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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游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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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是夜晚,幽都满城灯火,皎洁的月光笼在青石板路上,让路面看起来有如泛着粼粼的波光。
而除了他们三人外,路上还站了不少的鬼,挤挤攘攘地排成了一条长龙,和那日提灯进入幽都时别无二致。
这是在做甚?
沈终南困惑不已,难道是其他被困在无尽巷里的鬼终于出来了,在庆祝?
“请问,前面是怎么回事?”褚颜拦下一只鬼,问道。
那鬼表情复杂,无奈地一甩袖袍,道:“你还不知道啊?幽都有人类闯进来了,方才有阴兵在这里巡逻,说是闻到了人血的味道,这不,兴师动众地把东市封了,正在一个个排查呢。”
三人闻言,顿时神情一变。
沈终南更是怛然失色,下意识摸了摸额角那处已经愈合的伤口。
他在无尽巷中被那男鬼所伤,血气混合着雾气,吹到了大街上,不仅是阴兵,巷子外方圆一里的鬼都闻到了。
鬼是嗜血的,当即就有不少鬼躁动不安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忍耐不住支出了獠牙。
“喏,你看见没,特意派的夜游神大人来把关,”那鬼一耸肩膀,用下巴指了指桥的方向,“真是稀奇,我倒是想看看哪个人类那么大胆,居然敢跑到幽都来凑热闹。这里除了像我这样的好鬼,还有不少食人恶鬼呢,也不怕被逮着剥皮挖心给吃喽。”
那鬼笑嘻嘻的,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只是耽误了时间,我本来还想约新认识的女伴去桥那边赏灯呢……”那鬼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三人已经走远了。
墙后,一个身着藕荷色纱裙的女子从墙里飘了出来,手上提着一盏六角纱灯,正是妲己宅院中的侍女。
“幽都有人类闯入的事已经传到了每个鬼耳朵里,主人说,阴兵没有上报于她,而是直接禀告了日夜游神,”侍女道,“每一个鬼都要彻查,主人帮不了你们,让你们自求多福。”
褚颜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侍女继续道:“夜游神会给每个过去的鬼一碗酒,此酒名为黄泉,对鬼来说,就是普通的酒,但是对人类而言,则是剧毒。”
她说完后,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接着便化成烟雾消失了。
黄泉么……
褚颜是妖,自然不用害怕中毒;而殷止有那奇特的蓝色火焰能消去阴毒,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沈终南。
褚颜浅绯色的裙摆轻轻擦过青灰色的地砖,她跳到了一户人家的房檐上,只见整个东市都被阴兵包围了,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那座桥。
“颜姐姐,这该如何是好?”沈终南惴惴不安,反复来回踱步,懊恼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受伤的……”
褚颜闭上眼睛感受了半刻,而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她跳下房顶,对沈终南道:“没事,我有办法。”
她俯身在沈终南耳边耳语了几句,接着,三人便汇入了鬼流之中,往拱桥边缓缓移动。
幽都的东市整个被都被封了,那座拱桥上站了不少阴兵,个个神色严肃,最前面还放了一只硕大的瓷缸,里面装的便是黄泉酒;一道无形的结界像个钟扣在东市上,以防有鬼逃避检查穿墙而逃。
夜游神长得细胳膊细腿的,身材矮小,像个侏儒,脸颊和裸露在外面的肩膀皆是赤红,宛如被烧去了表皮,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肉。
他青面獠牙,皮肤上还绘着不明的黑色纹路,来往的鬼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夜游神粗鲁抓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往那缸里盛了满满当当的黄泉酒,伸到那些等待检查的鬼面前,见其喝下后并无异状,便眯起眼睛,唤道:“下一个。”
很快,前面的鬼便陆陆续续地过桥了,轮到了褚颜他们几个。
沈终南脸色苍白得跟周围的鬼有一拼,他低着头,不敢和那夜游神眼神相交,好在周围的鬼都跟他一样战战兢兢。
原因无他,这夜游神脾气暴躁,常常因为看某个鬼不顺眼,而将其抓去折磨一番。他们本体有十六个,平时十六个分身形影不离,只是因为近来幽都鬼魂失踪一事才分散行动。
有些已经通过检查的鬼还不肯走,一个二个蹲在房檐上,要么在等自己的同伴,要么在盼着那个藏在鬼群中的人类被揪出来。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插队啊!”一个高高瘦瘦的女鬼喊叫了起来。
那个插队的则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鬼,他鼻孔朝天,理直气壮道:“就插了怎么地?我赶时间,我娘子还在忘忧河那边等我呢。”
面对众鬼的指责,那男鬼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愈发张狂,竟一把将那瘦竹竿一样的女鬼给搡出了队伍。
夜游神自然也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他当即眉毛一竖,一根数丈长的漆黑锁链凭空出现在他手上,只听得一阵破风声,那插队的男鬼就被锁链一把卷住,甩飞到了队伍最后边儿。
“夜游巡大人在此,休得放肆!”
见那男鬼哀叫着想爬起来,街边的两个阴兵上前,用钢叉一下叉在男鬼脖子上,把他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好半天才捋直,连连保证他不再插队,那两个阴兵才放开他。
夜游神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从缸里舀了一碗黄泉,伸到褚颜面前。
褚颜接过,那酒也不知是用什么酿成的,有些浑浊,但味道却挺好闻,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面不改色,一仰头就给喝了,一滴不剩。
“下一个。”夜游神满意地点点头,又装了满满一碗。
沈终南在后面看得紧张,殷止却从容不迫,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拖着碗底,而后将黄泉尽数饮下。
在黄泉顺着舌根滑进咽喉时,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他食道里燃了起来,随即酒液里冒出一丝轻微的黑气,不过须臾间便被火焰给烧干了。
殷止刻意将碗举得极高,碗底刚好遮住了下巴,没有人看到他这番举动。
只是那夜游神却敏锐地皱起了眉,他闻到了一丝离火的味道。
离灯乃是幽王的信物,灯中火焰为可吞噬一切阴邪之物,这个鬼面生得紧,夜游神敢肯定,他不是幽王身边的鬼。
于是他又盛了一碗黄泉,冷冷道:“你不许走,再喝一碗。”
这下,周围的鬼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终南沉不住气了:“凭什么别人都只喝一碗,师……他要喝两碗?”
