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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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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总是有一股青涩的味道,像是木头磨碎后的气味。
简青旭说要买些书,但只拿了一本绿壳的《雪国》。
他拿起来说:“嗯,这个颜色很好看。”
宝香倒是有许多想买的,《十宗罪》和《心理罪》、马尔克斯和东野圭吾在学生间都很流行。
往往一个人买一本带到学校,很快就传阅开了。
但是零花钱到底有限,她纠结了一会儿,拿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拿了一本《1984》——上一本在图书角被弄丢了。
简青旭从书架前走过,东野圭吾的书太多,需要一个摊才能支开。
“你经常来书店?”
其实看她熟稔地翻找各种分类书架就能知道。
“每周都来。”宝香抽了一本厚厚的《镜》拿在手上随意翻看。
“看书?”书店里很安静,简青旭压低声音问。
“嗯,看会儿书再回去。”
“推荐一点?读书笔记都快没写的了。”
“你就照着你喜欢的颜色拿呗。”
简青旭瘪瘪嘴,发现宝香对细枝末节的小仇总是格外记恨,但真觉得会惹她生气的事,她又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最后复制了宝香的的选项,又带了不少书回去。
油画课在画室里上,在白色教学楼五层的最边上,从楼下看能看到那里的窗户似乎略大一些。简青旭下课就跟着宝香一起,顺理成章选了她右边的座位。
宝香坐在窗户旁,把画框摆上画架,调整高度,旋紧螺扭。
喀嗒喀嗒,她侧头看一眼和画架互搏的简青旭。
“你在干嘛?”
他双手一摊,闲散地后倾,意思明显,不知道怎么弄。
她站起来,不耐烦踢他凳脚:“起开。”
简青旭仰头一动不动,眼睛直接又微妙地笑着,宝香被他看得发毛,两下给他调整好画架,坐回去起稿。
油画选修课,基本上就是个业余加入门的兴趣班,老师要求不高,一学期临摹一张自己喜欢的图就可以。
可以选风景,可以选动漫,喜欢什么就画什么。
宝香一如既往的画风景照,用夹子把一张原野落日夹在画架一侧,她斜着瞟一秒,简青旭对着打印出来的图发呆。
他好像真的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已经是油画课开课第二年了,大部分高二选修的学生已经上过一年课,老师不需要再讲一次理论,而且美术老师年龄大了,是真的分不清谁是旧学生谁是新学生。
“你要先起稿。”她冷不丁说到。
“铅笔。”
简青旭随意拨两下:“没有。”
宝香就要蹙眉,他先争辩:“你也没给我拿,我怎么知道要用铅笔。”
有点道理。
她转身伸长上半身,像个缩着手站立的狐獴。老师在对角线的另一边,宝香抓紧机会探出身子,从老师画架旁的桌上顺走一支铅笔。
简青旭还望着老师,宝香已经挪动凳子坐过来。
秋老虎天,比夏天还闷热,她把校服系在腰上,嫩绿色的短袖T恤窄窄一笔,一只细长的手臂擦着他的手肘,流利地伸过他眼前,争分夺秒给他简单勾勒几笔起稿。
草地、蓝天、云层、一架红飞机。
很简单,宝香只用了一两分钟就画出大致轮廓。她再次转身,把铅笔塞回原来的位置,手指又往里戳了毫厘——刚刚好,像没拿出来过一样。
“厉害啊,宝香。”他由衷赞叹。
只是不知道说的是哪方面厉害。
她横眉冷对:“少拍马屁。”
简青旭的第一幅油画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完成的,油画选修是周四最后一节课,训练时间调整后立马起了冲突,他只能中午抽空来画两笔。
宝香常年中午不休息泡在画室,跟着老师学素描,她画累了也会起身到简青旭那,帮他画两笔。
一句话也没有,但他已经习惯看见影子就把画笔握着,竖在耳朵旁边。
宝香摘过去,对着他一团糟的调色盘面露难色。
他到底没沾点艺术细菌,心思也没在画上,大半个学期过去,进度缓慢。
走出画室右转,路过两间多媒体教室就是卫生间,宝香打开水龙头清洗笔刷。
比天气温度更低的水冲刷在手上,很快把手指冻红,简青旭乒铃乓啷放一堆颜色混淆的东西在水池里,在想干脆扔了买新的。
但他还是伸手拧横开关。
哗啦啦,两股水流淌,泥泞的小溪汇成山洪。
“宝香。”
“说。”
“我下周要去比赛,有点来不及,你能不能帮我画点。”
“行。”她点头,多一个字也没有。
“多谢了啊,我回来给你带礼物吧,你喜欢什么直接告诉我。”
宝香捏干画笔柔软的毛:“不用,我一中午就能给你画好。”
——
十二月中旬,接连不断的雨淅淅沥沥过后,气温骤降。
星期一下午,天终于放晴。
简青旭下午第二节课才到教室,宝香的位置空着,大概是去厕所了。
他书包是干瘪的,没装多少东西,放到凳子上脆生生响。
桌上放着复印好的笔记,不同科目用不同的夹子分开,笔迹是宝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她上课的时候也不认真,偶尔在笔记上涂鸦,也全都复印了下来。
“我晚上想吃小锅。”他听见左小玟嚷嚷。
简青旭看向后门,左小玟先走进来,坐在靠门的位置“吨吨吨”灌水。
课间叽叽喳喳的声音是碎的密的,磨成粉状又混在一起,宝香手里拿着张纸进门,擦着后黑板走到窗边。
简青旭背对窗户大剌剌侧坐,腿霸占了过道。
她手递过去,漫不经心。
是个粉红色信封,写“简青旭收”。
简青旭拉开包链的手停顿,张开手把打开的口子握上:“什么东西?”
