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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摘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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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足足有六七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能看到几点模糊的泪痕。
殷止从未见过易鸿信流泪,他总是一副逍遥潇洒的模样,能从他身上窥到他年轻时无拘无束的影子,除了那次他在夜下挑灯写信。他写几行停一下,写几行又停一下,殷止以为他写不了多少,结果最后拿给他时,却足足有寸厚,对方还反复叮嘱,让他不要偷偷拆开看。
纳明当时也自告奋勇想去殷墟走一遭,被易鸿信一句“孽徒,你定会偷看为师的信,为师只相信你大师兄”给赶走了。
碧瞳感觉头痛欲裂,身形一歪,若不是褚颜及时伸手扶住她,她已经一头栽进承影湖中了。
“我不怪他,我从未怪过他……”碧瞳紧紧抓住褚颜的衣袖,眼底漫起泪光,喃喃道,“我只是,想在过桥前再看他最后一眼。”
“对我而言,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将他遗忘,”碧瞳望向承影湖,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曾经有一个未出生便消失的小生命,她指了指离她最近的那颗星星,“看,那便是我的命星。”
两人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只见那颗星子微薄惨淡,孤零零地睡在湖水里,连褚颜手中的灯笼都比它亮。
褚颜将灯笼往后移了移,又听见碧瞳说道:“若是能从忘川跳下去便好了。”
她是妖,除易鸿信之外,她在人界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牵绊了。
他是她唯一放不下、也不愿放下的人。
“从忘川跳下,需得忍受千年的煎熬,才可再入轮回。在这千年中,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所爱之人走过奈何桥,却无法与对方相遇,只能泡在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渐渐地,他们忘记了本身要等待什么、渴求什么,再然后,便什么都忘了,”褚颜叹息一声,“你爱自己,便也是爱你丈夫了。”
碧瞳垂着眼的眉头本来皱得极紧,听到褚颜最后那句话,突然醒悟了过来。
不肯入轮回无非是她对自己的折磨,但又何尝不是对易鸿信的一种煎熬呢?
他那么爱她,若是知道她变成了一块石头,恐怕只会比她还难受吧。
“多谢……”
碧瞳将书信和玉钗收进了怀里,易鸿信在信中写得很清楚,送信人是他的大徒弟殷止。虽不知为何对方会带着一个男人来见她,不过想必也是他极为重要之人,于是碧瞳看向褚颜的眼神不免带上了一丝欣慰,像是看待自己的后辈,温和又慈祥。
“替我照顾好鸿信。”碧瞳一字一句道,她说着转过了身,望向无垠的夜空,而后,便碎裂成千万道细小的光点,随着风,被吹向了幽都上方。
与此同时,那颗属于她的星星也失去了光彩,沉入了湖底,等待着重新亮起的那天。
远处传来一声雄厚浑朴的钟响,连带着承影湖的湖水也随之漾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层层叠叠,一起一伏,浇在了那几盏幽幽闪闪的河灯上,而后,所有的河灯便一齐熄灭了,唯独满湖的星子还在散发着碎银般的微芒。
已经是子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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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灰云抱着太阳,犀利如剑的光线挣不出来,青灰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幽都的另一端,显得整个尘世都阴测测了起来。
妲己赤着脚,踩在血红的盐荒之上,正在喂食那几只鹤。
堇色的衣袂飘开一点绮丽,溪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但她却毫不在意。那些鹤刚从外面觅食归来,并不饿,只是自顾自地在沙地里玩耍,偶尔才伸出纤长的脖子,往她手上啄食一口。
更多的鹤则是立着一动不动,入定了似的。
这时,一个阴兵从院外匆匆跑了进来,青白色的脸闪过一丝惊慌,对妲己禀告道:“娘娘,幽都昨日有不少鬼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幽王通过离灯下令封城戒严。”
“我知道了,”妲己动作一顿,深深地颦眉,“让无常鬼去查这个事,暂且不要走露风声。”
无常鬼属幽殿,只听令于幽王,妲己不过是一介阴鬼,怎能指使的动?
待阴兵退去,妲己这才望向身后,褚颜和殷止刚好从石子路那边走过来,刚才的话,这两人定是听到了。
不过他们是外来者,妲己对此倒是无所谓。
“二位昨晚可是去了承影湖?”她眼底浮出一丝揶揄,“还真是好兴致啊。”
褚颜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没有否认。
“我子时在城楼之上敲钟,自然是看到二位了,”妲己摸了摸那只在将头俯在她手心里的鹤,“还是给二位一句忠告罢,这幽都看似平静,其实藏着不少危险,若是你们想在城中游玩,可得小心一个地方。”
且不说昨晚起了那么浓的雾,承影湖离城楼又极远,这鬼眼神还真是好。
褚颜问道:“什么地方?”
“无尽巷,”妲己说起这三个字时,眸中有些许的厉色,“从外观看和其他的小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一旦有鬼踏入其中,便再也出不去了。”
“是这巷子让那些鬼失踪的?”
“不是,那些鬼只是被卷入巷子之中无法走出而已,”妲己抚了抚额头,一副颇为头疼的模样,“无尽巷存在于幽都只不过十来年,是一个怨念极强的鬼留下的。它并不会去主动吞噬其他鬼,而是像一张轻轻摇坠的蛛网,若是有鬼不慎跌进去了,便无法挣脱。只是无尽巷出现的地点过于随机,捉摸不定,加之被困住的鬼并不算多,便没去管了。”
褚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妲己笑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再过不久,我就是幽王的妃子了,也算个有身份的鬼了。”
她虽然在笑,眼底却半分欢喜之意都没有。
幽王的妃子?
