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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无尽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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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光大盛,沈终南腰间那柄木剑顿时化为二尺多长,他右手抓着剑,往那只鬼手上狠狠一砍。
在木剑碰到鬼手的一瞬间,那手便化为了一堆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脚下聚成一小滩。
是人的骨灰。
沈终南大口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地往四周看去。
透过重重雾气,他分辨出他现在正位于一条小巷子里。
凹凸不平的石板上黏着黑乎乎的苔藓,巷子里没有树、没有灯笼、也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或鬼,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沈终南心中的戒备反而随之变得更重了,他紧紧握着剑,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联络符,只是那符纸无论如何也无法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汗珠,他分不清哪边是巷子头,哪边又是巷子尾,只好强装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沈终南以前听殷止跟他说过,越是怕鬼的人就越容易遇鬼,人必须稳住心里的阳火,不给鬼怪可乘之机。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没走出几丈远,鼻尖却突然问到一丝血腥味。
他心底愈发不安,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用木剑往两边挥了一下。
剑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人的衣裳。
只见两具尸体正瘫倒在巷子的白墙边,瞪着四只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终南,口鼻中蜿蜒出几条污痕,黏在他们苍白得过分的下巴上,往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
沈终南的木剑掉在了地上。
他大脑一片空白,张嘴又闭上,重复数次,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快要陷进地里。
白色的雾气还在不停翻涌,像是吞噬一切的无情巨口。
幻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可能是殷止和褚颜,幻觉,幻觉,是幻觉……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闭上了双眼,开始默念起殷止交给他的清心法诀来。
沈终南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把自己拉成了一张崩到极致的弓,倏地,他猛地睁开了眼。
果然,那两具尸体已经消失了。
他干燥的嘴唇颤抖两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喃喃道:“还好不是,还好不是……”
他并没有恍惚太久,因为有轻细的摩擦声从他身后飘来。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沈终南正欲提剑,却见一片影子从墙里游过——是的,那东西在墙里面。
气氛明显压抑起来,他抓着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可那影子只是贴着墙从他旁边飞快地飘了过去,并未过多停留。
沈终南一怔,慌忙抬腿跟上。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追着那影子跑,只是等脑袋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周围的巷子阴森无比,四通八达得像个蜘蛛洞,沈终南起初还能跟上,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你是住在这巷子里的鬼吗?”他分明没跑出太远,但嗓子眼干得发疼,像含了口沙子,他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问道,“你能带我出去吗?”
那片影子闻言停顿了一下,而后从白墙里缓缓浮了出来——就像是一尾鱼破开水面探出头一样。
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除了脸上没血色、眼白少了点之外,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小孩儿并无区别。
男孩头发很湿,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水,他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睨着沈终南。
沈终南鸡皮疙瘩都被对方给瞧出来了,他想起褚颜说过的话,于是强装镇定地移开了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走出这条巷子,你能帮我吗?”
说着,他还伸手往衣袖里掏出个纸包,递到那男孩面前:“给你的报酬。”
那是一包松子糖,松子外裹了一层甜蜜的糖霜,颗颗晶莹,好看又好吃。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糖,可这男孩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糟糕,忘了他是鬼,这是人间的东西,对方应该吃不了。
正在沈终南琢磨着要不要就地点一把火把这松子糖给对方烧过去时,异变顿生。
“啪啪啪——”
雪白的墙壁上浮现出了大大小小的血手印,密密麻麻,整面墙上都是这惊悚可怖的手印,狰狞不已,而那个男孩把头往后一缩,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沈终南腿软不已,正准备拔腿就跑,一条绳子却从暗处伸了出来,飞快地缠上了他的小腿,把他往后一拉。
一阵天旋地转,他一头栽倒在地,手上的木剑也失手摔了出去。
一张青白的脸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女鬼,她脖子上皮肉外翻,露出森百的骨头和喉管,一双手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阴冷的黑眼珠。
沈终南上一瞬还以为他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下一瞬却被那女鬼给一把抱进了怀里。
“儿啊,娘找了你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了,”距离太近,沈终南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和尸臭和阴香,两种极具冲击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差点没把他给熏晕过去,顿了顿,女鬼又道,“快跟我回家去。”
说着,也不顾沈终南挣扎,一把将人给扛了起来,向抗麻袋一样,往巷子深处走。
这女鬼生前约莫是个常年干体力活的村妇,膀大腰圆,走起路来仿佛地都在颤抖。
沈终南满脸愕然,慌乱道:“你认错了,我不是你儿子!”
“胡说什么,你不是我儿子谁还能是我儿子,”那女鬼毫不客气的往他头上拍了一下,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怒气冲冲道,“是不是隔壁的二蛋和狗娃又欺负你了?哎哟可别是把脑子给磕坏了,娘还指望你将来能念完书当大官呢!”
不管沈终南如何劝说,那女鬼都不肯放开他,认死了他就是她儿子。
这样坚定的态度不由让沈终南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他亲娘在他三岁那年死了之后并没有投胎,反倒是被困在了这幽都?
