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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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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朝声,说实话。”夏潜晦了解这孩子的性子,便也自然知道这孩子说的不是真话。
朝声虽然性子倔,戾气重,但却绝对不会无端为难他人,睚眦必报是他,爱憎分明也同样是他。
朝声刚被捡回来的那阵子,其实远不是现在的性子,那时的朝声往往更谨慎,包括他的经历,也是在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夏潜晦才知道的。
与沈岁誉的没心没肺不同,夏潜晦往往能很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微妙的情绪变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精通。
在朝声刚被捡来的那段日子里,夏潜晦能感受到他潜藏在心底的情绪,到新环境的不适应,生怕做错事的小心翼翼,突然接受别人好时的无措。
他像是一根弦,因为那些如履薄冰的过去而不得不紧绷,他绷得太紧,导致那些迟来的温暖与安全到来时,他也久久难以松懈。
那些滔天的恨意,对命运的不甘,大仇得报后的空虚,终究是席卷住了他,那些东西明明早已远去了,却又好像发生在昨天。
倘若这根弦一直绷着不放,反而不会那么迷茫,刀尖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反倒不会觉得痛。
可偏偏,他安全了,突然有一天,原本夹缝求生的日子结束了,他终于不用再挖空心思地去复仇,绞尽脑汁地找活路了。
这一天到来得如此突然,导致他竟有些束手无措。
以至于每到午夜梦回之时,那些血腥的过往便宛若跗骨之蛆般痴缠上来,即便有烛光也难以荡涤。
只要他一阖上眼,记忆中的东西就总是冒了出来,酒贩子毙命的咽喉,老板娘癫狂的脸,头目虚伪的神情,乃至于那些咒骂声,求饶声,甚至还有融在酒中的血,逃跑时刮在耳畔不断呼啸着的风。
那些早该被遗忘的细节,缠绕住了他全身,像毒蛇戏耍老鼠一样,不急于猎杀,只是将毒牙悬在他脆弱的脖子上,却不咬下。
那些梦魇缠住他的身体,慢慢收紧,不紧不慢地汲取着他的不安与恐惧,他挣不脱,只能渐渐溺毙于此,不得安宁。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这个过程往往不会平静,积蓄的力量骤然释放,这一瞬间的回弹注定是剧烈的。
可在一切过后,这根弦却不会完好如初,它仍旧带着绷紧时产生的裂痕,就像早已愈合的伤口仍旧留有疤痕,这根弦终究还是变了。
夏潜晦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却没有点破,他不急于去直接开口对朝声说那些安慰,也没有急着让他去融入宗门,他只是让朝声每天做一件事儿。
他叫朝声每日行三件好事,然后记下来那些被帮助了的人的回应,每天念给他听。
朝声刚开始其实并不了解其中的用意,但他还是按着师父的要求去做了。
刚开始的朝声总是放不开,甚至很难去达标,就像是流浪犬感受到恶意之后,很难再对近身者收起爪牙,也难以对他人敞开心扉。
往往这时,夏潜晦不会去责怪他,只是笑着让他明天再继续。
渐渐的,朝声发现,那些被帮助了的人总是笑着的感谢他,称赞他,朝声看得出那些赞扬是发自内心的,是真诚的,方才明白了夏潜晦的良苦用心。
轻飘飘的安慰说得再多也无法助人走出阴霾,与其选择说教,不如选择去让他体会。
当那些真诚与虚伪相对,赞咏与谩骂做抵之时,朝声方才彻头彻尾洞悉到了世间的宏大。
那些虚伪、残暴本身就只是这世界的冰山一角,而并非全部,当他完完全全体会到真实的善意后,那些梦魇反倒再也制不住他了。
而在此之前,夏潜晦的“不在意”反而使朝声感到自在。
夏潜晦知道,这孩子执拗,自尊心强,朝声不需要怜悯,也看不上怜悯,那他就不给予他多余的怜悯。
他理解朝声表现出的戒备,不强迫朝声必须去与他人保持友好的关系,也不强迫朝声去改变些什么。
他只会去建议,但却不强迫。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包容着自己徒弟的性情,认同他的痛苦,尊重他的抉择。
却正因为此,朝声才愿意放下那些芥蒂,逐渐地敞开心扉,重新接纳一切,甚至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终于迟来地展示出了少年人的一面,变得悠悠然甚至有些轻佻。
朝声听见他这么说,也没再开玩笑,这屋中只有一个蒲团,他倒也没嫌地脏,不紧不慢地坐在夏潜晦对面道:“师父放心,我没做什么,扔树上是假的,逗了两句是真的。”
听他这么说,夏潜晦倒也没多责备,只是道:“那小孩是你师叔新收的徒弟,宝贝的很,你也别总欺负人家。”
朝声轻哼一声道:“师父这说的就不对了,师叔还知道平日里你最宝贝那把剑呢,不还是夺人所爱,给自家小徒弟用,得了便宜,我逗逗她徒弟还不行。”
夏潜晦无奈地笑了笑,道:“那也不是人家孩子的意思,是你师叔给的,你凭白无故欺负人家,初来乍到,小孩内心会不舒服的。”
朝声低着头不看他,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圆圆的脑袋,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夏潜晦他这样,忍不住心中发笑,他摸了摸朝声的发顶道:“剑放在我那里我又不用,再宝贝,也仅仅是个收藏品罢了,撂着不用再珍贵充其量也只是一堆长得好看的废铁,不如给需要的人。”
朝声被这么一呼噜反倒没了脾气,但他心中明显还是不服气:“可是……”
夏潜晦挑了挑眉:“可是什么?你师父别的不多,就武器多,拿走了就拿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叔的脾气,又不是给了旁人,况且,我也不希望你会因为我的事与同门产生芥蒂。”
朝声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夏潜晦知道他的性格,只要答应自己后就绝对不会食言,他心中不由得软了一瞬,开口道:“你师叔的那个小徒弟我见过两面,人还不错,挺好的,你可以试着和他接触一下,做朋友或许还不错。”
朝声满心无奈,自己师父的德行还是很清楚的,即便他再喜欢武器,也不会因为一把武器就生自家人的气,心疼是真的,但舍得给也是真的。
他自知劝不动夏潜晦,也不好多说其他,只好应道:“好的,师父,我会尽量平和地和小孩儿交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