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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沙河批发 李大牛的话 ...

  •   李大牛的话音刚落,李老娘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手里纳鞋底的针线“啪”地拍在炕桌上,“你这话说的,倒像是你娘我老糊涂了?”

      张翠翠见状,连忙放下正在缝补的裤子,给婆婆倒了杯热茶:“娘,大牛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老娘不接茶碗,手指点着李大牛的额头,“三木好歹是你堂哥,当年你爹走的时候,人家还帮着抬过棺材!现在你倒好,发达了就想撇清关系?”

      李大牛深吸一口气,蹲到母亲跟前:“娘,您想想,三木哥当妇女主任这些年,给村里办过几件实事?杂货铺账目不清不楚,韩家找他麻烦不是没道理。”

      窗外传来李三木哼着小调的声音,由远及近。李大牛压低嗓门:“您要真为他好,就让我带他出去闯闯。窝在村里争那点蝇头小利,能有什么出息?”

      第二天天没亮,李大牛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透过窗户纸,他看见李三木正往板车上装柴火,李老娘在旁边小声叮嘱什么。

      “起这么早?”李大牛披衣出门。

      李三木抹了把汗:“大牛啊,我寻思着新房还得烧烧,先去拉点柴火。”

      新房竣工那天,李大牛把全家叫到堂屋。

      他掏出个蓝皮本子:“这是咱家这些年的账,您过目。”

      李老娘戴上老花镜,手指颤巍巍地划过纸页。

      本子上清清楚楚记着:盖新房借了二叔家三百,舅家两百,大舅子一百五……

      “大秋结婚的钱,我做大哥的出。”李大牛又拿出个红布包,“这是六百块,五百还债,剩下一百办酒席。”

      李三木眼睛都直了:“大牛,你哪来这么多……”

      “广州挣的。”李大牛直视着他,“三哥要是信得过我,明天就跟我去火车站。”

      屋外突然传来拖拉机声。众人出门一看,张翠翠正从车斗里跳下来,怀里抱着个纸箱:“大牛,省城捎来的加急电报!”

      婚礼定在国庆节。

      这一个月里,李大牛忙着新房收尾,李老娘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个布包:“我有钱……大牛,你把新房好好拾掇拾掇,别让茵茵娘家看低了……”

      分家契是在村支部签的。支书亲自做见证,笑眯眯地看着李大牛按下手印:四间新房,李大牛两间,李大秋两间;三间老屋,李老娘一间,李大秋一间,李大牛一间——实际上这三间已经卖给韩家,只是让李家暂住。

      村广播里,费翔的《故乡的云》断断续续地飘着:“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李大牛突然想起李梅信里的一句话:“村子太小,什么都要争。”而现在,李家争不过了。

      开往东北的绿皮火车上,李三木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打量窗外飞驰的景色。他今年三十有五,比李大牛还大两岁,眼角已有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精明。

      “大牛,你说这参能卖多少钱一斤?”他吐着烟圈问。

      李大牛正清点着口袋里的钞票,头也不抬:“小姑信里说,今年野山参收购价涨到二百八一斤了。”

      “嗬!”李三木眼睛一亮,“那咱们这趟……”

      “别想太多。”李大牛打断他,“先看看货再说。”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臭的混合气味。李三木突然压低声音:“大牛,你说实话,为啥非得拉上我?”

      李大牛抬眼看他:“你不是想挣钱吗?”

      两人对视片刻,李三木咧嘴笑了:“成,哥听你的。”

      省城工艺美院的宿舍里,李梅拆开李四果的来信。信纸上的字迹比往日潦草:

      “小妹:

      师傅介绍的凉茶铺姑娘叫阿珍,人挺好,就是她妈要求我必须住她家。我想想咱老李家的男人哪有住媳妇家的道理?

      最近总想大牛哥说的牛仔裤买卖。学手艺来钱太慢,我想试试做生意。你帮我问问大牛哥,上次那些货卖得咋样?”

      信纸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牛仔裤图案。李梅摇头苦笑,这个弟弟啊,到底是沉不住气了。

      广州西关的茶楼里,李四果如坐针毡。对面的阿珍穿着粉色连衣裙,正小口啜饮菊花茶。她母亲何姨则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李四果。

      “四果仔,”何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你要是同意,结婚后凉茶铺二楼给你们住。你继续学手艺,阿珍看店,多好?”

