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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历练 ...
“命数难逃……”
此人嗓子早已被毁得彻底,晦涩难听的声音在耳畔日夜环绕。
窗外阴云密布,万里夜空上不见一颗星与一弯月,似被一大片漆黑的布料由巨石重压。
苏幸回神,垂眸看向眼前的桌案,上面摊有张空白宣纸,其已在一角染了墨点,桌边摆有磨好的墨碟。
桌上的红烛燃着,细微摇曳烛光照亮这一小晕地方,将苏幸面容映得朦胧不清,犹如梦影。
他迟疑片刻,烛火摇曳的同时,纤细指腹试探着把笔杆握住,缓缓提笔写下……
* * *
前生逢友人监禁数十年载,后疲于察身世之迷踪,奔波于各路人心,屡屡碰壁。
今时被困禁许久,往事已不再明晰,且恐再遭人蒙骗,畏自身所为有所不妥。
特此启笔,戒自身。
勿诚,勿错,勿悔。
……
年少鲜少离家,人情世故不得变通,与师父相伴度日。
之于父母……
昔日年岁尚小,骤遇天灾,均已仙逝。
幸得师父收养,才有如今。心法、修行,皆由他所授所伴。闲暇之时,常陪于山林,见我与黄蝶追戏。
……
师徒二人常住深山谷中,与世相隔。谷中常年郁郁青青,鸟叫虫鸣一刻未停。
平时最喜之事,当为大年三十,师父带我出山,去民间庆年。
果子,煎糍,浮圆子,糖饼……每每追忆,津液湿衫。
初入市井,身染红尘。
* * *
嵊缃四十二年。
周围锣鼓喧嚣,鞭炮响声不断,商贩的吆喝穿插其中。街边挂着红灯笼,每个商铺门面两旁都贴着春联——春风化雨兴家业,瑞雪纷飞兆丰年。/平安如意步步高,人和家顺年年好。
“师父,灯谜——!”
小苏幸拽着师父的袖子,去了。
人群层层叠叠将灯谜摊子围得水泄不通,七岁孩童仗着自己身子小,在人群里左钻右窜,硬是连带师父一起来到了前排。
仰头看着头顶红红火火的数个形态各异的灯笼,有圆的、方的、长条的,各式各样。小苏幸眼尖,一下就瞧着一个。
【三人上山。(打一字)】
如此简单?他不由得心中一喜。
猜灯谜,则要把谜题摘下,口述一遍再说出自己的答案。
七岁孩童身形尚小够不着,只得不停晃着师父的袖子,讨着。
师父宠小苏幸,自然伸手帮忙够了下来,白色袖子在暖光下顺着重力垂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他蹲下身将掌心在孩童面前摊开,细长的纸条乖巧躺在上面。
小苏幸伸手接过,蹦着,挥舞着灯谜赶忙喊道:“这个这个!三人上山。是众!”
听了回答,那商贩夸小苏幸聪慧,给了一个灯笼。
那年还是兔年。
兔子灯笼。
倒是与一般兔子反着来,周身是火红的毛色,唯留眼睛处空白,透出内里摇曳的烛火。
……
受师父的影响,苏幸在丹修方面的造诣要比剑修好多了。或许……这主要都归功于他师父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白阶丹修大能?
他教导苏幸丹修方面知识的同时,又授予剑修相关的书籍,让其自学。
平日里苏幸在山谷修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毕竟需要的材料谷中一般都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小一方天地,炼丹所需的东西竟然这么齐全。极少有需要出门采购的时候。
照理说,丹修是需要炉鼎的。
但师父不一样。他教苏幸用灵力去融合,将灵力当做炉鼎。
当时苏幸修为低,灵力少,制药时火力控制不好,持续时间也总达不上。总是次品,废品。
师父倒也奇怪,从不觉得这是挥霍药材。
要不是偶尔去市井一趟,能有机会去修士的摊子看看。苏幸都不知道师父随手给的那些材料,竟是千年级别!
为此他老觉得自己在挥金如土。
再后来,苏幸安慰自己也算是进步了?
好歹丹修到了青。
修士境界由低到高分为红,橙,黄,绿,青,蓝,紫,白。世间修士橙阶遍地,青阶不过万,蓝阶不过千,紫阶两百余,白阶屈指可数。
苏幸往日剑术也未曾落下,按照剑修也算个绿。
师父看苏幸实力自保还行,就把他徒弟赶出去磨练心性了。临行前告诫:切勿受伤。
苏幸心有疑虑,但记下了,暗自奇怪。
人在江湖,怎会不受点伤呢?
师父曾说,苏幸字济郁。那场天灾,苏幸是唯一的幸存者。
苏幸想着,出门在外,自然得弄个假名!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
他就斗胆,给自己编了个:苏宁。
保护世间安宁,多霸气。
那时刚出谷不久,还是臻瑞二年。
嵊缃之后便到了臻瑞,年号每五十年一换。
苏幸那年,年岁十七。
* * *
天色渐晚,火烧云在天边挂了一片,照得下方褐木青叶染上金辉。茶馆里,杯盏碰撞出的“叮叮当当”响声中,有几人聚在一块儿小声讨论着……
“最近啊,宫家怕是要权势滔天了。”
“宫家。可是那长箐山上的?我记得,云天宗这天下第一宗门也是他们管的。”
“是啊。还有朝廷。我听说啊——宫家已经彻底把控朝政,皇帝只是个傀儡。”
“说来也真是奇了,不到十年宫家势力崛起迅速,现在到哪实力排名都是榜首。”
苏幸悄悄听着,暗自心惊。
这宫家,竟这么厉害?
江湖与朝廷,都在其股掌之中。
以后遇着了,可得躲着点。
* * *
出门在外,一直头戴斗笠,遮着面容。
这神秘,一看不就是高人!
