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椒》企鹅啃西瓜

2、雨中的设计图

　　雨下得突然，陈尚把公文包举过头顶，小跑着穿过马路。她讨厌雨天，讨厌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黏在背上的感觉，更讨厌因为堵车而不得不步行这最后五百米。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是她此刻唯一的目标，一杯热美式或许能拯救她被雨水和周一综合征双重打击的心情。

　　转角处，她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

　　陈尚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只抓住了一把湿漉漉的黑发。对方比她矮半个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白色衬衫几乎透明地贴在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紧抱着一卷图纸，即使摔倒也没有松手。

　　"你没事吧？"陈尚蹲下身，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坐起身，检查怀里的图纸。一张设计图从卷轴中滑落，陈尚瞥见上面精细的服装草图——一件不对称剪裁的黑色礼服，腰部点缀着几朵立体的百合花。

　　"这个设计很特别。"陈尚捡起图纸递过去，雨水已经晕开了部分铅笔线条。

　　女人终于抬头，陈尚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琥珀，在灰暗的天气里亮得惊人。她接过图纸时手指冰凉，却在接触到陈尚掌心时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谢谢。"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质感，像是黑咖啡上漂浮的那层油脂。

　　女人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陈尚还蹲在地上，看着她把图纸重新卷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至少让我——"

　　"不必了。"女人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黑色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湿漉漉的弧线。
　　陈尚愣在原地，鼻尖萦绕着一股奇特的香气——黑胡椒的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味，像是被雨水冲淡了却更加清晰。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对方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咖啡厅的铃铛声把她拉回现实。陈尚推门而入，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点了常喝的美式，却发现柜台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湿透的黑发已经半干，随意地扎在脑后，白色衬衫换成了咖啡厅的黑色围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咖啡机，修长的手指调节着研磨度。

　　"是你。"陈尚不自觉地走到柜台前。

　　女人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中杯美式，加一份浓缩？"她的声音比雨中更加清晰，像是黑胶唱片终于被放上了正确的转速。

　　陈尚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来过三次，每次都点同样的东西。"女人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我叫拧之約，今天第一天上班。"

　　"陈尚。"她递出名片，"建筑设计事务所。"

　　拧之約扫了一眼名片，没有接。"咖啡好了会叫号。"她转身去处理下一份订单，留给陈尚一个冷淡的背影。

　　陈尚端着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无法从柜台后的身影移开。拧之約的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蹈——压粉时手腕的角度，冲煮时手臂的弧度，甚至擦拭溅出咖啡渍时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工作时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仿佛每一杯咖啡都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艺术品。

　　雨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陈尚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开始勾勒那个专注的侧影。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试图捕捉那种矛盾的气质——看似冷淡疏离，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透露出惊人的专注与热情。

　　"你在画我。"

　　陈尚猛地合上本子，抬头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睛。拧之約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拿铁，"她放下杯子，"加了一点黑胡椒糖浆。试试看。"

　　陈尚惊讶地看着那杯咖啡，表面拉花是一片精致的百合叶子。"我不喝拿铁。"

　　"我知道。"拧之約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才要试试。"

　　陈尚端起杯子，香气钻入鼻腔——咖啡的醇厚中混合着黑胡椒的辛辣和牛奶的甜腻，矛盾却和谐。第一口下去，舌尖先感受到甜，然后是微微的刺痛感，最后是咖啡的苦味在喉间回荡。

　　"怎么样？"拧之約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

　　"像你一样，"陈尚直视她的眼睛，"复杂得让人想一探究竟。"

　　拧之約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随即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慢用。"她转身离开，但陈尚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发红。

　　接下来的两周，陈尚每天都会来咖啡厅，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点一杯美式加一份浓缩，然后花半小时观察拧之約工作。她发现拧之約会在周三下午三点准时休息，坐在后门台阶上抽烟；发现她对待老年顾客格外耐心，会特意调低咖啡浓度；发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百合花纹身，只有在挽起袖子时才能看见。

　　陈尚把这些细节都记在速写本上，旁边画满了各种角度的速写。她开始尝试不同的咖啡，每次都由拧之約推荐，从肉桂卡布奇诺到海盐焦糖玛奇朵，每一杯都带着意想不到的风味层次。

　　"你今天应该试试手冲。"一个周五的傍晚，咖啡厅即将打烊，拧之約突然走到陈尚桌前说道。

　　"现在？"

　　"现在。"拧之約已经开始收拾旁边的座位，"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有茉莉和柠檬的香气。"

　　陈尚看着她熟练地准备器具——磨豆、温杯、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仪式感。当热水第一次接触咖啡粉时，一股清新的花香弥漫开来。

　　"你为什么会来咖啡厅工作？"陈尚突然问道，"我见过你的设计图，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拧之約打断她，手稳稳地控制着水流，"做一名体面的设计师？"

　　陈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手腕上的百合花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有些东西比体面更重要。"拧之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将冲好的咖啡推到陈尚面前，"尝尝看。"

　　陈尚端起杯子，香气比味道先一步占领感官。第一口下去，确实有茉莉的清甜，但随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像是隐藏在花丛下的荆棘。

　　"好苦。"她皱眉。

　　拧之約笑了，这是陈尚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像是终于卸下防备。"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先给你一点甜头，然后再让你尝尽苦涩。"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冲咖啡？"

　　"因为偶尔，"拧之約的目光落在陈尚的速写本上，"会遇到懂得欣赏这种苦涩的人。"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某种密码。陈尚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像是被雨水唤醒的种子，又像是咖啡杯中缓缓升起的热气——无形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