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 1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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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爆竹声尚未远去，这场持续月余的舆论风波终于迎来了转机。
商时雨那场惊世骇俗的发布会，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为深远。
最初几天，社交平台上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辱骂，有人质疑她在炒作，有人嘲笑她一脱成名，更有人直言她应该早日被封杀。
但渐渐地，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浮现——
“看完完整视频，那两个制片人的嘴脸简直令人作呕，底层小演员真是没人权。”
“说句实话，能这样直面伤疤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们是不是对受害者太苛刻了？”
直到第三天，一位半退圈的女星林嘉怡突然发博：“我也曾遭遇过你遭遇的一切。”
配图是商时雨在发布会上的截图，以及一张三年前的伤情诊断书。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接连七位女演员先后站出来指控曾在片场遭受过骚扰和威胁。名单上除了梁国超、虞强等制片人，连李峰都赫然在列。
面对如山铁证，这几位始作俑者起初还试图狡辩，但随着更多录音、视频证据的曝光，不得不被迫缄默，等待他们的是行业内部的封杀和法律程序的启动。
蝴蝶只需轻轻扇动翅膀，便足以掀起新一轮的风暴。
对于商时雨而言，这一切暂告一段落是《带上她的眼睛》官博释出的最新海报。
海报上，她饰演的沈静身着宇航服，悬浮在永夜般的黑暗里。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一株本不该存在于地心的蒲公英，正无声地飘散种子。
官方配文只有简短的一句：“7.15，带她看世界。”
海报发布十分钟后，靳辰星转发了微博：“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紧接着，靳腾、乔靖雯、周鹏等圈内好友纷纷转发支持。而最让时雨意外的，是钟心的那条朋友圈——
[Centroid]：[海报图片]朋友即将上映的新电影，支持一下。
PS：谣言是未校正的误差，真相在标准差之外。数据尚需验算，何况人言。
时雨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许久。她原本打了一段长长的感谢，可最终还是一字一字删去，只是点了个赞。
飘窗的绒毯很软，她蜷在里面，脑袋仍有些昏沉。最近倒春寒，她得了场小感冒，症状不重，却迟迟不见好转，或许是前段时间心力憔悴所致。
作为成年人，感冒算不上什么大事，发着高烧还照样拍摄她也不是没干过。可靳辰星居然推掉了正在筹备的新电影，执意留在她身边照顾。
她本该感动，可此刻却莫名有些恼火。
这位大导演最近“心理障碍”发作得未免太频繁了些——不光隔三岔五申请“治疗”，每次都花样百出，动辄耗费数小时.....等等，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场感冒迟迟不好的原因了。
她磨了磨牙，恼羞成怒之下，正盘算着今晚必须给他一个闭门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妈，你找我？”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通话很短。挂断后，时雨长久地凝视着窗外，直到暮色一寸寸蚕食天光。
当晚，靳辰星果然吃了闭门羹。时雨连行收拾行李回了S市，只留下一条简短的讯息：
“我有点事，回家一趟。”
*
清明未至，安息堂格外空旷。整条长廊里回荡着她们两人的脚步声。
手续办下来比预计的快。由于温挽是在服刑过程中离世的，没有家属前来认领，商景云接到狱警通知时，遗体早已化作一抔灰烬。
她与时雨此次前来收殓，不过是为这段孽缘画下一个潦草的句点。
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时雨凝视着遗照上的女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胸口久违泛起一阵钝痛。
她以为自己会恨，此刻却只剩下一把空荡荡的悲哀。
温挽所在的Z省女子监狱距离S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时雨不久前刚买了车，开高速最适合新人练车。
回程路上，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时雨盯着前方被雨淋得发亮的路面，记忆渐渐拉回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晦暗的雨天——
“我不去！她才不是我妈妈！”
二十岁的时雨蜷缩在后座，把脸埋进膝盖，像只应激的小猫。
“妈妈.....求你了.....”由于哭得太急促，她声音都有些嘶哑，“别带我去那里.....我保证以后都听话！”
可无论她怎么哀求，商景云都不为所动。
那天，时雨第一次见到了温挽。
血缘的力量就是这么蛮不讲理。纵使内心有千般不情愿，但当她隔着厚厚的玻璃，看见那个穿着橙色囚服的女人时，所有的抗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那一刻，她终于被迫接受，原来自己真的不是商景云的小孩。
探视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时雨怔怔地望着那个作恶多端，因一己私欲毁掉两个家庭的女人——也是她的生母，心中混乱地想：我该怎么称呼她呢？
叫妈妈吗？不可能。我才不想承认有这种妈妈呢。
可她的确是我的妈妈。这些年来，她曾有一刻想过我吗？那个刚出生，就被她抛弃的小孩——
随后玻璃对面的女人突然扑了上来，溃烂的嘴唇扭曲成一个可怖的笑容：“小贱人.....你凭什么.....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你这个丧门星！讨债鬼！都是你抢走了我的好运气！”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枯瘦的手指在隔板上抓挠出刺耳的声响，“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就不该活下去，你不得好死！”
直到狱警按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时，她还在嘶吼。记忆的最后，是她那双充血的眼睛像腐烂果实里爬出的虫，死死黏在时雨脸上，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六年前的那场雨下得很大，像要把整座城市浇透。
上车以后，时雨一直在默默抽泣，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渗进领口，冷得刺骨。
“为什么......”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止不住发抖。
为什么要带她去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撕碎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商景云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她，目光像某种冰冷的金属。
“看清楚了吗？那才是你的亲妈。你骨子里流的，是和她一样的血。”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急促的敲打。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跟你爸，没有人会爱你。连你亲妈都恨不得你死。现在知道了吧，以后还敢再跟我们顶嘴吗？”
“小雨......”