以前和师父出山门,师父都会施术遮掩二人面容。
他说,幸儿长得极好,容易引人注目,低调行事好些。
苏幸曾照过铜镜,感觉自己普普通通。
除了一双异于常人的湖绿色眼睛。
不过若有一说书人见了。
那形容一时半会儿多到说不清,最后只得总结成八个字——
惊为天人,一生难忘。
* * *
苏幸与其他修士不同,别人喜欢将头发束起,他喜欢编个侧麻花。
从头顶往下,距脖颈四指时往右,由后到前,最后垂落,发尾直到最下一根肋骨。
发型是有些女气,但看整个人感觉就不太一样了,是秀气和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柔。再配上他那双眼睛,直让人迷失在似祖母绿般的深潭中。
但在外,他还是施展术法改变了瞳色——琥珀般。也用易容术改了面容。
* * *
找店小二要个雅间,往里一坐,端杯茶,品上一品。
这次游历,算是开了个好兆头。
暖暖微风过,发丝拂耳畔,阳光映照街坊小巷,茶馆外骤然喧闹起来。
“来人啊!有人抢劫!!”
苏幸一听,心想。
这不是我英雄救美的好时候?
只见他手撑窗台,轻轻一跃,白色衣摆翻飞,便到了街上,斗笠外沿的白纱缓缓垂落。
正准备寻找是何人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一极为爽朗的声音。
“姑娘,人我帮你抓到了!”
苏幸回头透过纱网一看,也是一位修士,看样子像个散修。着一身黑衣,袖口上绣有狐狸样的金丝纹路。
仔细一数,还是个五尾。
他一手用一把墨笛卡着小偷衣领,把人给拎了过来。一手拿着个有些鼓囊的荷包。
相貌倒是俊得很,五官深邃,凤目剑眉,一副帝王相。眼眸倒是跟常人一样,棕褐色。
与苏幸的和蔼可亲不同,给人种压迫感。
苏幸见事情已解决,转身准备离开时,却被那人叫住了。
“带斗笠的那位修士,既然如此有缘,不妨一同!”
苏幸想着,此人刚帮助了人,自己一人又确实无聊得紧,便轻声应了。
“陆晌,‘陆机雄才岂自保’的陆,‘一晌凭栏人不见’的晌。你呢?”
“苏宁。‘苏溪亭上草漫漫’的苏,‘宁知一水不可渡’的宁。”
* * *
臻瑞三年。
这一年,他们在月下饮酒舞剑过;去闹市品尝各类美食过;到暗巷赌牌壕掷千金过。苏幸性子粗条,总是丢三落四。好在陆晌为人心细,经常帮忙照看着,他又对各处地域风土人情颇为了解。苏幸与他同行,甚是安心。
苏幸有时打趣陆晌,说对方长了张“凶神恶煞”的脸,却有着温柔细腻的心。
……
二人行于闹市当中,苏幸手里握着串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偏头对陆晌说:“我还未曾问过,陆兄是哪里人?”
陆晌闻言一愣,笑着道:“东方,洛洳人。”
苏幸眼睛一亮,有些诧异:“竟是洛洳!”
他用手肘怼了怼陆晌,好奇问道:“我听闻,洛洳为朝政要地,归宫家所管。那宫家,当真这般厉害?”
陆晌微垂下眼想了想:“宫家……平时没觉得,今日听你这么一问,好像是不简单。”
苏幸咬了口冰糖葫芦,腮帮子微鼓,含含糊糊地道:“说来听听。”
“宫家为世间顶盛世家,其所拥有的资源、财富数不胜数。近几年把控朝政,给百姓减税收,建学堂。但还未曾听闻有人见过宫家掌事人,多为下属代为出面。不过……宫家管事后,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其他就没那么重要了。”
“那……”苏幸正要再问,被边上骤然掀起的争吵引走了注意。
“喂!你这医馆莫不是在讹人吧?区区几味药怎可能要五十铜币!”
一少女着身素白襦裙,裙摆绣有玉兰花纹路,头上戴着青玉发簪。与她素雅的衣衫不同,少女正双手叉腰跟医馆掌柜理论,气得脸都快红了。
她的身边站着位不到半人高的小孩,身上衣物陈旧有几处补丁,满是污渍的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铜币。
“掌柜的,您不能瞧这娃娃小、不明事,就逮着他薅吧?就一小青龙汤的方子到您这怎贵了这么多倍?要是这是救命方子,你这赚得可是人命钱,要遭天谴的!”
苏幸伸手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小声说:“咱们去看看。”
“嗯。”陆晌应了声。
不远处已经因少女的叫喊而有人停留,看起了热闹。有些相识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谈起了面前的糊涂事。
掌柜是位中年人,肚子圆滚滚往外撑起衣衫。他见医馆快要被人围起来,一个头两个大,额前满是细汗,忙道:“哎哟,姑娘嘞!今年细辛欠收,供给不够,涨价了。这这这——我也不愿啊。”
他苦口婆心地劝着:“别人买药是为治病生活,我这小破馆子也得讨一份生计。”
语罢,他还微侧身指了指身后帮忙打下手的药徒:“姑娘您看,我这医馆不止要为我一人讨,还得为他们讨一份生活啊……”
人群里有人听了他这一番话,开始指责少女的不是。
“你这小姑娘,别人掌柜的也不容易。买不起药就别买了,在这为难人算什么事?”
“就是啊,掌柜的也不容易。”
“你你你!……”
少女气结,脖子都气红了。手指着掌柜鼻子,好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她身边的小孩见她被人责怪,伸手握住少女的裙摆,怯怯道:“姐姐……算了,我不买就是了。”
少女一听,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方才堪称跋扈的姿态变得温柔平和,柔声安慰着:“没事的,本就是这掌柜的不讲理,药材再怎么贵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
苏幸看她的神情,想起了师父,在他小时候师父也是这般安慰他。于是上前一步,对掌柜说:“您说抓这方子的药要五十铜币?”
