉气呛着继续咳。
      这一咳惊天动地,似要把肺、心都咳出来。

      已到背后的紫阶修士握着剑横在他肩上,剑刃直冲颈动脉。
      “青阶……你是何门何派,为何来到云天宗所掌管的地界?”

      苏幸眼前发黑,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哑声道:“无名无派。我在此迷了路,无意擅闯贵宗地界。”
      他说完略偏头,眼里还带着湿意,瞧上去脆弱可怜:“实在抱歉,可否告知我这是哪?”

      紫阶修士被这一瞥恍了神,他将剑收回剑鞘,回道:“长箐山东北,再往东行二百里便是洛洳城。”

      苏幸站直身作揖:“多谢少侠。”
      他湖绿眼眸一抬,似要让人沉浸在那湖水中,手背到身后摸出一粒回青丹藏在左手掌心。

      紫阶修士回神,上下打量了下苏幸的身段:“你这年岁瞧着倒是相符,也查下吧。”
      他掏出血玉折子握在手中,正在打开时被打断。

      “少侠且慢,不知可否告知我这是在做什么?”苏幸出声询问,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紫阶修士注意到他的举动,眼睛微眯,已经起了疑心,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掌门下令让我们寻一人,手放上面一过就行。”
      他挥挥手中的折子,扫了眼面前戴着面纱的修士,有些不悦:“现在可以了吗?”

      紫阶修士看着那修士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可以的。”
      纤细白皙的手指自衣袖探出,落在后面的腕部瘦弱易折还有勒痕圈绕在上。但不可否认的是,哪怕对方只伸出一只手,也是美到惊人的,他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正当掌腹快要接触到折子上的阵法时,苏幸眼底闪过寒意。他调动周身灵力,忽然蹲下身用腿横扫,直攻对方下盘,同时眼疾手快地把折子打飞了出去。
      紫阶修士见势不对疾撤三步,避开了攻势,一手抽出佩剑,一手想要去接飞在半空的折子。
      苏幸握紧手中的凌阑剑,抬头却见折子封皮的血玉上血丝亮起光晕,阵法发出刺目红光。

      紫阶修士见了惊愕道:“是你?!”

      他立刻回头对姗姗来迟的蓝、青阶修士下令,“拿下他!”又忙去把折子接了回来,拿在手里。

      苏幸暗骂一声,掉头就跑,几息间已蹿出数里。他躲过袭向身上的树杈,感知到后方的修士快要追上了。

      “掌门说了要活的,其他一概不管!”紫阶修士大声喊道,他领先于其他人,提剑就要朝苏幸肩膀刺去。

      苏幸转身握剑上抡,让对方剑的方向偏离,二者交锋处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被震痛的手腕差点拿不住剑,这一击让他的灵力损耗近半。
      蓝阶对上紫阶本就几近于零的胜算,加上他如今只能发挥出青阶的水准更是直接向零对等,更别提还有六名青阶和四名蓝阶。

      有这一下的耽搁,剩下十名修士已追了上来。苏幸侧身躲过一名蓝阶修士下劈的剑招,却不得不撞上了背后青阶修士刺来的剑尖。
      左肩被捅了对穿,鲜血向外染红衣襟一圈。他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早上出门时让剑上阵法重新运作了起来。
      躲得了前面和左侧,就顾不了后方和右侧。在十名修士的围攻下,苏幸身上四处都是剑伤,灵力见底。那些修士见局势已定,收了攻势,只把剑握在手中。

      苏幸左肩的血经胳膊流到手上,自指尖脱落掉到地,积了一小摊。他当着众多修士的面服下回青丹,感受着经脉灵力重新恢复至充盈。
      湖绿眼眸里尽是嘲讽,面纱下嘴角扯起,嗤笑着说:“原来大名鼎鼎的云天宗喜欢以多欺少啊。”
      他已经被包围,十柄剑冲着他,无处可逃。

      紫阶修士走上前,手里握着血玉折子,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修士,淡漠道:“掌门有令,我们只是选取了效率最高的方式。”

      苏幸看到他将折子摊开,嘴里默念了什么。只见封皮玉体里的血丝犹如活物,竟从玉里抽了出来,向他袭来。
      这熟悉的情形映刻在苏幸的瞳孔上。
      恐惧、憎恨、麻木……重重情绪涌上脑海,他右手紧握剑,青筋在手背上膨出。剑上银光盛盛,后撤半步的同时提剑挥砍。锋利无比的剑刃落在那宛若发丝的线上……

      血丝没断,反而缠绕上剑刃,向剑柄疾速攀附,直冲他握剑的手。

      紫阶修士目睹了一切,他神情平静,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笃定:“没用的。掌门所赐的东西岂会那么容易让你破坏?”

