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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生离痛,死别苦。

      ——

      “阿大。”

      一个长相秀美但面色苍白的女人躺在床上,嘴唇没什么血色,隐隐透着乌紫。

      但她仍然微微地笑着,呼唤床边的人。

      床边的人面朝她静坐,支着手肘,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神色凄然。

      女人抬了抬另一只手,没抬动,只好放弃。

      于是她只能靠言语来呼唤:“阿大。”

      阿大的目光从三只手上挪到了女人的脸上。

      女人心满意足地笑了。

      即便笑也费劲。

      阿大的神情变得隐忍肃穆起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悲痛。

      阿大弯下腰,低下头,将女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歪头凝视着女人,眼中是难言的不舍。

      女人动了动那只手的手指,于是手指摸了摸阿大的脸。

      女人喃喃:“阿大,要,好好,活着。”

      阿大沉默地感受着女人冰凉的手心。

      “阿大。”

      女人执拗地喊道。

      阿大闭上眼,吻了吻女人的手。

      这便是应下了。

      女人合上了双眼。

      等她睡着以后,阿大又坐了一会儿,方离开屋子。

      “阿雯怎么样了?”屋外有细碎的人语。

      阿大嗓音沙哑:“她睡了。”

      人声窸窸窣窣地响。

      “会好的,肯定能好起来的。”

      “你伤心阿雯看着也难过,心情很重要的。”

      “……”

      阿大又不吭声了。

      阿雯睡了一夜。

      然后是一天一夜。

      一天两夜。

      两天两夜。

      ……

      阿雯没再醒来。

      阿大站在她的床边,宛如沉默的蜡像。

      医师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

      “丧事从简,最好三天内办完,不好拖到一周。”
      医生多说了一句。

      其他人恭恭敬敬地把医师请出房间,关上房门。

      院子里传来喧哗声、叫骂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医师被红着眼的人们赶出了院子。

      或许不是人,他们悲伤的模样看上去是如此凶恶,像山里的野兽。

      医师脚不着地地跑了。

      阿大没有出去教训他们,对医师要有礼有节。

      实际上,阿大什么都没听到。

      阿大只是看着阿雯苍白的睡颜。

      后面的事发生得很快。

      很快就火化了。

      很快就下葬了。

      仿佛昨日还在喊“阿大”的人,就这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人间。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阿大照常生活。

      但也有无法照常的时候。

      一日,阿大下工回家,快活地喊了一声:“阿雯!”

      阿大挣了一笔外快,是路过的富商给的小费,几乎抵得上阿大一个月的薪资。

      可以给阿雯买她喜欢的礼物。

      阿雯喜欢漂亮的发饰。

      她有一头乌黑丰厚的长发。

      阿大思索是买发簪还是发带。

      买发带可以选绸缎,花样让阿雯挑。买发簪分金银玉木,不知道金价现在是多少,样式也更多了,好难选的……总之都听阿雯的!

      但是阿雯不在。

      迎接阿大的,只有一圈诧异和悲伤的目光。

      阿大眼中的笑意迅速消失,唇抿成一条直线。

      阿大快快地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屋里,反手关上房门。

      阿雯……

      阿大踉跄两步,一时脚下发软,竟跌坐在地上。

      阿雯……

      阿大垂头抱膝,把脸埋在腿上。

      阿雯!

      ……

      阿雯死了。

      但她又活了。

      但也没完全活。

      阿雯急得绕着阿大转了十圈。

      “你别坐地上呀!”她嚷嚷着。

      可惜阿大听不见,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雯气得踹了一脚阿大的小腿。

      没踹到。

      她的脚穿了过去。

      无知无觉地穿过阿大的小腿。

      阿雯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阿大的后脑勺。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看来她真的去世了。

      阿雯不由得气馁。

      生死有别。

      死去的人无法接触活着的人。

      阿雯眼中滚出两滴泪珠。

      她用手背擦了擦,在阿大旁边蹲下,模仿阿大的样子,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内。

      黑发铺满了她的背。

      ……

      阿雯开始跟着阿大。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不知道自己的意识为什么清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真正消失。

      她只是想跟着阿大。

      她想这么做,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说不定能遇到什么道士半仙,能让她和阿大说说话呢。