掌柜看见这么一生面孔,以为也是来替自己说话的,应道:“是啊,您看这药都抓好了……”他指了指放在柜台上包好的药,神情为难。
“我替他们付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苏幸将一钱袋搁在桌上,里面正正好五十枚铜币。
掌柜收了钱,简单清点后瞬间喜笑颜开,将药双手递给苏幸:“客官您可真是菩萨心肠。给,您的药。”
少女闻言站起身,不太赞同:“你别付,他这赚的黑心钱。”
苏幸摇摇头:“没事。”
他这才看清了少女的面容,明眸皓齿,眉眼舒展时似天上新月般清新典雅。照俗话说,是位清冷美人。
但对方生气时,眉头一拧,又为这容颜添上了灵气,更为夺目。
少女接过苏幸手中的药,将药包放在掌心打开,内里药材显现。她见了,神情更加不悦,解释道:“我家就是做大夫的,对这药价再清楚不过。先不谈今年细辛收成与往年一样,就他这的半夏,品相根本比不上这价,都快赶上挂羊头卖狗肉了。”
苏幸看见里头抓好的药,也有些不悦,皱起了眉。
少女指着其中一味形状类圆形的药,说:“这方子里开的为法半夏。按正常来讲,表面应呈淡黄白色,亦或浅棕。不能有霉斑与黑点。”
她伸出食指拨了下那药材,其上的霉斑黑点虽不算多,但也有一两处。
“就他这品相,依我们大夫看是绝对用不了的。比起治病,我看害人还差不多!药效先不谈,单这上面的霉要是让人吃了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少女有些气恼:“我方才没打开看,但凡让我知道里面药是这样,也懒得跟他理论,直接换家便是了。”
边上围观人群听了她这一番话,又纷纷掉头指责起掌柜。
“你这药品相这样,还卖这么贵,有没有良心啊!”
“那姑娘说得真对,你这赚的就是黑心钱,亏我方才还替你说话!”
“就是就是!黑心钱!”
掌柜笑颜一僵,转头斥责起药徒:“你们怎么做事的!这种药也敢给客人?”
药徒见他这副作态,撇撇嘴没吭声。
掌柜将还没捂热乎的钱袋递回,尴尬地道歉:“哎哟!这——客官确实是我不对,这钱我也不要了,免费给您份新的如何?”
少女将药包放回柜台上,接过钱冷哼一声:“谁还要你家药啊!”
她将钱袋递给苏幸,拉起苏幸和小孩就走:“我不稀罕。”
陆晌旁观全程,看了一出好戏,眉眼笑意只增不减。
离开人群后,少女躬身对苏幸道谢:“方才多谢,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那里头的药材品相这么差。”
她看了看陆晌,又看了看苏幸,意识到两人是一块儿的。
“我叫陈婉,婉约的婉。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苏幸介绍着:“我,苏宁。‘宁知一水不可渡’的宁。”
他又指了下身边的人:“他,陆晌。‘陆机雄才岂自保’的陆,‘一晌凭栏人不见’的晌。”介绍完,苏幸还朝陆晌眨眨眼,眼中的机灵劲分明就是在说——咋样?没记错吧~
陆晌对上苏幸的视线,微微颔首,笑着说:“陈姑娘好。”
陈婉有些歉意地说:“我得先陪这孩子买好药。之后方不方便请二位吃个饭?”
苏幸提议道:“我们陪你一起吧,至于饭……到时再说也不迟。”
陈婉爽快应下:“成。”
又开玩笑道:“看二位面容俊朗,仪表堂堂。有你们陪着,我倒也不怕再被掌柜刁难了。”
陪小孩买好了药,又将其送回家后,陈婉松了口气,再次说道:“多谢。”
“言重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陆晌回道。苏幸在边上附和着点点头。
“我知道这有家馆子不错,可愿一试?不过有些辣。”
陈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餐馆,牌匾上写着“宋氏食肆”四个字。
她低头想了想,又指了另一家:“或是他们家,清淡些。”
“都可以,我们没有什么忌口。”
苏幸看她对周边这么熟悉,好奇问道:“陈姑娘莫非是当地的?”
陈婉摇头否认:“只是在此歇脚,后天便走了。你们呢?”
“我们也是在此休整,后天打算去锦州。”
陈婉一听有些惊讶:“锦州……巧了!我也要去锦州。”
她垂眸思索了下,纠正道:“确切说,是回锦州。”
陆晌沉思片刻道:“回锦州……陈姑娘可是从锦州来的?听闻锦州山川秀美,奇珍异草数不胜数。更有一灵花名唤‘回仙’,虽数量稀少,但若入药可生肌续骨、调畅气机……”
陈婉听了讶然:“陆公子竟对锦州这般了解?至于‘回仙’,是有此灵花不错,但极难寻求。”
她说完看向两人:“二位……也同为修士?”
陆晌闻言眉头轻挑:“是。”
他看了眼苏幸:“不过我们都为剑修。”
“陈姑娘是医修?”苏幸在一旁问道。
陈婉点头:“但我医术不精,只能治治小病。”
“不如就吃清淡点吧。”她迈步向一家餐馆走去,“油腻辛辣还是少食为好。”
……
三人在包间落座,四四方方的木桌各坐一边。
“陈姑娘,你们医修平时都会做些什么?”苏幸为二人倒好茶,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研究医书,熬药,练习针灸……”陈婉垂眸思索了下,“以及各种灵力运转功法。”
苏幸讶然:“功法?”
“嗯。”陈婉解释着,“功法于修士效用较好,加快伤口愈合之类。倘若是紫阶医修,即使修士走火入魔也能挽回。白阶则可活死人,肉白骨。”
“这般厉害!”苏幸感慨道。
“我听闻医修武力上有所欠缺,你们升阶时的雷劫该如何……硬挨过去吗?”
陆晌听到他这话笑出声,陈婉愣了下也笑起来。
苏幸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笑什么?”
