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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福祸 世事沧桑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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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凯之独自一人径直来到正乐堂。他与杨夫人带来的那些姬妾才共处数日,便已觉得索然无味。不料刚至正乐堂门前,还未见到钱琼瑛,却先撞见了窦伽罗。
窦伽罗迎上前絮絮叨叨:“将军,这院落实在太窄,我与钱妹妹住得拥挤,不如将车家那小妮子送到杨姐姐院中,由她管教如何?”
这番话,实则正中沈凯之下怀。他见和子常在正乐堂,屡屡碍着他与媚奴相处,可若真将她赶走,又显得自己这位大将军心胸狭隘、如闺阁妇人一般斤斤计较。因此沈凯之早有打算:只待和子闯下什么祸事,便借机将她打发走。他未直接回应窦伽罗,只淡淡问道:“媚奴在何处?”
下人回禀:“钱夫人正在沐浴。”
沈凯之轻嗤一笑:“如今天还不热,媚奴倒是天天沐浴。”
浴室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气息弥漫,带着淡淡的兰草香。
钱琼瑛浸在温热的水中,闭目仰首。她不喜旁人伺候,连擦拭更衣这等事,也亲力亲为。下人们皆屏息静气,候在门外。
水波轻漾,包裹着肌肤,这本是她难得放松的时刻。然无论她如何用力擦拭,那滑腻的触感下,仿佛总有一层洗不净的污秽,让她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媚奴,更衣。”
沈凯之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水汽!他甚至未叩门,径直推门而入!高大的身影立在氤氲雾气中,目光如炬,穿透朦胧水汽,直直落在水中那具莹白如玉的胴体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欲。
“更衣。”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钱琼瑛身体微僵,水波随之轻颤。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的冰湖。
“是。”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沈凯之只觉这一夜,竟比往日流逝得更快。
而他的正妻杨夫人呢?
梧桐苑内,烛火通明。杨夫人端坐妆台前,听完心腹低声禀报沈凯之今夜宿在正乐堂钱氏处,面上无波无澜。她执起一枚温润的玉簪,缓缓插入发髻,动作优雅从容。一品国公夫人,岂会因这等小事失态?窦伽罗那点刻薄言语,更如清风过耳,不值一哂。
晨曦微露,透过窗棂,洒在沈凯之脸上。他睁开眼,侧首望去,钱琼瑛仍在身侧沉睡,呼吸均匀绵长。沈凯之心中微动:那个曾因恐惧而彻夜难眠的女子,如今竟能在他身畔安睡如斯?昨夜温存固然美妙,然他岂能沉溺于此?
他悄然起身,自行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廊下,窦伽罗早已命人备好丰盛早膳,食盒揭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留给媚奴。”沈凯之脚步未停,丢下一句,无视窦伽罗殷切挽留的目光,径直朝梧桐苑走去。
梧桐苑内,紫檀桌案上已摆满精致小点。沈凯之落座,自顾自用了大半,杨夫人才梳妆完毕,款款而来。
“凯之,你还是老样子,从不等人。她含笑嗔怪,仪态万方。
沈凯之忙放下银箸,笑容温煦:“夫人院中的早膳,最是合我心意,一时……竟忘了礼数。”
杨夫人含笑落座,命贴身侍女去小厨房添几样热菜。夫妻二人对坐,仿佛昨日种种从未发生。杨夫人执起玉箸,轻声道:“这些日子,你倒是清闲自在,独留我一人应付那些繁冗。昨日宴上,五位国侯轮番敬酒,连口热汤都未及喝上……”她抬眸,眼波流转,看向沈凯之,“后几日,赵国公、楚国公、荣国公三位,还要联袂在咱们府上设宴。这宴席未开,贺礼倒已堆满了库房,他们几位还特意问起伽罗妹妹,说甚是想念,不如让伽罗妹妹好生梳妆一番,见见长辈?”
“好!好!”沈凯之朗声应道,“定让伽罗盛装出席!”
杨夫人眸中笑意更深,话锋却悄然一转:“那……另一位夫人呢?夫君……可愿让她也见见世面,拜会几位国公?”
沈凯之自然明白她所指何人,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冷:“她?不过是个囚禁在此的婢女……怎好抛头露面,污了国公们的眼?”
杨夫人闻言,心中虽有一丝快意,却又被更深的不甘攫住——丈夫终究还是与那女人纠缠不清!
沈凯之似有所觉,回眸一笑,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夫人,你我早有默契。你的人你管束。我的人我处置。我之事,夫人不必费心。”
“啪嗒。”杨夫人手中的玉箸轻轻搁在碗沿,脸上那抹端庄的笑意瞬间褪尽,只剩一片冰封的沉静。
沈凯之心头一紧,忙堆起笑容哄道:“夫人若是操劳过度,心情郁结,不如把女儿接来山庄?如今我们都在此,一家人正好团聚,热热闹闹住上几个月!”他语气热切,“等女儿来了,让她替你分忧!”
