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有情却无情》芙叶声声

3、第 3 章

　　一觉睡醒，竟已是第二日下午，身上已被换了柔软舒适的寝衣，我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只觉柔柔的，像一滩水，化在身上。

　　我盯着遍绣合欢的帐顶发呆，宫人立在帘外，通报皇后来了。

　　皇后常玉与我是老熟人，在我犹豫该行后妃之礼还是君臣之礼时，她已将众人屏退，殿中只剩我与她，她说今日只想同我好好说说话。

　　她一举一动依然雍容大方，只是神色中添了许多疲惫。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在关北生活如何，我如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对她一字一句说得详细。

　　可她似乎并不想听。

　　“皇后娘娘有什么话直说吧？”

　　“好，那我也不绕弯了，”她自嘲地笑了：“婉儿，你可还记得在南州时，我问你是否愿意给陛下做妾，你说不愿意。”

　　我点点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入宫为妃了？”

　　我迎上她探究的眼神，平静说道：“他说，我做皇妃就放了崔先生。”

　　闻此，常玉轻舒了口气：“婉儿，我真害怕。”她眼睛望向明玥阁的地面，失神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我真害怕你亲口告诉我你爱他。”

　　“你知道我是常家的长女，从前父亲在时，常氏在他努力撑起的阴凉安然舒适地享受生活。父亲骤然离去，我忽然就成了常家最后的依靠，可我只懂一点兵法一点武功，在乱世中没有陛下我根本撑不起常家，我无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陛下登基后，我成了皇后，本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可弟妹不争气，多年下来竟没有军功可以傍身，我的皇后身份依然是常家唯一的庇护。”

　　“皇都不比南州，皇都百年世家多如牛毛，朝廷新贵更是不可胜数，他们一个个地将女儿塞进皇宫，而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我真害怕有一天醒来我不再是皇后，常家从此衰落。”

　　所以这是常玉脸上疲惫之色的原因么？我有安抚之意：“我不会影响你的皇后之位的。”

　　常玉脸上泛起苦笑：“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甚至你不开口……他也会……捧到你面前，不过还好……还好你不愿意，还好你不爱他，婉儿。”

　　鼻尖忽的一酸。

　　我努力回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陈昀的，但首先跳出脑海的，是我二十岁时，满心满眼都是他。

　　彼时我二十岁，跟随崔先生在常家军里做幕僚，我是他女扮男装的小徒弟。

　　那一日，崔先生罕见地让我去替他送信，他曾说我虽扮男装却全然不像男子，还是少出去为好。

　　那日却异常地写了封信让我去送，现在想来，那一切都是崔先生的安排。

　　崔先生知道，我一直在找人。

　　若没有这一番安排，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当我在主帅营帐中见到身披帅服的阿麦时，眼泪已先哭声喷涌而出，下一瞬便紧紧扑到他怀里，迫不及待想要对他诉说这五年来的委屈。

　　明湖村的屠杀，合州城的瘟疫，对他生死不明的无限担忧，以及挨饿受冻的每一个瞬间。

　　“婉儿？”他不可置信地叫出声，我能清楚感受到他忽然急促的心跳，我将他抱得更紧：“我以为，我真的永远失去你了……”

　　十五岁那年的七月，官府突然要加征一道“平安捐”，本来就因层层加税而不堪重负的明湖村，变得更加死气沉沉。

　　明湖的莲花头一次在盛夏烈日下枯萎，低低地垂着头。

　　一日我随母亲在后山挖野菜时，邻居王大娘慌慌张张地哭喊到村里的男人都被官府抓走了。

　　母亲当即便晕了，过后醒来只是哭。

　　从旁人言语拼凑中才知是大家实在无粮无钱交税，跪求官差高抬贵手，结果反被抓牢里去了，如今被判了罪，择日便会处斩。

　　无人敢说那两个字——我知道是“谋反”的罪名，连提这两个字都会令人惶恐。

　　一群女人和孩子聚在我家，早已慌得六神无主，自然没人能想出一个有效的办法。

　　忙乱中不知谁说了一句：“阿麦也被抓走了，他妹妹现下已哭晕过去了。”

　　众人忽然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我，而我只觉脑海里有东西炸开，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我竟然异乎寻常地冷静。

　　我努力将自己从混沌中拉了回来：“我要去合州城看看他们，我必须知道他们的现状，才能想办法就他们……”

　　“不行！”母亲出声喝止我，气氛僵在那里。

　　“有信了！有信了！”正当我措辞想要说服母亲时，齐府的管家突然上门，将众人视线吸引了过去：“我们少爷去合州城打听了，狱卒说一个人五两银子，银子到手就放人。”

　　果然，“平安捐”与“人头税”总要出一个。

　　众人听到这话先喜后悲，喜的是家人终于有救了，悲的是从哪去凑这五两银子，现下已经连锅都要揭不开了。

　　母亲愁苦不已，抬眸间见齐府管家还立在门口，便看了我一眼，催我去给客人泡茶。

　　如今的年岁，哪里还有茶叶？

　　水还未开，齐府管家便已起身告辞，临走时还朝坐在灶台前的我微微躬身，我疑惑回礼。

　　再进去时，见母亲心情已经平复，嘱咐我道：“银子的事你不要担心，已经解决了。”

　　很快我就知道了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父亲和大哥二哥第二日便被齐家赎了回来，我心疼地给父亲上药，父亲忍着痛问我：“婉儿，你知道是谁救我们回来的么？”

　　“知道，是齐家。”

　　“爹是不是教过你，别人帮了你，你一定要还回去……”

　　“我知道，女儿一会便去齐家致谢，顺便还想求齐老爷救一救……”

　　父亲猛然打断我：“明日去……爹陪你。”

　　我该早些明白父亲眼尾的那颗泪，那样就不会像过年村里被杀的肥猪，被不知多少双手按在床上，鲜红的嫁衣是捆缚的绳索，精致的莲花纹是镇妖的法印。

　　他们盼着这红色套子能让我乖些。

　　齐家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明湖村所有人也喜气洋洋的，齐家把明湖村所有人都赎了回来，除了阿麦，他们都忘记了阿麦。
　　刘嫂笑容满面地祝我“百年好合”，她忘了她曾说我与阿麦是最相配的。

　　齐少语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我面前，脸颊还有两团因醉酒产生的红晕，他想要抱我却被我用力推开，他收买人心以此来绑架我，我恨他。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放了我，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停下脚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合州城，我要救阿麦。”

　　深夜我狂奔在乡间小道上，从未想过即便我到了合州城也见不到阿麦，往后竟是生离死别。

　　一晃眼便是五年，五年里起义军四处兴起，旧朝统治土崩瓦解，皇权在风雨飘摇之中，百姓安适生活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