褚颜恍然,难怪其他的鬼对她这么尊敬,原来是这样。
“娘娘,不好了,纣王又放火烧了摘星楼!”一个侍女打扮的人急急忙忙从宅院里跑了过来。
“什么?”妲己一惊,提起裙裾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她言行举止总是温婉,但此时居然透出几分失态。
褚颜与殷止对视一眼,也随后跟上。
盐荒似到了荼蘼,红得越发瑰丽,而在其左侧可见滚滚直上的黑烟躲在稠密的竹林中。
鹤被惊飞,绕着那串黑烟不住盘旋,喉咙里发出凄婉的唳叫。
妲己扶住门框,盯着那股黑烟,语气恨恨道:“烧吧,烧吧,每隔几年就要烧一次,他不烦我都烦了!”
褚颜抬头看去,只见丛丛竹林掩映之中隐隐可见一座飞檐连绵的阁楼,白玉栏杆重叠而上,碧瓦飞甍,游动的乌云遮住了日头,只泄出一丝微薄的光斜斜地打在亭台轩榭之上,不显华美,只余阴翳。
而在竹影之后,一个男人正立在楼阁之上,背微微有些佝偻,脸被黑烟笼罩,看不清面貌,只有那只抓着火把的手白得发青,像个孤魂野鬼。
那是……纣王?
后世流说姜子牙封神,将商纣王帝辛封为“天喜星”,主持人间婚嫁。其实不然,神界自蚩尤之战,真神纷纷陨落,只留几个还在勉力支持。妖成神已属不易,人成神则更难,且不提大智大慧、福泽深厚不说,光一条重大功勋都足够让灵台不够清明的人头痛欲绝了。姜子牙虽有封神之力,但能被封上的人少之又少,像商纣王这样的更不可能在封神之列了。
至于商纣王为何会万世徘徊,褚颜就不得而知了。
而妲己虽语气狠绝,面上却十分凄然,深邃如潭的眼眸竟有几分泣意。
她就那么隔着竹林和黑烟,与摘星楼上的男人遥遥相望着。
褚颜不由提醒道:“你是阴体,眼泪会灼伤你。”
妲己闻言脸转向她,千娇百媚的脸上缓缓勾出明丽的笑,一滴清泪落下打在衣襟上,滋滋几声响,衣襟便被烧出一个洞。
鬼大多是不会哭的,泪水会透支他们的生命力。
褚颜其实不太会哄人,只好用目光向身旁的殷止求助。
而殷止那双黑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别难过了,凡事冥冥中自有定数。”
只是他语气平淡从容,哪里有半分安慰人的样子。
“真羡慕你们,不知悲欢离合的滋味,” 妲己回头幽幽地看了殷止一眼,接着长长叹息了一声,“都说皇城的风水养人,却叫我落得个肝肠寸断、国破人亡的下场。”
这两人,一个魂火缺失,天生情感便比常人淡薄冷漠,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自然不识愁滋味;另一个则是活了千年的花妖,悲欢聚散、苦辣酸甜都经历了个遍,更难被俗世人情打动。
跟他们谈这些,是说不通的,妲己眼中的哀怨都快化为河水溢出来了。
褚颜望着滚滚黑烟,道:“盛世是红颜,乱世是祸水,无论你作为不作为,都要被当成错,又何必一直同自己的心过不去呢?”
风声远空而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帝王好色昏庸,贵族生活腐朽糜烂……”竹影将殷止的神情淹没在阴影里,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却将亡国之罪尽数推给一个女子,何其荒谬。”
那些强加在妲己身上的名号,不管她想不想要,她都不得不要,只因为她的丈夫是商纣。而妲己,不过是纣王帝王之路上的一朵花,盛时伴其左右赏心悦目,败时挡其道路弃之如敝履。
芳华逝去,留下的却是红颜祸水的骂名,她只是万千红尘中的一粒尘埃,后世之人心怀怨憎,将这些过错尽数加诸在她身上,她又有什么错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香消玉殒谁人怜。
摘星楼的大火束缚了她八百年,生不了,灭不了,还要为了让那个人得以超生,而嫁给幽都的王。妲己觉得她的一生,就是从一个男人身边到另外一个男人身边,然后背负骂名永生永世以祸国妖女的身份活下去。
妲己听了褚颜和殷止的话,愣怔片刻,而后她牵动唇角,强扯出一抹笑,不知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低声呢喃着:“祸水……祸水么……”
“你爱那个人么?”褚颜打断了她的话,状似无意问道。
手指轻微一颤,妲己失声一笑道:“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爱,必须是,也只能是,若非如此,我又怎么坚持得下去呢?”
“幽都封城,看来你们只能七月十五后再走了。”妲己说着,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将所有的悲凉幽怨藏在了温雅的笑容之下,不再看摘星楼一眼,袅娜着身子,往回走了。
盐荒草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纣王的世界,一个是妲己的世界。
冥界有一种花,生在黄泉之路,其鲜艳血红的颜色令人望而生畏,花名为彼岸。
此花身负诅咒,花开叶落,叶生花消,花叶生生世世永不相见,这好似有点像他们两人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