不提女儿还好,一提女儿,杨夫人眼底泛起愁绪:“女儿她也不知是病了,还是被韩柱那混账气着了我三番五次写信邀她她就是不肯来……”
她压低声音,带着忧虑:“我甚至疑心是不是朝廷软禁了她?”她曾派心腹郑押班前去探望,回报说女儿并无异样,只是不愿出门。私下询问女儿的贴身侍女曹押班,才知女儿是因南陈那位公主病逝,郁郁寡欢,才闭门不出。
沈凯之闻言,心中亦是叹息。他原以为女儿天性凉薄,未料竟对一位亡国公主生出如此深情。担忧女儿长久消沉,他沉吟片刻,道:“近日山庄宾客盈门,尽是些公侯勋贵,不如借此机会,由夫人出面,以国公府之名,广发拜帖,宴请皇家?”
“名正言顺地邀请皇家总要给几分薄面。届时韩柱与女儿定会前来!”
杨夫人眼中一亮,愁云顿散:“此计甚妙!既能解女儿心结,又能全了礼数!宴请之事,我自会细细安排拜帖之上,定要写明请女儿务必前来!”
这一夜,沈凯之在正乐堂中设下私宴,只邀了钱琼瑛一人前来观舞。堂下起舞的皆是沈家精心培养的顶尖舞姬,个个身姿曼妙、容颜娇艳,水袖翩跹之间,宛若仙子临凡。
舞至中途,乐声悠扬、烛影摇红,沈凯之早已意兴阑珊。他侧过身,见钱琼瑛仍静静望着舞姿,便似笑非笑问道:“媚奴,你说这些女子之中,谁的舞技最为出众?”
钱琼瑛本只是佯装专注,实则心不在焉,被他一问,只得随意望向右侧,轻声道:“最右边那位,跳得尚可。”
沈凯之闻言一笑,朗声道:“好,那便从今日起,升她为我院中新任押班。”
钱琼瑛不曾想,自己随手一指,竟就这样定下了一个少女的命运。
那少女慌忙跪地,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声音微颤着谢恩:“奴婢谢将军、谢夫人厚爱!”
沈凯之满意地看着地上那颤抖的身影,眼中闪烁着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钱琼瑛随意一指,便改写了这少女一生的轨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沈凯之宿在钱琼瑛房中。烛火摇曳,映着他餍足又带着审视的脸。他虽愈发沉迷于身侧这具温软躯体,心中却早已盘算清楚——待兴味索然,便将她打发去道馆。沈凯之刚出了三万贯在距山庄三五里的新建一道观,那地最合适媚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算为他的两个儿子祈福了。
“媚奴……”沈凯之把玩着她一缕青丝,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你一指之间,便予那舞姬泼天富贵,这般左右他人命运的感觉好玩吗?”
钱琼瑛望着帐顶摇曳的烛影,思绪飘远。若当年她只是个寻常侍女是否便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颠沛流离、锥心刺骨?她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道理: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我亦不知晓。”
这轻飘飘一句狠狠刺穿了沈凯之精心营造的掌控幻象!将他那引以为傲的“恩赐”,贬得一文不值!更是对他无上权威的……赤裸裸藐视!
沈凯之脸色骤然阴沉如铁!眸中怒火翻腾!他猛地捏紧掌中发丝,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看来是我太久未曾责罚媚奴,媚奴已忘了何为尊卑何为分寸!”他倾身逼近,灼热的气息喷在钱琼瑛耳畔,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赤裸裸的威胁!
钱琼瑛却容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沈凯之被她这近乎漠然的眼神彻底激怒!他猛地抽身坐起,厉声喝道:“既如此便罚你即刻前往佛堂静思己过!无我之令不得踏出半步!”
门外守夜的嬷嬷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分头行事:一人急急收拾铺盖送往佛堂,另一人跌跌撞撞跑去告知和子。
烛火猛烈摇曳,将沈凯之愠怒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晃动。佛堂的阴影,已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和子胡乱裹好衣衫,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正乐堂后侧的佛堂。
堂内烛火昏黄,檀香缭绕。仆妇们刚将被褥在简陋的卧榻上铺好,钱琼瑛正欲歇下。见和子惊慌失措地闯进来,她神色平静,轻声问道:“方才的事吓着你了?”
