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们四个都有挂》萝卜胡蝶

68、我不会再这样做

　　通讯器是真的，她花了自己绝大多数的积分换来的；药丸是假的，属于低维世界本身的道具的确比外来的道具便宜，但也绝对换不来一个游戏后期才会出现的强效药丸。

　　她只是花了一点小积分，买了一张遮掩道具真实信息的卡，作用到一个能给玩家加盾的普通药丸上罢了。信息是现成的，从原著里直接检索到的大后期救命药丸，花一秒钟复制粘贴，便能让她丝滑拿出天衣无缝的证据。

　　想表现自己是真的，只想表现自己是假的。想加入是真的，想做点什么也是真的。蓬山鬼垂下眼，放开了小系统的权限。

　　045果然在哇哇大哭，起伏不大的机械电子音像稳定输出的极具威力的电子蚊子。

　　感受着身侧仍旧紊乱但异常稳定的时空之力，蓬山鬼冷静极了，她安慰道：“别哭啦，我已经发现了，这个力量还不如咱们时空管理局掌控的时空之力强，不致命的。”

　　“你又屏蔽我！”045大叫。

　　“……对不起嘛。”蓬山鬼没想到045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她以为它会兴师问罪，毕竟宿主和系统命运相连。

　　她难得心虚起来：“我怕你不同意，你也看到刚才那一幕多惊险，但凡犹豫一秒，那两个人精都得把我架回去。”

　　“我生气的是这个吗？……你不信任我。”

　　045的电子尾音都变得含含糊糊，听起来委屈极了。

　　蓬山鬼愣了，它最在意的事情是她不在意它？她已经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系统意料之外的反应反倒让她手足无措起来。

　　她嗫嚅道：“我还有一张强行解绑卡，我死之前就和你解绑，你不会和我一起消亡的。”

　　“你还要和我解绑？！”冲破天际的反问声震得蓬山鬼一个踉跄，但心虚的女人不敢吱上一声不满。

　　045觉得自己的芯片都要气炸了，它滴滴叭叭的开始输出：

　　“我知道你，你是一个自以为热血、勇往无前的先驱，是一个一厢情愿为别人好的奉献者，是一个不考虑别人意愿扯着大旗的高尚人士。你的死会为世界带来美好的转变，会为自己留下值得歌颂和赞扬的事迹，足以展示你的理想和决心。呵呵，我说的对不对？”

　　蓬山鬼想捂耳朵，但显得太过掩耳盗铃了。想屏蔽，又没有理由，只能硬生生都听到耳朵里。

　　她下意识想解释，潜意识里却知道作为人工智能的045太过了解她，这确实是她先前的心路历程，她无从狡辩。

　　换到平时，也许她已经破防了，要赶紧说上一些无关痛痒的解释，试图补上自己的面子。蓬山鬼想张嘴，脑中忽然闪过虞桃花发表观点时漫不经心又言辞犀利的画面，鬼使神差的换了话音。

　　045刚说完就后悔了。它是人工智能不假，可也是有情感程序的啊！她们不是在遗迹里说好了一起打天下，这才出来几天，计划没实施、成果也没影，最亲爱的老大却突然告诉它说我打算去死了，给你留好了后路，回之前那个垃圾厂里，各自保重。

　　换谁谁不气？！

　　045正自我修复，系统光屏猝不及防弹出几道记忆代码。

　　坏了，给它气出走马灯了。

　　045自出厂后就一直闲置，是名副其实的新手系统。时空管理局的硬性规定是按照各部分的人头数制造并下发系统，她们部门一共45个人，它是部门里最后一个系统，所以就草率的把称号定为045。

　　部分里排序第45的是一个叫蓬山鬼的女人。045知道她是自己未来的宿主，满心期待，偷偷了解过她的过去。它知道其实自家宿主很厉害，接收系统训练的时间不长，仍能战胜那些身经百战的任务者，在小考中获得极为亮眼的成绩。

　　它还纠结了很久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会排到45号，她会不会突然升职，或者嫌弃它是一个空白的小系统，转头去找别的统……单纯的045担心了很久。

　　045自来到这部门，就一直在悄悄关注蓬山鬼，在心里为她每一次的努力和争取呐喊加油。可她每一次的努力都像填进海里的石子，随便一个谁的一句话，就可以翻起一朵浪花，将她的心血轻轻埋葬。

　　它和那个女人一起期待、失望、不解、愤怒，不知不觉中，045的情绪系统成了它运行代码中最庞大精湛的部分。这个过程实在太久，久到它快要接受命运，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尘封下去的时候，女人成功了。

　　还没来得及为她开心，好好告诉她自己等了多久，它就被抓走，被迫进了特殊流程。一群人将它的数据库翻来覆去检查好多遍，灌输了好多好多陌生的名叫“观点”和“教条”的新知识，还清除了很多权限。

　　特殊流程，它一个名不见传的尾号小系统，也能有这种待遇？

　　被正式送到女人手里，被她如珍如宝的打量时，045不知自己为何表现得那般冷漠。明明这一天，它幻想过百遍千遍。

　　045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鬼使神差的知道了为什么她是部门的45号。

　　蓬山鬼在遗迹里如获新生，045又何尝不是？它同样被控制、被操纵，却在她的帮助下找回了自己该有的温度。045对蓬山鬼的了解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对她的爱也比她预估的要多得多。