      苏幸唾骂一声,忙松手。凌阑剑落到地上幻化成少年,血丝好像发现剑的主人松开了手,从凌阑身上脱了下来,继续朝他冲来。
      “凌阑。”苏幸话音落地的下秒,凌阑猛地伸手抓住那血丝,阻碍它继续前进。

      紫阶修士只见那修士借机扯下束发的发带,在手中断成了两节。紧随之出现的是一个白色虚影站在对方面前,白阶威压朝他们一行人狠狠压下。宛若一座山背到背上,他被迫跪倒在地,膝盖深陷进土里。那戴着面纱的修士区区青阶却未受到丝毫影响。

      苏幸抬头怔怔地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喃喃道:“师父……”
      眼前雾气蒙蒙,他强压下心中的悲伤,趁威压还在,蹲下身飞快在地上画下阵法——缩地千里。

      发带在一旁燃烧,藏在其上的符纸也在缓慢地烧着,烧尽之时便是虚影散去的时候。好在缩地千里他画了数百遍,早已烂熟于心,没过半刻就已成形。
      苏幸抬头最后看了眼虚影,对方已经几近消散,空气中的威压也在减弱。他不再留念,发动阵法,消失在原地。
      使用后的阵法纹路渐渐散去,最后只留下本就有的黄土和些许稀少的血渍。

      * * *

      眨眼间,苏幸已身在芫青城一处隐蔽的街巷里。他东拐西绕来到巷中的一条死路,运转隐于墙上的阵法,转瞬回到谷中。

      入目仍然一片青葱,绿意央然。
      苏幸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树木、青草和关上的木质院门,流下泪来。
      这几日心力交悴,每天都提心吊胆。他心神骤一放松,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地,激起地上尘埃翻飞盘旋。

      沈寂感受到谷中阵法被催动,猛推开房门,向院外赶来。
      幸儿在外失联多年,他知事情不对,出谷寻人但无果,只得回去另寻他法。

      推开院门,倒在地上的苏幸映入眼中,身上到处都是剑伤,鲜血几乎要将衣物染成件血衣。他颤声,眼中已有泪光,心痛极了。
      “幸儿……”

      沈寂蹲下身,手不受控地在发抖,他将苏幸小心抱起到怀中,身形一闪到了他的房内。接着把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用灵力检查片刻,发觉苏幸全身经脉受损严重,精血亏虚,灵力在体内暴走肆意穿行,已然受尽折磨。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淋淋漓漓淌着血,气息奄奄,不省人事。
      他强忍下心中升腾的怒气,给苏幸服下丹药,又注入灵力修补经脉压下暴乱。折腾许久,额头上满是汗珠,见人气息平稳下来才勉强松口气。

      这么多年,得吃了多少苦啊……
      符纸上的分身被催动,分身所看到的景象他也见了。

      真是,欺人太甚。
      沈寂坐在床边,轻轻捋顺苏幸的发丝,泪水自脸颊滑落,滴在薄被上。

      * * *

      苏幸半夜发起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还在被丝线束缚的日子。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漆黑,视线模糊不清,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以为自己又被唤醒来吃丹药。
      身边坐着个黑影,伸手温柔地盖住他的双眼,口中轻吐露出两字——
      睡吧。

      苏幸惊醒,一下子坐起来,呼吸急促,恐慌地看向四周,手一把握紧了身上盖的薄被,留下层层褶皱。熟悉的陈设在身边——是师父的住处。

      沈寂察觉昏迷多日的人已醒,快步来到榻前,关切地询问:“幸儿,感觉如何?”

      苏幸血液流失过多,面色惨白,嘴角努力扯起笑来:“好多了。”
      他被师父扶着,腰间多了靠枕。苏幸看着沈寂搭在他腕间的手——在诊脉。强忍下心中不适,想转移注意力于是问道:“师父,现在臻瑞几年了?”

      沈寂撤去手,移开视线不看向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臻瑞年号已过,现在是……韫芈六年。”

      苏幸听后僵住,当今时代年号五十年一换,他竟已被困……
      四十七年?

      修士寿命随修为增长延长,紫阶百年,白阶大能可活千年。于紫阶修士而言,七十一岁相当于凡人二十出头,倒是跟他被困时年岁相当。
      但若是凡人,四十七年,半生已过。

      苏幸失笑,用手掩眸摇着头:“竟过去了这么久……”
      薄被上晕开三两点水渍,他睁开眼,没有焦点,面上笑意越来越浓:“执献,你可关我好久啊——”

      四十七年之变故,苏幸心性已发生巨大变化,比过去更为内敛又疯狂,此时的笑颜似淬了毒,见血封喉。
      倘若原来他的目标是安然处世,平平淡淡度过一生。那么现在便多了一个——
      杀了陆晌。

      苏幸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放下手对师父笑着。眉眼弯弯似新月,眼中还有未散去的雾气:“师父,我回来了。这段时间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先养好伤。”
      沈寂轻拍了拍苏幸的右肩以此安慰,他知晓幸儿心境变化,四十多年失联,遭受不轻的磨难与苦楚。他转身走出屋子,给对方独处、消化的时间。

      ……

      屋内。

      苏幸待师父走后,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过后将自己埋首在膝弯,整个人蜷缩起来,手紧抓身上的衣襟,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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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二日一更 16点定时更新 番外欢迎点菜。 人生第一次神级文案↓ 《和祂合伙开无限流公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