陆晌看他这闷在鼓里的样子,笑着说:“医修升阶没有雷劫,他们医术到达一定境界自然就升了。”
陈婉接过陆晌的话说:“是这般如此。但这升阶界线极为模糊,极难发觉。依我们的话说,就是随缘分。”
她无奈摊摊手:“能升则升,不能就算了。”
苏幸惊得嘴巴微张:“如此……随意?”
“嗯哼。”
陈婉端起茶杯喝了口,眼神忽然一厉,严肃道:“虽然没雷劫在你们看来是桩美事,但听我一句劝——莫学医。”
“为何?”苏幸不解。
陆晌见他这一知半解的样子,耐心地解释着:“医修修习虽不似我们这般对体术要求严苛,但他们对心神的磨砺要远胜于我们。”
陈婉听了,非常赞同地点头:“是这般没错。医书有许多古言在上,光查阅便费神得很,再是各种药方、药性的记忆……”
陆晌接着道:“而且针灸一事,对于入针角度、深度等都有所讲究,不好把控。”
“确实。总而言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陈婉附和,她弯眉带笑看向陆晌,“陆公子懂得好多。”
陆晌轻摇头,笑着回道:“只是有所了解。”
苏幸顿悟:“原来如此。我只对药材有所了解,其他倒还真不太清楚。”
陈婉讶异地看向他:“苏公子懂药?”
陆晌闻言也颇有兴趣地朝他看去。
苏幸见了忙摆摆手:“只是有所涉猎,灵草我知道更多些……”
“灵草——”
陆晌若有所思,抬眼看去,神情微妙:“你还是丹修?”
“这……”苏幸哑然,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未跟陆晌提过。之前有想过,不知被什么事一耽搁又忘了。
“确实是。但陆兄,你听我解释——”
陈婉看他们这样,在一旁笑得不行:“看来不止我不知,陆公子也不知。”
陆晌看苏幸慌张的样子,没忍住想逗逗对方。他故作低落又有些生气:“我待你如挚友,没成想……一年已过,你是丹修一事我都还不知——如此看来我在你心中也没多重要。”
苏幸一听更慌了:“不是!我想过要告知你,可后来不知怎的又忘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没有说服力。最后只得苦着一张脸,低头静待陆晌发落。
陈婉看出陆晌只是做做样子,又喝了口茶,带着笑意看向他两。
“忘了……”
陆晌垂眸轻声复述着,最终还是大方地说:“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苏幸没敢抬头,小心翼翼地说:“这是……原谅我了?”
“苏公子。”
陈婉忍着笑说道,“陆公子并未生气,他方才那般,是逗你呢。”
苏幸一听,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陆晌,对方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他有些羞恼,微起身用手臂勾住陆晌的脖颈拉向自己:“好啊!你个陆晌,竟敢耍我!!”
陆晌作势倾靠向他,用手轻拍圈住脖颈的臂弯,佯装呼吸不上的模样说:“松点……喘不上气了……”
苏幸听他这虚弱的语气,忙松手,关切地看去:“还好吗?”
“嗯。”陆晌低头,闷闷地回道。
苏幸有些担忧,挑起陆晌下巴让对方看向自己。与想象中微皱眉的难受神情不符,嘴角的笑显眼至极。
“……”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笑颜咬牙切齿道:“陆晌,倘若我再信你的鬼话,就一个月不喝酒。”
陆晌笑着应下:“好啊。”
陈婉听苏幸这话,好奇地问:“不喝酒?这算什么惩罚?”
“陈姑娘你别看他这样……”
陆晌回想起过去一年的日子,既感到头疼又觉得好笑。
“苏宁他呀,嗜酒如命,一日不喝便浑身不舒坦。先前好几次他背着我在酒馆大喝特喝,后来还得靠我把他接回客栈。可能折腾了。”
苏幸一听气急,忙给自己找补:“谁说的!我可是千杯不醉!!”
陆晌敷衍应道:“嗯嗯,对——你是千杯不醉。”
陈婉忍俊不禁:“苏公子若是喜酒,锦州是个不错去处。那里有一名酒,你定会喜欢。”
“名酒?”苏幸一时顾不上陆晌,坐回原位,极其期待地看向陈婉。
陆晌看他这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锦州的桂花酿。虽比不上天下第一,但说是第二也不为过。”
陈婉回忆着:“桂花酿,秋季采摘金桂,取其花蕊,泡于米酒中密封陈酿。待一年后则酒香四溢,浓郁扑鼻。”
苏幸听她这么一描述,咽了咽口水:“那到了锦州我定要喝个够!”
陈婉瞧他这酒鬼作态,瞬间理解了陆晌的苦楚,劝道:“桂花酿易醉,苏公子还是莫要贪杯了。”
陆晌点头附和:“少喝些好。桂花酿又名三竿醒,酒量再好的人,喝完桂花酿也会深醉不醒,直到日上三竿才起。”
苏幸轻咳一声:“咳!到时候再说。”
陆晌和陈婉对视一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哎——”
……
饭程过半,陈婉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其实我此番前来,是为寻一香。”
“香?”苏幸好奇看过去,“可是能用来医人的?”
陈婉点点头:“据古书所言,此香入药之效力,堪比白阶医修。可救人于不治之症,如获新生。”
苏幸一听这香这般神奇,也有些蠢蠢欲动:“可知大致位于何处?”