“我来陪姐姐!”和子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
这一夜,和子如同在农舍时一般,与钱琼瑛挤在窄小的佛堂卧榻上,相依而眠。
次日清晨,仆妇只送来几碟简单的素斋。钱琼瑛见了,心中淡然一笑,想是昨日那句“祸福相依”的话,又触怒了沈凯之,令他再度厌弃了自己。
她抬眼打量这间小佛堂。它位于正乐堂之后,平日鲜有人至,陈设简陋,唯余青灯古佛,寂寂相伴。她不禁暗想:往后的岁月,莫非就要在这清冷之地,伴着一盏孤灯、一卷佛经,悄然而终?如此一想,她非但不觉得悲凉,反觉心中一松。
她索性吩咐和子:“和子,替我研墨。既入佛门清净地,当做佛家事。”既来之,则安之,她打算以抄写佛经度日。
和子乖巧应下,墨锭在砚池中缓缓转动,墨香渐浓。钱琼瑛刚在经架上寻到一卷《金刚经》,尚未展开——于佛龛下的小案前,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她打算抄写佛经度此余生。
与此同时,窦伽罗得知昨日之事,急得坐立不安。她拉住送膳的仆妇追问:“给钱夫人的早膳都送了些什么?究竟是些什么菜式?”
仆妇们如实相告,倒不是她们刻意怠慢,实在是因为佛堂重地,没有主人明示,谁也不敢擅自供奉荤食。
窦伽罗暗自揣度沈凯之对钱琼瑛究竟是何心意。见沈凯之正在用早膳,她决心赌上一把,上前试探道:“将军,钱妹妹身子单薄,若是终日茹素,只怕于身体不宜。”
沈凯之此刻正厌烦钱琼瑛,头也不抬地道:“她爱吃什么,便送什么,这等小事何必问我。”
窦伽罗闻言心下暗喜,看来二人只是闹些小别扭。
到了午膳时分,钱琼瑛见仆妇从食盒中取出七八样精致菜肴,还殷勤说道:“夫人若还想用些什么,奴婢即刻命小厨房另做。”
钱琼瑛一看便知是窦伽罗的手笔,问道:“嬷嬷,我的几身换洗衣裳可否取来?”
仆妇们还未答话,“砰!”佛堂木门被猛地推开!
窦伽罗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鬓发微乱,气息未平:“好妹妹!快!将军等着你……一同用午膳呢!”
钱琼瑛执经的手一顿。半日光景,沈凯之便改了主意?定是窦伽罗从中作祟!
“妹妹!”窦伽罗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钱琼瑛的手臂,语速飞快,“将军今早胃口不佳,几乎没动筷子,就等着妹妹过去陪着好生用些!”
不由分说,窦伽罗半拉半拽,将钱琼瑛带离了清冷的佛堂。
回到正乐堂,沈凯之已端坐主位。见钱琼瑛进来,他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和子,笑道:“和子也留下一起用吧。”
窦伽罗本欲如往常般拉和子去偏厅,闻言一愣,旋即堆起笑容:“是!是!将军稍候,妾身这就去张罗!”她忙不迭转身,一面吩咐厨房将备好的精致菜肴呈上,一面又急令厨子现炒几样沈凯之偏爱的热菜。自己则悄然退至屏风后,透过缝隙,窥视着堂内这三人——关系微妙,气氛难明。
佳肴罗列,香气四溢。沈凯之心情甚佳,胃口大开,箸如雨下。他一面大快朵颐,一面谈兴甚浓,言语间尽是戏谑:“媚奴……”他夹起一块炙肉,目光揶揄地投向钱琼瑛,“昨日你这般行径,倒学起那小门小户女子,不懂世家规矩了?”
“还有你,和子!”他目光转向一旁,“挑三拣四,粒米未进……怎么?嫌媚奴给你准备的饭菜不合胃口?”
钱琼瑛神色如常,细嚼慢咽,仿佛未闻。她见和子对着满桌珍馐,迟迟不动箸,便伸手夹了些清淡菜蔬放入和子碗中,温言道:“若是不合口味,让小厨房另取些你爱吃的来。”
沈凯之嗤笑一声:“和子这挑食的毛病定是被媚奴生生惯出来的!”
和子哪里是挑食?她如坐针毡,夹在沈凯之的威压与钱琼瑛的温柔之间,只觉喉头发紧,毫无食欲。
钱琼瑛见和子仍不动箸,正欲再唤人——
“和子!”沈凯之忽地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再这般挑拣,便一个人到里屋吃去!”
和子浑身一颤!慌忙低头,抓起碗筷,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瞧瞧!”沈凯之抚掌大笑,语带讥讽,“方才还金枝玉叶般难伺候,眼便吃得如同乡野村姑!”
钱琼瑛抬眸,平静地看向沈凯之:“将军,莫要吓着和子。这般急食万一噎着了如何是好?”
和子闻言,咀嚼的动作顿时放缓,变得小心翼翼。
沈凯之见状,又是一阵朗笑:“嗯,这般细嚼慢咽,才像个世家女公子的模样!”
一顿午膳,便在沈凯之的笑语与戏谑中度过。和子食不知味,心中五味杂陈。她实在想不明白:沈将军为何能如此开怀?而钱姐姐又怎能这般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