可是不对啊,他虽然已经记不清他娘的长相了,但也能从幼时的回忆中辨得他娘是个大家闺秀,细手细脚的,就算死后成了厉鬼,那也不至于长宽这么多码吧?
女鬼抱着他,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巷子尽头,那里竟是一处农家小院,用木栅栏围起,当中开了一扇门,也都是用木头拼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十分简陋。
屋顶似乎是有些漏雨,地上湿漉漉的,沈终南被那女鬼径直带到最里面的小屋,而后将他轻柔地放在了榻上。
“儿啊,你先睡一会儿,为娘去找王大婶买一只鸡,给你炖鸡汤喝。”
沈终南屁股刚挨着榻,就像条鱼似的弹了起来,往门外蹿去。
只是他忘了他腿上还栓着一条绳子,那女鬼拽着绳子另一端狠狠一拉,沈终南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都跟你说了好好睡觉,不许乱跑了!”女鬼明显被激怒了,绳子飞快往上蹿去,缠在了沈终南的脖子上,她牵着绳子,一点一点往里收紧,“娘的话也不听了?”
那绳子不过手指头粗,却结实异常,沈终南像条死狗一样被硬生生拖了过去,他额头撞到了桌子腿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鬼将他一把按在榻上,手高高扬起,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沈终南呼吸一滞,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女鬼怜惜地摸了摸他额头上的鼓包,见只是擦破了皮,并未流血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终南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皮,就见那女鬼就跟发了癫痫一样,往她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巴掌,直打得脸皮都高高肿起,边打边骂:“让你动手,让你动手,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被那个男人毒打的么?你也想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么?”
沈终南看得目瞪口呆,实在不知道对方闹的这是哪一出,那女鬼脖子上本来就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生怕再这样下去,她那颗头都能被她自己给扇飞了,情急之下,他只好出声道:“别打了!”
顿了顿,他又艰难地加了一个字:“娘。”
女鬼如梦初醒,愣愣地望着他,大手一挥,又一把搂住了沈终南,而后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絮絮地说着什么。
沈终南极力往后仰着脸,他离对方的伤口太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在她皮肉和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的胖乎乎的白色蛆虫,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干枯发黑,丝丝缕缕,像是水瓜瓤子。
原来这女鬼有个酒鬼丈夫,每次喝醉之后就抄起木棍暴打她,而女鬼的儿子想上去劝阻,也被一并毒打。除了酗酒,那男人还是个赌徒,钱输光之后,就将家里的桌子板凳、衣柜衣裳,凡是能换钱的,都一件不留地拖出去给变卖了,之后又继续赌。
前不久女人找了个锁匠,将门锁给换了,她丈夫到家门口却不得入,竟直接提起斧头,将门窗全给劈碎。这还不够,他还想提斧砍人,好在最后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把这男人给阻拦下来了。
难怪这家里空空荡荡破破烂烂的,沈终南想到,这女鬼也是个可怜人,她或许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还在不断重复着生前的事。
女鬼哭完之后,又伸手揉了揉沈终南的脑袋,便出门去了。
只是她依然没有解开拴在他腿上的绳子,房间里没有任何锐器,沈终南尝试用桌子腿磨,用牙齿咬,都无法解开,而且窗户也被人用木条给钉死了。
这绳子说不定有灵力。
沈终南泄了气,往榻上一躺,也不知道他师父和颜姐姐发现他失踪了没有。
他原本毫无睡意,只是一挨到榻,眼皮却莫名地有些沉重,他尝试打起精神,却抵不过昏沉的睡意,没一会儿便合上了眼皮。
外面的雾气已经比一开始淡了些许,灰白色的一层,像是流动的浆液。
蓦地,外面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针一样刺进了沈终南的耳朵里,陡然将他惊醒。
他不知道他睡了到底有多久,外面全是雾,看不出天色如何。
屋子里没有更漏,沈终南身上也没带计时的器具,他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
“开门,快开门!”
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他急促地敲着门,力道之大,整座茅屋都被震得砰砰直响。
那人应该是女鬼的丈夫。
沈终南眼睛一亮,那男的说不定可以救自己出去。
因此他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
敲门的动作一顿,男人狐疑道:“小黑子?你怎么回事,还不快来给你爹开门?”
沈终南答道:“我被她锁住了,开不了门。”
男人“啧”了一声,抬腿便走了。
就在沈终南失望时,对方却又折返回来了。
那男人脚步声极重,不是胖就是壮,他拿着块石头,三下两下就把刚糊好的窗户给砸破了。
沈终南看着这人,满脸的络腮胡,一身横肉直颤,是个凶神恶煞的长相,比那女鬼还要壮实不少,难怪她没办法反抗。
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恶意让沈终南暗自心惊,他愣了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为何那个女鬼好端端地会将他错认成她的儿子呢?
再联想到巷子中那满墙的血手印,和那个诡异的藏在墙里不肯露面的小男孩儿,沈终南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她儿子早已经去世了,而且,而且……
就是被她丈夫给杀死的。
他却因一时大意,引狼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