陈婉摇头:“我虽自觉那香应是件物,但也有小道传闻说——那香指的是人。”
“人……”苏幸没来由地想起出山历练时,师父给他的忠告——切勿受伤。想着想着,后背忽激起一阵冷汗,浸湿里衣。
陆晌这时端起茶杯饮下一口润润喉,开口道:“我也曾听闻此事,至于是人是物……”
他调转话头,依仗自己手长,拍了拍苏幸的肩,爽朗笑道:“此番在外游历,与苏公子结识已是一番幸事,又遇到了陈姑娘。其余的,就随缘分吧。”
苏幸被他这么一拍,回过神也笑起来:“怎么忽然扯上我了,你呀……”
笑完了,陈婉和陆晌聊起天来,苏幸则在一旁摩挲茶杯发着呆。
这些时日在外,与其说是历练,倒不如说游玩居多。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品味各地的佳肴,遇到性格各异的人们。倒还从未遇到过,能让苏幸受伤的危险。
毕竟如今宫家把控江湖,江湖的风气已不如早些年那般混乱。打杀、仇怨都是私下里进行,没什么人敢当着宫家的面把事情闹大。若是真有人敢,自有云天宗的弟子出来管事。
背靠宫家便是靠了座山,任风浪雷电再大,也无需惧怕。
因此,除了脑袋被门夹的一根筋,几乎没人愿意对上宫家这个硬茬。
陈婉此行是为寻香,陆晌对这香也有所耳闻。在场当中,唯一对香不知的,只有苏幸。
师父在他下山时告诫过。而现今出门在外,又有人在寻香,且那香还可能是人。
世事真有这般巧吗?
苏幸握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洒到手上、桌上。
陈婉见了,忙取出帕子来:“天啊!快擦擦——”
陆晌目露关切,凑过来询问:“怎么了?”
苏幸佯作无事地笑了笑:“走神了。”接过帕子将手上的水擦尽,朝陈婉轻轻道了声谢。
人怎会跟香扯上干系呢……
兴许是我多虑了吧。
* * *
臻瑞四年。
与陈婉相识后,三人便一路结伴南下。
一日夜里。
陈婉看向陆晌,他们之间少了个人:“陆公子,你说这苏宁又上哪吃酒去了?怎么找也没见着人,用信令联络也没音讯。”
虽然一年时间她清楚苏宁这般是常态,但还是免不了为其担忧。
陆晌叹了口气:“再找找吧。”
二人只得又从客栈周边的酒馆挨个看去,途中陈婉对陆晌说道:“他这么喝下去,迟早醉酒时被人偷光钱财了,还在那傻乐呢!”
陆晌听她这话笑出声:“那倒不会,苏宁对他的储物戒看得还是很牢的。与其担心他失财,倒不如……担心他失身。”
陈婉听后一惊:“天啊!这可有些吓人了。”
她顺了顺胸口的气:“我们分头去寻吧。”
陆晌应下,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好。万事小心,有事联系。”
“嗯。”
……
陈婉去了客栈以西,陆晌则去了客栈以东。
陈婉走过几家酒馆都没见着人,觉得头疼,心里想着。
苏宁这家伙到底上哪去了!
走进下一家,陈婉在里面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一身白衣银竹的醉鬼。她无奈叹口气,正要离开时被店小二叫住了。
“客官!您是在寻人吗?”
陈婉闻言回头,对店小二说:“是啊,我朋友醉着,也不知上哪去了。”
她不抱希望地问道:“穿着一身白衣,衣摆和袖口秀有银竹纹样,你可曾见过?”
店小二想了想,两掌“啪”地一拍,显然是知道些什么:“客官,那位公子可是还编着侧麻花,用的银发带?”
陈婉一听他描述,每一条都跟苏宁的装束对上,忙点头:“对对对,就是他!可知他在哪?”
店小二笑着说:“说来巧了。那位公子在我们这喝了好几坛酒,醉得不行,被我们掌柜的送到楼上屋子里歇着了。”
陈婉总算松了口气:“劳烦你带下路。”
她对店小二歉意地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有您这样的朋友在,那位客官可真有福气。”
陈婉跟着店小二上了楼,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往里一看。
那在床上睡死过去的白衣修士不是苏宁还能是谁?
她给店小二塞了些钱,又说:“我叫我朋友来带他回去,有劳了。”
店小二收了钱笑得更开怀:“不辛苦不辛苦,那客官您忙。”
店小二走后,陈婉掐诀传音给陆晌,喊对方过来。
没过一会儿,房门便被敲响。
“咚咚咚——”
陈婉推开门,还没看清来人就说:“陆公子,这人可算是找到了!”
“美人~嗝,怎一个人在这——”
门外是个醉鬼,喝得面颊潮红,还时不时打着酒嗝。他身形矮胖,挺个大肚子站在那,手里还拿着个酒杯。
陈婉神情一冷,就要把门关上,却被对方堵在了门口。
她不悦地皱了下眉,正要提膝一脚踹过去时,那醉鬼已被人打晕踢到一旁躺着去了。
陈婉抬眼看去,是陆晌来了。
“多谢陆公子。”
“没事。”
她侧开身让陆晌进屋:“我们下次可得把苏宁看紧些,这人找得可太费劲了。”
陆晌点头:“或是让他提前报备一声要去哪吃酒,我们知道也成。”
他走到屋中,看着在床上昏睡的人,好气又好笑。
陈婉在一旁说道:“每回都是陆公子你把他带回去,苏宁以后可要好好报答报答你。”
她说完又叹口气:“要不我也练练体术算了?这样以后还能帮你分担下。”
陆晌摇摇头:“不必。”
他俯身让手臂自下穿过苏幸的膝弯和肩胛,将对方抱了起来:“要真有那时,就让他醒过来,自己走回去。”
陆晌颠了颠臂弯,让苏幸在怀中躺得更稳些:“走吧。”
“嗯。”
……
二人回到客栈。
陆晌将苏幸轻放回床上,松了口气:“可算折腾完了。”
陈婉应道:“是啊,可算结束了。”
她朝陆晌看去:“醒酒汤明日我去煎?”
陆晌对陈婉说:“没事,我去吧。你也累着了,好好歇息。”
陈婉也没争,应下后就回房休息去了。
* * *
次日,正午。
苏幸自宿醉中醒来,觉得头脑昏沉,浑身提不起劲。他勉强把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身上干爽舒适。
不难猜是陆晌给他施了清洁术法。
与此同时,房门也被人推开。陆晌端着碗醒酒汤走进来,见他醒了微一挑眉:“千杯不醉?”