夜游神斜睨他一眼,脸上的赤色更深了一分,并不回答,只是将碗逼近殷止,示意对方赶紧喝。
褚颜蹙起眉,正想夺过那碗酒,殷止却先她一步伸手接了,果断地将酒给一口闷下。
夜游神还没周围人的腰高,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却是十分暴戾,压抑得窒息,他见殷止饮酒后七窍中并未流出黑血,气息也十分平稳,终于是冷哼一声,将人放过去了。
近日来幽都城中失踪了不少鬼,又临近万鬼出行,必须尽快将幕后凶手抓到,日夜游神和黑白无常更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夜游神鼻尖停止耸动,看来方才那丝离火的味道不过是他因神经过于紧绷而出现的幻觉。
“你,过来。”
夜游神朝沈终南瞪了瞪眼睛,语气凶狠,显然是对方才他出声质问很是不满。
沈终南朝对面的褚颜望过去,而对方则是轻轻地冲他点了点头。
他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而后顺从地将黄泉酒接到了手中。
对于殷止和褚颜,他向来是无条件信任的。
沈终南端着酒,慢慢往唇边送,只是他动作慢得堪比蜗牛爬,这让夜游神很是不耐烦。
“别磨磨蹭蹭,快点儿喝!”
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后面的鬼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沈终南循声望去,远远地瞧见一个黄衣少女半跪在地上,她背上亮起一道红光,而那红光宛如一把利剑,刺破了她的皮肉,顿时,大股大股的鲜血蔓延开来,顺着光滑的青石板路,很快汇聚成了一小滩。
是桑楚楚。
沈终南只觉得那黄衣少女有点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人类!是人类!”
“她想跑!快,快抓住她!”
眼看桑楚楚强撑着就要遁走,夜游神召来锁链,身形骤然变得虚幻,风一样便从桥头蹿走了,那些守在桥上的阴兵也纷纷跟上。
而无数的鬼也新鲜浓郁的血气吸引,一窝蜂地朝那边涌了过去。
趁周围一片混乱之时,褚颜抓着沈终南,三人脚步匆匆,飞快地过了桥,跑出了东市。
好险……
沈终南脸都吓白了,原来这幽都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竟然真的还有其他人类混了进来。
他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起那黄衣少女的身份了,好像在壁阳城里见过她,当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老者。
这么说,那老者也进入了幽都?
沈终南正想询问褚颜,却见对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暂时把疑惑吞进肚子里,直至走到他们落脚的城楼附近,他才开了口。
他从殷止口中了解过一些桑氏净妖师的“光荣”事迹,因此他心里并没有什么负罪感,仅仅是单纯疑惑桑家人为何会出现在幽都。
“为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计划。”褚颜避重就轻道,毕竟那二人是和妖界有关,她不想透露太多。
沈终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一扭头,才发现他师父好像有点不对劲。
殷止虽然面无表情,不过耳根却隐隐有点发红。
沈终南一拍脑门儿,完了,他忘了他师父是个一杯倒!
“我师父他滴酒不沾的,之前他在那县丞家只喝了这么小一杯,”沈终南急忙搀扶住殷止,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一边慌忙对褚颜道,“结果人就变呆了,他刚才猛灌了那么两大海碗……”
褚颜端详着殷止冷漠的脸,缓缓道:“但是看他……走得还挺稳当的。”
沈终南一脸着急:“他现在能走直线已经很了不起了,待会儿等他酒劲上了头……”
殷止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一字一句道:“我没醉。”
“师父你就别硬撑了!”沈终南急得汗都快滴下来了,不顾对方的拒绝,又是一把将人给挽住,“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殷止:“……”
他这下不说话了,任由沈终南将他搀扶上楼,而后进了竹屋。
褚颜脸上隐有担忧:“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儿没事儿,累了一天了,颜姐姐你快休息去吧,”沈终南用脚踢开竹门,扭过头说道,“我来照顾我师父就行。”
褚颜应了声“好”,便进了房间。
殷止耳朵里听到门掩上的声音,顿时身子一歪,就朝一边偏倒过去,还好被沈终南及时拽住。
“我说你啊……”沈终南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颜姐姐一走,他师父就不装了,还真是死要面子。
他半扶半拖地把人给搀到床边坐下,直起身子,喘了口浊气。
沈终南没想到殷止看起来瘦,结果还挺沉,差点没把他骨头给压折了。
他蹲下身,准备好好展示一下作为徒弟的孝心——替对方脱靴子。
谁知,殷止却半点也不领情,腿往后一收,避开了。
沈终南一脸委屈,他知道他师父不喜欢被别人碰,但没想到连自己亲徒弟都嫌弃!
无奈之下,沈终南只好站起来,他看着一动不动跟尊雕像的殷止,正准备开口,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又重又长的哈欠。
他白天被殷止和褚颜的“尸体”吓、被血手印吓、被女鬼吓完又接着被男鬼吓、晚上还被夜游神吓,实在是一波三折,再也经不起一点折腾了,于是沈终南懒癌发作,将床榻上两边的帷幔给放了下来,说道:“那师父你早些睡。”
殷止正在发呆,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任由一角纱幔落在他肩上,又继续发呆去了。
沈终南一步三扭头,回了自己那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