商景云的声音像一捧温水，轻柔地将她拽出了潮湿的回忆。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别再想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雨仍在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二十六岁的时雨张了张嘴，忽然问出了一个迟到六年的问题：“那天......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她？”
商景云的笑容僵住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雨滴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
“你是在怪我？”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保养得宜的面容似有一瞬的扭曲：“我又不是圣人，当年突然知道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谁能保持理智？我也需要发泄的，对不对？”
时雨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再说，后来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商景云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微笑。
她伸手，轻轻抚上时雨的脸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肯原谅妈妈？”
这样温柔如水的语调，却让她内心隐隐生寒。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商景云站在病床边，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宣布：“你脚踝的伤无法痊愈，以后别再跳舞了。”
“不是的。”时雨低声说，像是踩了一脚虚软的刹车，车速慢下来，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滑落。
“我没有资格恨你，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记忆突然翻涌而上，她想起六年前从女子监狱回来的那个雨夜，自己站在阳台上，风吹得睡衣猎猎作响。
她本该一跃而下，彻底结束被轻视、被抛弃的一生。直到最后那通电话被靳辰星接起了。
“妈妈，你真的爱过我吗？”
她感到喉咙发紧，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涩又胀。
“如果我一直都没法成为你期待的样子，你还会爱我吗？”
一直过了很久，商景云都没有回答。
“嘟——”
身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刺破沉默。时雨踩下油门，引擎的轰鸣声中，她听见商景云轻声说：“你外公......曾经把我扔出家门。那时候我三岁。”
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因为我一直学不会用吸管喝奶。”
车里很静，只有商景云茫然的声音回荡。
“只有足够优秀的小孩才值得被爱。他们从小就是这么教育我的。”
“对不起。”她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我真的......不知道。”
时雨回到B市时，雨还没停。
靳辰星接到她电话时，发现她声音格外沙哑，他匆匆下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看见她浑身湿透，发梢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时雨？”他快步上前，触到她皮肤的刹那被烫得一惊，“你——”
“怎么回事？”他一手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去摸手机，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你去哪里了？怎么会烧成这样？”
时雨靠进他怀里，潮湿的发丝贴在他颈侧。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明明那么烫，拥抱时却给人一种即将消失的错觉，像捧着一簇在雨中挣扎的火苗。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靳辰星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看见她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
“我可能......永远都当不了妈妈了。”
*
《带上她的眼睛》首映礼这天，靳辰星如约邀请时雨的家人前来B市观影。
四伯一家本就打算来B市度假，索性包了专机，连带商家上下二十余人浩浩荡荡抵达。靳辰星包下了本市最大的imax影院，连带着所有人的行程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时雨站在影院VIP休息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靳辰星在人群中穿梭。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弯腰给时雨的堂妹调整3D眼镜的松紧度。
“小雨。”商景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肩膀，“靳导对你很上心。”
靳辰星这几天既要筹备宣传路演，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安顿她的家人。商景云很快看出了端倪，试探地问她是否好事将近。
时雨眼眸闪烁了一下，片刻，嬉笑着搪塞了过去。
电影即将开场。
时雨没有和家人们坐在一起，而是独自坐在隔壁影厅的最后一排。
等待片头广告的空隙，她想起靳辰星最近变得异常忙碌，有时甚至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与热恋时的黏糊劲判若两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那个雨夜之后。
她记得那天她说完那句话后，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雨水，说：“没关系。”
但怎么可能没关系。
时雨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当好一个母亲。