苏幸闻言没敢吭声,他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只是每次试图在嘴上逞强。
陆晌将醒酒汤递过去,边递边说:“陈婉走了。”
苏幸接过,一惊:“怎么走了?”
“她父亲传音给她,有要事让她赶快回去一趟。”
陆晌瞥了眼头发都散乱开的人,继续道:“她见你没醒,就先离开了。让我跟你讲声。”
“这样啊……”
苏幸眉头紧皱,一口一口喝着醒酒汤,被苦得难受。
“她让我告诉你,以后外出喝酒时留个信,好找到人。”
陆晌看他这样子,接着说:“不过觉得你背着我的可能更大。”
苏幸将醒酒汤一口气饮尽,眼中被这苦味逼出些泪来,缓了会儿才道:“你每次都拦我,我又喝得不尽兴,自然就背着你了。”
“这般说来……”
陆晌神情平静,眼中的威胁意味淡淡落到苏幸头上:“还是我的不对了?”
苏幸被他这一眼看得抖了抖,忙说:“不是不是,陆兄从未有错,都是我错。”
“我错……”
他说完,还赔了个笑脸回去。
陆晌看着他,半晌后才回了句:“嗯。”
* * *
臻瑞五年。
锦州,茶馆。
“要我说,那人今夜定会再来,信不信。”苏幸朝陆晌挑了下眉,颇有些得意。
陆晌眼里含笑,柔和了自身带着锐意的眉眼:“那是自然。”
“依我看,我俩的功德录又能多上一笔了。”苏幸抿了抿手中的茶,蒸腾的热气朦胧了他的面容。
陆晌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可是快要突破了?”
苏幸低头思索片刻,最近经脉充盈甚至有些肿胀,应是前兆。
“嗯。”
感受到身上多的重量——身边人的手臂连同整个人靠过来,苏幸身子都被压得微弯了一下。
“无妨,我给你护法。”
苏幸抬手拍了下对方垂于自己左胸前的手,眉眼带笑:“那就提前谢过啦。”
陆晌忽然直起身,偏头看向他,神神秘秘地说 :“你可曾听闻一个传言?”
“什么?”
“当身有异香之人现世,得之者,掌管天下。”
异香之人……
苏幸闻言一愣,想起了陈婉曾提过的“香”,他转头看向陆晌:“这个传言……可是之前陆兄提及的那个?”
陆晌笑了下,淡然应道:“是。”
苏幸试探着:“传言说这香跟人有关,可听陆兄先前所言,似是觉此香是人是物皆可。”
陆晌只是面上带笑,回了句:“传言不可尽信。人非草木花果,如何能自带香气?多是被外物熏染罢了。”
“也是……”苏幸哈哈笑起来,“不过抛开此香是人是物不谈。就算真有,现今天下霸主不是那宫家?若真有这么一人,置宫家于何处?”
陆晌凝视着身旁人的眼睛,微微一笑又颔首道:“嗯。还是你考虑周到。”
方才对方一笑,琥珀般的眼眸中微光,让天地都黯然失色。
明明只是略为俊俏的样貌。
苏幸见话题已过,端着茶杯,仰头,脖颈上喉结滚动,将茶水一饮而尽:“没承想……三年过去了。”
“这段时日,还得多谢你照应。”他放下茶杯,拱手作揖。
毕竟他这些日子夜里醉酒可没少麻烦陆晌。
“没事。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陆晌手搭在苏幸作揖的手上,微微用力,拒绝了。
苏幸听后勾唇一笑:“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朝对方眨了眨眼开玩笑地说:“我自罚一杯。”
随即仰头饮尽。
寡淡无味的茶愣是给他喝出了豪饮烈酒的气概。
* * *
一日夜里。
山林中漆黑如墨,蝉鸣声时时响起,月色与点点星光挂在空中。
一人飞快地穿梭在树间,速度快到只见残影,几个起落便去了数丈开外。
苏幸闭目默念剑诀,食指中指立于唇前。刹那间,琥珀眼眸深处浮现流金,手指向那人方位,剑立刻飞了出去,直冲对方面门。
“小贼,哪里跑——!”
令人意外的是,那贼人一个侧身,竟躲了过去。
陆晌见状,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剑上,只见血光刹时弥漫了整个剑身。
“去!”
只见剑在前去的同时,分出了万千光影,亮如艳阳,让人眼花。
在即将攻到那贼人时,万千剑影归一,直冲要害。
贼人见无法闪躲,只得提剑硬扛。
在对上的瞬间,贼人喷出一大口鲜血,被这一剑击飞出去。剑在半空脱出手插进地里,人撞断数根木头才停下。
苏幸看了,大声叫好:“陆兄,好样的!”
他来到贼人身边,锋利剑刃抵在颈动脉上:“还不快老实交代!”
对方看了他一眼,目色深深,随后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身怀异香之人,得者成仙!”
紧接着,那贼人猛咬后牙,竟直接服毒自尽了。唇色转瞬变为深紫,没了生息。
本跟在后头的陆晌不知为何姗姗来迟,喊了几声“苏兄”,却没被搭理。随即抬手往苏幸肩上一拍:“苏宁!”
苏幸这才回过神,应了声。
他神色凝重,试图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理顺。
异香之人?掌管天下?成仙?
这香……到底是什么?
只见苏幸眉头紧锁,似有繁重心事。
“可还安好?”