“给你的。”她边说,边指指门外。
简青旭余光扫过去,几个女生嬉闹着躲开,有个女生正把另一人往门口拖。
他脸色变了,一把扯过信封,双手捏皱撕成四瓣,声音有些大:“你谁啊?帮我收这些东西。”
有同学回过头打量,赵垠被吵醒不停咋吧嘴。
宝香眼皮抽动几下,唇缝交错,她默不作声,拉开椅子趴下。
简青旭生闷气,课堂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甚至没牙尖嘴利地回呛一句。
他只听见宝香喝水、翻书、写字,甚至哈气擦眼镜。最后一节课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她开始收拾笔袋课本。
《致爱丽丝》刚发出第一个音,宝香背着书包走了,连左小玟都没等。
他又撑着脸坐了几分钟,抓起包大步流星出门,不出意外宝香应该是去画室了。
刚出门,简青旭就被人拦住。
“你什么意思?”高个女生抱着手,“你不愿意就把信还给我家敏敏。”
他望见宝香的身影,蓝色的,瘦瘦一捻,从画室出来拐进楼梯间。
夕阳很长,映在她背上,蓝色变得陈旧。
“你把她信撕了是几个意思?”
“你也太没礼貌了吧。”
简青旭左右跨了几步都被挡住,他着急得不行,冷脸一把推开挡住自己的人,拔腿去追。
放学时的教学楼也会堵车,他追下楼时,宝香的单车已经被骑走。
坏了,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怎么都是无人接听。
转悠着又回到教学楼,白色瓷砖反射着太阳坠落前的留恋,亮汪汪、清悠悠。
宝香帮他把油画画好了,自己的却还和一周前毫无差别。
若非要找不同,那就是她的画已然晾干,干了后还没来得及多添一笔。还说什么一中午就能画好,其实认认真真画了一周,连自己的画都舍下了。
简青旭凑近看自己的画,宝香细致的笔触将他乱涂乱抹的痕迹覆盖。天空悠远深邃,草地被柔软的风吹动,云垒成会移动的洁白城堡,红色飞机冲破云层带出一条白色的尾巴。
飞机上的白点高光是软和的,用手沾一下,未干的颜料黏在手指上。
刚涂的高光被蹭破,露出底下被遮盖的签名,深蓝色,写在飞机舷窗边缘。
「BXJQX」
他几乎贴着画布才能辨认五个字母,能想象她也是扶着眼镜这样写下的,写完后发现自己的鼻子上沾了颜料,一抹变成花脸。
简青旭脸很烫,表情哭笑不得。
回到教室,他给宝香带的礼物——一张包装严实、在画廊买的小幅油画还在包里装着。
抄起包简青旭就往楼下跑,要去见她,就现在。
——
路边还残存着小片积水,霓虹灯在水中延伸。
简青旭又回到这条像山峦丘陵的人行道上,一遍遍给宝香打电话。
打到几十遍时已经分不清在和宝香较劲还是和手机较劲,总之今天他非要打通。司机停在远处等他,不敢催这个即将爆炸的青春期男生。
快到八点,电话响了一声接通。
宝香气急开口:“你到底要干嘛!”
“怎么了?不能给你打电话?市长热线都没你忙吧,我给你打了一个多小时,舍不得接电话是吧?”他语气很冲,气得前额嗡嗡作响。
她在电话那头深呼吸。
隔了几秒,也或许几分钟。
“我谁也不是,怎么敢接你电话。”
冷漠地阴阳怪气后,她挂断电话,简青旭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冬风劈头盖脸地给他一巴掌,简青旭牙齿咬碎,把包装完好的礼物砸在地上,几步上车摔上车门:“回家!”
十分钟后黑车又开回来,高个子男生骂骂咧咧下车,把扔掉的东西又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