      阿雯乐观地想着。

      但是阿大没有再出去了。

      他终日待在屋里,没有出去工作,偶尔出门也只是为了喝点水,吃一点点东西,洗漱。

      阿大倒还记得将自己拾掇整齐。

      因为阿雯爱干净。

      阿大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两天,三天。

      阿雯从安静的陪伴,到生气的怒骂,再到幽怨的嗔怪,最后默默地流泪。

      阿雯承认自己有点被阿大影响了。

      她也变得沮丧起来。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更别提她也不算活着。

      阿雯闷闷地想。

      阿雯和阿大背靠着背,发出绵长的叹息。

      “阿雯啊……”阿大叹息。

      “阿大呦……”阿雯叹息。

      愁闷清苦的氛围被破开的房门所打破。

      阿大眯了眯眼,看向门口站着的人。

      是同住在院里的其他人。

      年轻人只是帮忙开门。

      老人家是主动来劝阿大的。

      劝阿大振作起来。
      劝阿大认真工作。
      劝阿大好好生活。

      阿大想起阿雯临走前留下的话,有所触动。

      于是阿大向老人家解释了一下。

      他前头受了伤,拿了笔赔偿,眼下在家休息几天,等伤好了会再出去工作的。

      大家没料到是这样的解释,惊讶之余又有些惭愧。

      至于阿大说的是真相还是说辞,那倒不重要。

      见阿大精神尚可,大家劝慰几句,便离开了。

      “你受伤了?”阿雯疑虑。

      她没有看到阿大哪里有伤,这叫她更加担心了。

      阿大当然听不见,所以也没回应阿雯。

      阿雯撇了撇嘴,又想哭了。

      可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或许她现在的状态,眼泪是有限的,哭完了就没有了。

      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恢复。

      阿雯摇了摇头,贴阿大贴得更紧了。

      她只能靠自己找出阿大可能存在的伤口。

      毕竟阿大不会再回答她的问题了。

      在阿大出去洗漱的时候,阿雯依然跟在阿大身旁。

      她细细地观察,一寸不落。

      阿大在房间里闷了几天,没有捂白,反而更黑了。

      阿雯皱了皱鼻子。

      “肯定是因为你老不睡觉。”

      她嘀嘀咕咕。

      “没有伤口。”阿雯宣布。

      “没有明显的外伤。”阿雯作了严谨的补充。

      那就有可能是内伤。

      阿雯思考片刻,突然探出头。

      她把脸埋进阿大的胸膛里,眼睛滴溜溜地转。

      红通通的,她啥也看不出来。

      阿雯遗憾地退出来。

      “受伤了不看医生是在等自愈吗?你以为你是野兽?野兽也要靠舔舔和睡觉和食物的好不好。”阿雯气得骂骂咧咧。

      阿大像个死人一样,直挺挺地躺着,睁着眼睛,不说话。

      阿雯撇了撇嘴,也跟着躺下了。

      她瞄了一眼身旁的阿大,想了想,还是没躺进阿大身体里。

      她不太习惯那种红色的视野。

      不过自那以后,阿雯非人的气质更重了几分。

      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阿雯尽管依然跟着阿大,但行动略有不同。

      她有时会将半截身子埋在墙里,揣着手,搭在靠墙的桌上,看阿大烧水。

      她有时则飘上房梁,用脚背勾着梁,头朝下脚朝上,和静坐的阿大脸贴脸。

      “阿大,你在想什么?”

      阿雯有时候会问。

      尽管她知道阿大听不见。

      阿大在保养毛笔。

      笔尖在温水里泡软乎,用旧牙刷轻轻地梳顺外层的毛,然后用手指捋平了,捻成锥形。

      这种细活,放以前,阿大是不耐烦干的。

      毛笔也只有阿雯在用。

      阿雯用完总是会及时洗笔,也用不着阿大帮她收拾。

      “我知道了,你在想我啊。”

      阿雯呆呆地坐在一旁,伏案抬眼看阿大将毛笔挂好。

      笔在轻轻地晃,阿大沉默地注视着它。

      阿雯歪着头趴在桌上,静静地看着阿大。

      阿大望着笔,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渐渐出现了水光。

      阿雯的手和脸都麻了。

      她惊讶地看着阿大,有些慌张。

      眼泪先是从阿大的眼尾掉出来,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阿大的唇微微颤抖着,最后忍不住低眉敛目,脸皱成一团,失声痛哭。

      阿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阿雯……”

      阿大在哭诉,但没发出声音,只能从口型中分辨。

      这是一项有难度的技能,好在阿大没说别的,只是在一遍遍重复。

      “阿雯,阿雯!”

      阿雯如遭雷击。

      她撇了撇嘴,眉毛耷拉下来,眼泪从左眼滚进右眼,没再滚出来,眼睛很难受。

      “我明明已经死了,”阿雯嘟囔着,“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痛呢?”

      内脏移位般发疼,像被一只手拧成一团了似的。

      一人一飘于屋中居数日,无相顾,无言,有泪千行,有肝肠寸断。

      阿雯第二次眼泪干涸的时候,阿大走出了家门。

      阿雯跟着阿大出门,见了太阳。

      她抬起自己的手,挡住眼睛,望着太阳的方向。

      “好热。”阿雯喃喃。

      她被阳光笼罩着,几乎在发光。

      地上没有她的影子——当然没有了。

      阿雯低下头,摸了摸手臂,手心像被跳跳糖揍了一顿。她躲进阿大的影子里。于是乱蹦的糖粉渐渐消停下来。

      阿大仍然是一个出色的工人。

      阿大在工作之余也依然沉默寡言。

      工友们喜欢闲谈。哑巴阿大吸引了熟人的注意力。

      “阿大,你还好吗?没事吧?”相熟的人关切道。

      阿大摇摇头,神态平和,只是眼底有几分难掩的忧郁与疲惫。

      熟人更加担心了——正常的阿大至少会应一句“没事”才摇头。

      熟人下定了决心。

      阿大不知道熟人要做什么,放工后默默回家。

      熟人与阿大同村,相伴走了一段路后才分开。

      阿雯跟在阿大身后,回头多看了一眼离开的那人,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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