苏幸摇头,回道:“无碍。”
陆晌看了看贼人的衣着,他伸手掰过那人的头,后脖颈有着一血色的双瞳。
“这是……?”苏幸从未见过这个图案,好奇问出声。
“血寺。”
苏幸听了,不但眼中的困惑未散去,反而加重了几分。
陆晌耐心解释着:“这血寺是以贩卖人命,情报为主的地方。”
“哦?那这价格应不便宜。”
陆晌摇了摇头:“实则不然。只要是那位大人能入眼的,一根发丝在那也价值连城。”
苏幸听了,心想。这位大人实在是怪得很,一根头发都视若宝贝。
陆晌接着说道:“据传那位大人有着通晓未来之能,每当他有所感知时,便会叫人四处散播。我想……”
他瞥了眼那贼人的尸体:“这人应在做此事。”
“那这般看来,他所说的倒有几分可信度。”苏幸细看了看那纹印,只觉得实在是诡异得紧。
再盯久片刻,有些许晕眩之感。
陆晌见状忙抬手挡住苏幸的眼,对方眼睫在掌心轻扫过,带来细微的痒意。
“别久看!小心被蛊惑心智。”
“这纹印,竟这般邪祟?”苏幸眨了眨眼,心中一阵后怕。
只见陆晌手起剑落,眨眼功夫那诡异纹印已看不出原样。似察觉到苏幸的疑惑,他语气淡淡,解释说:“怕无辜之人受此蛊惑,销毁为妥。”
“还是陆兄心细。”
苏幸试图回想纹印图案,惊觉有关的记忆已经模糊一片,看不真切。
这东西,当真邪祟得很。
……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来到一处街坊。此时已是深夜,路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黑漆漆的。街上看不见除他们以外的人影。
陆晌突然提议道:“你我相识已久,往后以字相称如何。”
苏幸垂眸思索片余,喃喃道:“竟已过去三年……”
他看向陆晌与之目光交汇,眉眼舒展,轻笑:“济郁。”
“执献。”
苏幸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下看不清的街道,轻声道:“执剑横行过江湖,献情忠坚予一人。”
他两手一合,拍掌大笑:“好字!真是好字!!”
随即眼眸含笑看着陆晌:“这么一看,执献还是个痴情种啊。”
“济郁你少拿我打趣了。相较我……”
陆晌沉思片刻,神情认真对上看来的视线,望进琥珀色双目深处:“济时拯世毋知闻,郁郁悲悯怜众生。”
苏幸听后愣了下,移开视线连连摇头,摆摆手:“言重了,我可配不上。”
陆晌看他这反应笑出声来,没说话。
执剑横行过江湖,献情忠坚予一人。
济时拯世毋知闻,郁郁悲悯怜众生。
* * *
次日,酒馆。
“小二,来!”
“来嘞!客官请讲。”
“桂花酿,来两斤。”
“得嘞!”店小二把白巾往肩上一甩,拿上银两一溜烟就不见了。
方才出声的黑衣修士,手上灵活地把玩着笛子。墨玉制的笛子在他手中翻飞旋转,于空中留下弧形残影——
正是陆晌。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他鬓边的发丝,伴随着店铃声响起,只见带着斗笠的白衣剑修推门而入,径直走向他那桌坐下。
斗笠一摘,琥珀眼眸满载笑意——
是苏幸。
正好小二端着酒前来,往桌上轻轻一放,朗声道:“客官,您的桂花酿来嘞——!”
陆晌微微颔首:“多谢。”
“执献,你点了桂花酿!”苏幸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直盯着桌上的两壶酒,欣喜万分。
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壶,揭开封口的红布,仰头便饮下一口,多余的酒液顺着嘴角淌落。
“砰!”的一声,酒壶放回桌上。他用袖口擦去唇边残留的酒痕,唇色艳艳,高兴道:“好酒!”
桂花清香满溢口腔,酒液丝毫不辣喉。宛若已躺在桂花满开的树林中,淡淡清风携着桂香掠过鼻尖,柔和温暖的阳光照下,周身暖洋洋的。
陆晌看他这行云流水又隐隐急切的动作,笑骂:“急什么,喝慢点!当心呛着。”
“你不懂。”苏幸扬起下巴,故作高深地摇头,“这锦州的桂花酿,可是天下一绝!”
他抬手又闷上一口,桂花酿的香气从唇齿间漫出,闻着醉人。
“等到下次来,不知该是何时了。”
没过几息,一壶桂花酿已下肚,苏幸伸手召来店小二,银钱往桌上一扔:“再来一斤!”
陆晌一听,搭上他的肩头,忙劝:“少喝些!你酒量不佳,桂花酿后劲又大。这两斤一喝,明儿日上三竿你都不见得起来。”
接着又跟店小二使眼色,示意对方别接下这一袋银钱。
“执献!这就你的不是了。我可是千杯不醉!”
苏幸瞪了一眼陆晌,扭头朝店小二挥挥手:“快去!多的银钱都是你的。”
店小二听后,一把抄起钱袋,心里乐开了花:“好嘞!”
“对了。”苏幸想起件事,偏头去问陆晌,“你联系陈婉了吗?”
“嗯。她说有事,之后再聚。”
“这样啊……”苏幸神情有些可惜,“那只好以后再说了。”
半盏茶功夫,又是一壶桂花酿上桌。
苏幸伸手就准备拿过酒壶,不想却被陆晌抢了先。
只见对方眼疾手快地把酒壶一夺,握在手中,轻轻摇头:“不可。”
苏幸不乐意,手撑在桌上,起身就要去抢。
黑衣修士脚蹬地面,连带着身下的椅子退后几步距离,木头刮地的刺耳响声中躲过了这一下。
“执献!”
苏幸急了,眉间带着几分恼意:“你不能这样!!”
他不服气地叫嚷:“那是我的桂花酿!”
陆晌没搭理,眨眼间已离开酒馆到了街上,椅子上空空如也,徒留余温。
苏幸赶忙去追,不惜用上灵力拉近两人距离。
街上一黑一白两道影子飞速掠过,路人眼皮一扇,二人已消失于远处山林中。
耳边风声猎猎,苏幸提息,瞬间拦在陆晌前方,他神采飞扬,朗声道:“执献!趁此机会,你我二人切磋一番。若是我赢了,你就把桂花酿还给我!”