她的爱，自私而贫瘠，比起付出，更习惯索取。如果注定不能给一个生命带来完整的爱，她宁愿从一开始就斩断这悲剧的轮回。
电影的开头并非她想象的那样，以男主的视角开启，而是直接切入一间明亮的指挥舱，身穿宇航服的沈静正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全息投影里映出父亲沈渊略带严肃的面容。
“爸，等我回来。”她年轻的眼睛亮得像蓄满星光的泉水，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队友，“这次一定能突破记录。”
“落日六号”的舱门缓缓闭合，舷窗外是漆黑的地心隧道。
随着剧情推进，在航空中心工作的男主通过一副中微子传感眼镜认识了沈静，她会给每一朵野花取名字，会为一阵轻风鸟鸣而欣喜。得知她被永远困在地心深处后，他曾想尽办法营救，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尽管如此，沈静的乐观与坚毅，永远指引着他，让他重新审视生活，珍视眼下平凡而自由的每一天。
影片的结尾，再次切换到沈渊身上。
“南极庭院工程”结束后，通往地心的隧道被封闭，沈渊卸去了一切职务，留守在漠河站。
他每天重复着机械的流程：穿上防护服，在地心隧道地往返三十多次，只为了在通过地心时，用中微子通讯设备与女儿打一声招呼。
有时候是一句问候，有时候是一句童年的往事。偶尔也会有一些读书随笔。
这一天，他照例翻开了一本旧书，为她阅读了一段结尾的对白：
“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有的只是一种境况和另一种境况的比较。只有在绝望深渊挣扎过的人，才能品尝到极度的幸福。只有向死而生的人，才能读懂生命的珍贵。”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嗓音沙哑而柔和：
“永远别忘记，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 [1]
多年沉寂的通讯频道里，蓦然传来电流的沙沙声。
直到片尾曲响起时，时雨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湿透。
她顾不得回味荡气回肠的剧情，以及磅礴炫目的特效，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后那句念白上——等待与希望。
她的生命里曾有两次至暗时刻。
一次是在二十岁那年，她徒然经历了命运的变故，险些从天台一跃而下。
以及两年前，她被一群制片人灌得烂醉如泥，在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遇到了生平最不想见到的人。
可如今想来，那些几乎将她击垮的瞬间，都成了蜕变的契机。
就像蝴蝶挣破茧壳。越是痛楚，越接近新生。
一叠纸巾递到眼前，带着淡淡的芳香。
时雨抬头，看见靳辰星不知何时坐在了身旁。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银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演职人员名单，光影流转间，他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睫毛在眼下投落浅浅的阴影。
“我好像来晚了。”
他转过头，眼底映着银幕的微光，像是揉碎了一整片星子。时雨忽然觉得，那些盘踞在心头的迷雾，正被这双眼睛一点一点照亮。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一桩接着一桩。本该陪你从头看到尾的。”
靳辰星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和家里沟通。”
时雨很快领悟到他话中所指，呼吸一滞。
“别紧张。”他低笑一声，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最后停在耳后。
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都解决了。”
他的声音低而沉，在片尾曲空灵的旋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会尊重你的每个决定。”
“会像我一样爱你。”
时雨浑然一震，低垂的眼睫又有些湿。
她知道靳家是怎样的门第，靳辰星又是独子。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解决了”，背后不知藏了多少周旋与心血。
“你真的想好了？”她声音很轻，很软。
“嗯。”靳辰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我最近抽空重新改了一遍剧本。”
他先前打算拍摄的那部文艺片，由于种种缘故暂时推迟了。时雨以为他打算复工，下意识问：“演员选好了吗？”
“商时雨。”
靳辰星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手指从她发间滑下来，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愿意再做一次我的女主角吗？”
时雨微微睁大了眼睛，唇瓣轻颤的瞬间，被靳辰星用食指轻轻按住。
“不急。”他的指腹在她唇畔停留了三秒才移开，“你可以慢慢考虑。”
“跟我长期合作，会有风险——我接下来打算尝试一些不同的风格，未必能保证有很好的结果。”
时雨啼笑皆非地想，这算哪门子的风险。即便今天只是首映礼，没有任何专业评价作为参考，但她确信《带上她的眼睛》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而靳辰星这个名字，注定会被铭刻在电影史的丰碑上。
“如今整个影视行业都山河日下，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电影会再度辉煌还是走向没落。”靳辰星的声音罕见有些凝重，“但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一点点渗进来：“都是在创造奇迹。”
影片结束，灯光乍亮，掌声与欢呼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这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因为时雨已经凑上前，倾身吻住了他。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她在眩晕中想，没有人能保证前路光明，也没有人敢承诺真爱永恒。
但此刻——
他唇上的温度，交握的十指，胸腔里同步震动的心跳——
即是永恒。
（第三卷完结）
*
[1]出自于《基督山伯爵》，稍作改动。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 1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