      李四果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菊花,突然想起老家办喜事时的大碗茶。那里头的茉莉花,可没这么精致。

      “阿姨,”他憋红了脸,“我、我想再考虑考虑……”

      回到出租屋,同住的潮州仔阿明正蹲在门口剥蒜。

      “四果哥,听说你要做何家女婿?”阿明挤眉弄眼,“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啊!”

      李四果闷头进屋,摔上门。窗外传来邻居的议论:

      “北佬还想攀高枝……”

      “听说乡下穷得叮当响……”

      他猛地推开窗,正对上楼下几个闲聊的妇人。那些人立刻噤声,装作无事发生。

      深夜,李四果给李大牛写了封长信,详细询问牛仔裤生意的细节。写完又觉得不够,索性跑到邮局打了长途电话到省城。

      “小妹,我想明白了。”他对着话筒大声说,“做生意才能快点挣钱。等我攒够钱,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绝不住别人家!”

      电话那头的李梅沉默片刻:“四果,你想清楚就好。大牛哥去东北了,等他回来……”

      “不用等!”李四果打断她,“我明天就去高第街看看行情。”

      挂掉电话,他摸了摸口袋里这个月攒下的三十块钱,还有上次李大牛留下的三百块,这都是资本。

      第二天一早,李四果就来到高第街。熙熙攘攘的市场里,他蹲在一个牛仔裤摊位前仔细研究。

      “靓仔,批发啊?”老板热情招呼。

      李四果学着李大牛的样子摸了摸布料:“几钱一条?”

      “看你拿多少咯,十件起批,十五蚊一件!”

      这个价格比大哥说的贵了不少。

      李四果正犹豫,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四果哥!”

      回头一看,竟是阿珍。她拎着菜篮子,惊讶地问:“你来买衣服?”

      “我……”李四果一时语塞。

      阿珍看了看摊位,突然笑了:“你想做生意?我表哥在沙河做服装批发,价钱比这里便宜。”

      阳光下,女孩的笑容干净明朗。

      李四果突然觉得,或许南北差异,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跨越。

      “阿珍……”李四果搓了搓手,汗水在掌心黏腻地蔓延,“多谢你,不过……”

      “不过什么?”阿珍歪着头看他,菜篮里的青菜还带着水珠。

      李四果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我想赚钱,以后回老家盖房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在广州买自己的房子。”

      阿珍的眼睛眨了眨,忽然笑出声:“你以为我阿妈要招你当上门女婿,是图你住我们家啊?”她甩了甩马尾辫,“她是怕我嫁去北方吃苦啦!”

      市场嘈杂的人声中,李四果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他这才注意到,阿珍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净——和村里那些常年下地的姑娘完全不同。

      阿珍的表哥在沙河服装市场有个档口。穿过拥挤的过道时,李四果不得不侧着身子,以免碰到悬挂的衣物。

      “表哥!”阿珍用粤语喊了一声,“我朋友想睇牛仔裤!”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壮汉从货堆里抬起头,打量了李四果几眼:“北方人?”

      “山东的。”李四果挺直腰板。

      “哦,齐鲁大地啊!”没想到表哥突然冒出句文绉绉的普通话,“我老豆当年当兵去过青岛。”

      价格比高第街实惠多了——八块一条,五十条起批,看李四果是熟人,五块一条给货。李四果摸着结实的牛仔布料,心里盘算:要是运回山东,至少能卖二十五……

      “第一次做生意?”表哥递过计算器,“建议你先拿二十条试试水。”

      傍晚,阿珍非要带李四果去喝凉茶。路过菜市场时,她突然停下:“等等,买条鲩鱼煲汤。”

      李四果看着她熟练地挑鱼、砍价,最后把鱼装进塑料袋的样子,恍惚间想起老家的集市。只不过那里卖的是黄河鲤鱼,用草绳串着鳃……

      “你会煲汤?”他脱口而出。

      “当然啦!”阿珍骄傲地扬起下巴,“我阿妈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脸顿时红得像摊档上的番茄。

      李四果假装没听见,弯腰帮她拎菜篮。篮子里青翠的菜心沾着水珠,让他想起雨后的麦田。

      凉茶铺二楼,阿珍母亲何姨盯着李四果带来的牛仔裤样品,眉头紧锁:“你要辞职做生意?”

      “嗯,”李四果挺直腰背,“正骨馆学徒工资太低……”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何姨突然打断他,“不过阿珍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

      “阿妈!”阿珍急得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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