陆晌举起酒壶扬了扬,应道:“好啊!但要是我赢,这壶酒我可就收着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白衣剑修已到面前,伸手就要去夺。
陆晌见状把酒往天上用力一扔,几息间便跟苏幸过了数招。
从远处看去,黑白两道身影速度之快模糊不清,带动周身树叶沙沙作响,卷起地面尘土纷飞。
苏幸手绷成掌,向陆晌脖颈攻去,掌风击得对方发丝飞舞。
陆晌抬臂格挡,趁机伸腿一扫,直往苏幸下盘。
苏幸轻笑,收力后撤,起落间已拉开数丈。他握住腰间佩剑剑柄,“噌!”拔出剑,剑尖直指陆晌,幽蓝流光萦绕腕间,战意盛盛。
“执献,我要动真格了。”
陆晌抽出别在腰间的笛子,也认真起来:“好。”
陆晌的佩剑自苏幸遇到他起就常挂在腰上,极少见他拔出剑。
苏幸跃起挥剑,直冲陆晌眉心,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陆晌举起笛子一挡,也不知那笛子是什么材质制成的,通体漆黑如墨,与剑锋对上全然不显脆势。
剑的走势已顺着力道偏离了方向,擦着他黑发而过。空中飘下几缕被割断的发丝,气浪震得四周树林叶片激烈晃荡。
苏幸也不慌乱,不仅不收剑以避免撞入陆晌怀里,反而加快速度迎面而上。
陆晌瞧了略微挑眉,有些好奇济郁下一步要做什么。
一抹狡黠从苏幸眼底闪过,他见陆晌已经举起笛子准备挡下他的剑。他忽然松手,俯身去探陆晌腰间那把极少出鞘的剑,一息间已到了手中。
陆晌的剑,剑身银白,红色流光萦绕,轻轻缠到了苏幸的腕间。
陆晌身形一顿,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手中笛子险些拿不稳,没有谁比剑的主人更清楚这一切所代表的含义。
他的剑,本是极具戾气,凶性颇盛。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够驯服,毕竟剑已认主。
但此刻,陆晌感受到了剑灵对苏幸的喜爱和依恋,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
苏幸觉察陆晌的僵硬,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架上对方脖颈,高兴道:“我赢了!”
说完便飞身接住还在空中下落的桂花酿,迫不及待地揭开封口红布,仰头就是一口。
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嘴边淌下,苏幸抬袖抹去。唇被浸润得亮晶晶,眼眸也亮晶晶,满脸都是笑意。他把剑反手握住,递了回去:“喏——你的剑。”
陆晌伸手接过,剑上红色流光恋恋不舍,试图挽留,最后被迫脱离葱白的指尖。他目睹全程,沉默片刻,道:“它很喜欢你。”
苏幸闻言轻笑,伸出食指戳了戳剑柄:“这么喜欢我啊。”
红色流光立刻缠了上去,颇为眷恋,衬得手指更加白皙纤长。
他见状笑着摇头:“这可不行,我可不是你的主人。”用手指把剑往陆晌方向推后,收回了手。
接着抬腕又是一口酒,葱白指腹握住壶口。
他真的爱极了锦州的桂花酿。
陆晌把剑收回剑鞘当中,看着面前人一口接一口的饮酒,眉头轻皱:“别喝这么急,容易晕。”
苏幸大笑,自己的剑还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将其插回剑鞘,自信地说:“不可能。我可是千杯不醉!”
……
到了夜晚,“千杯不醉”的苏幸已经昏睡不醒,被陆晌安置在一家旅店中。这一路上可没少闹腾。
陆晌眉眼间满是倦色,轻瞥了眼在床上睡正香的人,烛火映照他的眼眸,里面带着笑,小声骂道:“好一个千杯不醉!”
他沉思半晌,将剑抽出,把剑柄放在苏幸手边。这次的流光颜色更红,光芒更盛,接近赤红,已然兴奋起来。不到片刻便缠了苏幸满手,只余少许缝隙露出细腻白皙的肤色。
这一次他感知得更为清晰,剑身在轻微震颤,发出嗡鸣;剑灵在叫嚣,在渴望,恨不得即刻占有苏幸。
浓烈的贪欲几乎要突破剑身,倾泻在浑然不觉的白衣剑修身上。
陆晌目色微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他托起苏幸已被缠绕的手,轻轻摩挲。
指腹下的流光光芒更甚,分出几缕绕上他的指尖,红与白相互纠缠……
* * *
宿醉的白衣剑修总算醒过来,头还在隐隐胀痛,整个人软绵绵的。
窗外太阳已升至最高处,正午了。
苏幸揉了揉头,并不反感这种状态。他撑起身,刚准备下床时,房门“吱呀”一声开启,陆晌端着醒酒汤进来了。
“醒了?趁热喝。”
陆晌缓步走上前,端着瓷碗递过去。
苏幸接过,咧嘴一笑:“谢啦,执献。”
陆晌坐到床边,看着身边人一口一口地喝着,还时不时皱起眉。
“果真还是喝不惯。”苏幸凑近碗边闻了闻,轻叹口气,仰头索性直接闷了。
“你准备何时突破。”
苏幸感受了下内府的灵力,断定:“今晚。”
他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陆晌:“三年已过,我打算回趟家。”
“芫青城?”
苏幸点头:“嗯。师父年事已高,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外,是时候回去看看他老人家了。”
当年临近下山时,师父叮嘱,不可暴露谷中位置,对外皆称芫青城。
芫青城因芫青山而名,山上常年青绿,四季如春。据传有位大能在此处得道飞升,为感谢这片与他有所机缘的土地,便庇佑此地万年常青。又听说那位大能名中有一“芫”字,便名此山——
芫青山。
修士修为阶段参照彩虹[彩虹屁](红橙黄绿青蓝紫)
最后加了白;
苏幸是剑修、丹修,双修者。
这两修习境界不一样[抱抱]
对于桂花酿的制作描写引用
《调鼎集》:“桂花酿,秋采桂蕊,渍米酒中,经岁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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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二日一更 16点定时更新 番外欢迎点菜。 人生第一次神级文案↓ 《和祂合伙开无限流公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