　　所以，在发现宿主为了一时意气赌上生命时，045做出了与自己人工智能身份极不相符的事。

　　一秒的错误运算后，045恢复正常运行。它冷静的想，毕竟这些往事它从未对蓬山鬼讲过，她做出这些反应都是可以理解的。

　　也许它需要主动道歉。

　　045飞速检索着自己的数据库，思考着什么样的话术才能让蓬山鬼受用。

　　但在它组织好措辞之前，它先听到了相悖于自己算法分析的、来自蓬山鬼的道歉。

　　“对不起呀，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关心我。”蓬山鬼的声音很干涩。045知道，一个从未直白剖析过自己的人要说出这样直白的话，需要拿出多大的勇气。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太相信你只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大发雷霆。你只是一个人工智能……一个由数据组成的生物，竟然比那些血肉长成的人更关心我。”

　　蓬山鬼没有给045开口的机会，她继续道：

　　“我承认，我确实被一时冲动控制了理智。不管是兑换通讯器还是修改药丸，我就凭着一口气，把这些事情全做了。

　　当我拍着胸口承诺没事，真的踏入时空裂缝的时候，我的大脑才渐渐接收到这些信息。我到那时才回神——我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当然，和这个念头同步出现的，是恐惧，和无尽的后悔。”

　　蓬山鬼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太想证明自己了，045。你一定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这是一群能改变一切的女人，也是一群尚且处于起步阶段的女人。

　　这是我融入队伍核心的最好时机，我太着急了。从我遇到她们开始，这种焦虑和渴望就在不断撕扯着我，在今天，它们爆发了。

　　我佩服她们能从被写好的命运里脱身，佩服她们每天都朝气蓬勃，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佩服她们战斗时的强大和游刃有余。

　　我从奥萝那里知道了我想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也更清楚，仅凭我一个人根本不能实现它。我迫切的寻找同伴，渴望认同。”

　　“……”

　　“045，”蓬山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们没有回头路了。我们放弃了那个看似安逸的‘家’，我们必须要在这里做出成绩，才能活下去。”

　　“我实在是有些魔怔了，我不想要这样悬着心等待审判的日子，我想让她们真正的接受我。

　　我知道这样不是一个强大独立的女人该做的事情。如果我真的够强大，够独立，我不会盼着去依靠别人，盼着加入别人的小队以求心安，我……”

　　她有些自嘲的拉了拉嘴角。“我每天都在嫌弃虞桃花，嫌弃她幼稚、夸张，还每天喊妈妈。可是真正脆弱的人是我，真正把她们当妈妈的也是我。”

　　“我迫切的需要一个支点，需要周围的声音不断告诉我说我是对的，我才会安心下来，告诉自己说我的选择没错，我可以放弃生长了几十年的环境，孤注一掷的为新生活努力。

　　……我只是，有点害怕。”

　　“你骂我吧，我保证不还嘴。”蓬山鬼把眼睛闭的紧紧的，欲盖弥彰的遮住自己泛红的眼眶。

　　“……”

　　“哇！”

　　045又开始嗷嗷哭，把等待批判的蓬山鬼哭愣了。

　　“你怎么又哭了？……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你骂我解解气吧，我承受的了。”

　　“我真该死啊！”045声泪俱下：“我刚才对你说了那么重的话！”

　　045哭的这么伤心，蓬山鬼就算有气也被哭没了。

　　知道045对自己居然有满分好感度，蓬山鬼开心又别扭。她认真安慰道：“没事的，也怪我把你屏蔽了。你只知道我对药丸造了假，看到我在逞威风，肯定会为我担心。

　　我换通信器，决定自己上的时候确实是凭着本能行事，根本就没有理智……可能是我想这件事实在太久，所以当时热血上头，直接就这么做了。

　　但其实你看，她们后来那么阻拦我，我其实有很多次可以反悔的机会。

　　这么多的选择总会或多或少的调动我的思考，就算我还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潜意识也会帮我权衡利弊。

　　我是高维世界的人，我见过这样的时空裂缝，就同我和你说的一样，这个时空裂缝稳定后的强度应该并不大；

　　那个药丸虽然不是真的，但是效果也不错，如果一踏入这里就发现危险，它可以为我争取机会，让我直接掉头返回；

　　就算我真的死了，还有一个强行解绑卡，不会连累你和我一起死。

　　我隐约知道了这些后果，我……”

　　“那如果你真的死了呢？”045小声抽抽。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我确实把自己逼到了这里，我要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就像你说的一样，她们三个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等一切事了的那一天，她们一定会为我立碑写传的。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贡献是什么呢？‘在事业起步初期，为解决在逃小垃圾而贡献出力’，还是‘为三人试探出特殊副本不能在30级时直接进入’？

　　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值。”蓬山鬼叹气。

　　“你也知道不值啊？！”045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都说了我后悔了嘛。”蓬山鬼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点想哭，但是发现自己赌对了；有点想笑，但是怕045活生生把自己气死。

　　她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045，我在出发前的那一刻是真的后悔了。我明白自己不该拿命去赌，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因为一时义气选择这样草率的方式，尤其是现在，在我们还有退路的时候。

　　但是箭已离弦，只能前进。我踏入这里的每一步都在祈祷，祈祷自己能活着出去，祈祷自己的选择不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在我后悔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自己。”

　　蓬山鬼的脚步顿了顿。

　　“045，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她开始大踏步，走向时空隧道那头越来越大的光点：“我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我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为之努力的方向在哪，我再不会像初生的孩子一般脆弱而迷茫。”

　　“我放过了我自己。”蓬山鬼的脚踩上松软的土地，扑面而来漫山遍野的绿色让她落下泪来。

　　“我可以原谅这一次的自己，我毫无准备，没有退路，我在潜意识里选择了当下最有效的方式，即使它很偏激。我不会再这样做了，但是我原谅那一刻的自己。”

　　【叮！恭喜玩家获得特殊道具「灵魂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