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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想象过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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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过提笔阐述这个故事的场景。
想象过无数次,在午睡的床,在雾夜的行路,在和朋友去找朋友的大巴,在游泳的水池,都想象过我当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我以为提笔会在一个雨夜。
一个只有我和我自己独处的雨夜。
我会坐在书桌前,窗帘开至一半,静听雨的轻响和夜的浓厚。在可供沉思的环境内,书写我十几世过往的伊始。
可是不然。
这个故事开始于一个秋季的下午,始于14:42分,窗外有金色的阳光,洒满墙壁,很吵,有鸟叫,有人声,总之不安宁。
我写了上述这个开头,但不知道为何,我没有再继续写下去。
我还是停笔了。
不过我相信凡事有一线机缘,或许没到讲述故事的时间,于是,我驻足等待。
在我记忆起我那鲜活靓丽的十几世记忆后,我的世界观发生了变化,我认为: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等待命运到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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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讲我的第一世吧。
简单些。
先说好,既然是记忆,就不同于当下,当下是时时刻刻在感受,有连续的时间构成,而记忆只有影像的片段。
我的每一世也只有记忆的片段,所以,我仅能把故事讲个大概。
好了,开始吧。
我比较幸运,比起其他螽蟁蟊蠹,我偶然在记忆里的第一世积累完福报,开了智慧,知道自己是颗小虫。
那应当是很远的朝代,作为一颗虫子,我肯定不知道那是什么朝代。
但还在中土大地上。
我当时很想尽快结束那一世,转生投胎。
唉。
人呐,你们肯定不知道,我们虫子啊,要历经九转九次劫难,才可以脱离虫身,化动物身或者得人身。
历劫可以是被人类的指腹碾死,被狸猫的巴掌拍死,被坐鱼或鸟雀吞吃,被山火灼烤灰飞烟灭,总之是个死字。
我听自寻死路的前辈说,凡事我们这种开了窍的算不上精怪的小虫,有了智慧,多半意味着下辈子能成人了。
骗虫。
为什么是骗呢?
我试过了,不是这样的。
虫啊,是种很可怜的生灵,修成人身的几率太小了。
我们不是这一世开了智,下一世就有机会转生为人。
可曾听过一语偈,佛观一碗水,十万八千虫。
做虫的虫,得有机缘从痴愚中脱困,生出六识,知道自身是颗虫,再遇良师,获正法,历经这一世的劫难死掉,积累九次,才有机会转获人身。先不说我这一世得了明窍,顺利渡劫,下一世我却不知能有此良缘开窍。
我在一处木制的案几上,兜兜转转,爬上爬下,碌碌懵懂从桌沿跳崖好几次。
我的瓢壳太硬了,又有隐翅,不自觉就会起飞,摔进泥地,摔断了腿,摔折了翅,我不能死。
于是我只好换个方式自寻死路。
房间内的主人翻开竹牒一般的书,不知道她在作何,咕咕哝哝,嘴里念念有词,但她念词的时候我的灵魂便很舒适,记忆里的画面也更清晰几分。
我记得,有人声唤她小姐。
哈哈,刚开智的那一世,我以为小姐便是这人的名字。
我爬到人的手腕处,我大叫着:小姐,小姐,求你助我转世,小虫感激不尽,来世定当偿还恩情。
我这样的虫子,很丑,很渺小的,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松。我的身子也就蚂蚁的半截,因为丑陋,数量多到野火烧不尽的惹人厌烦,愚蠢无知,没有灵明,人拍死我,都不用介意杀生。
总之我有一万个死亡的理由。
我慷慨闭眼,以为这样就能轻松赴死。
诶?
须臾,我没有陷入意识的黑暗。
我被一缕轻飘的鹅羽挑了起来,人把我送回地上。
我望着人,看不清人,只觉得人比青山还巍峨威武,这高大的身形,慑得我一害怕。
我以为我不怕死,便无所畏惧,实则不然。
人俯身盯着我看时,我吓得半死。
还好人走掉了。
这是我第一次寻死,失败告终。
没关系,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很多次。
我第二次爬上案几,很辛苦,爬了几个时辰吧。
想来惹人心烦便没有不死的“好事”,亦不然,人颔首低眉,轻轻呵一口气,将我像风滚草似的吹开。
我滚了几圈,落在一旁,人便不管我,专注盯着她的竹牒。
那牒片也不知有何好看,她也未看,念念有词结束后,我便不懂她作何,她就一直阖目干坐。
没关系。我绝不向命运认输。
我观察出来了,每日鸡鸣犬吠后一段时间,天光熹微,她必坐在案几前念诵。
我爬啊,爬啊,不休不眠,不吃不喝,爬了一天一夜,爬上房梁,准备摔下。
摔在她鼻梁,她眉眼颧骨前,她肯定厌烦,要打杀我去。
那般,我便死成了。
不然。
她将我扶了下来,放在另一处案几的青炉灰土里,我以为能被烧死,结果她替我点了一滴茶水在旁,供我饮用。
我不放弃。
翻山越岭,翻过木案,越过桌杌,去到她伏案刻字的最高处,期待烦恼她,求得一死。
可她仿佛不懂我行为的深意,以为我只是想在此案几上筑巢安家,于是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将我挪至人少行动的另一处案几。
我爬一次,人挪一次,我和人不知疲倦做着重复的事。
人很少开口,我的记忆里鲜少听见她讲话,只有一次,她把我抚在掌心,盯着我无奈叹息。
这次她走了很远的路,将我放回花丛里,放在一朵晒着阳光的花中央。
唉。
那时我心想:
人,我知道你善良,可你知不知道我必须求的一死,才能圆满此世。你这般宽待我,殊不知,只会害了我。我嘞个娘亲,这次我当如何回去找你?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了。
我今生能坐在电脑前打字朝各位讲述此事,说明我终究修满劫难。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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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做人。
做的是女人。
读我小说的读者应该大部分是女性,我想大家都明白,在哪个世代,大部分女人的命运比起男人都不好过。上千年的经书就有言:(身负功德之人)使三生常为男子身,富贵聪明,人中殊胜。说明在命道里,老天也公认做男人比做女人更具备“命好”的优势。
而我那一世,做女人,便是去报恩。
我嫁了人。
恩主是我丈夫。
这可能有点冒犯到因为我标类型是百合来看小说的读者们了,但我的确是化女身嫁给了男子,在后几世里,我还做过男人,我也杀过人,也做过很多超出道德的事情。
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听我娓娓道来。
那一世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出生何处,我只知道那朦胧的,像隔了层雾纱的记忆里,我是我自己。
最初回忆起的画面只有一个。
一个我的丈夫身穿粗衣,剃掉长发,手拄着一根法杖,头也不回,转身向山峦曲径走去的背影,
而我披头散发颓唐跪在山路的黄土,捶地打滚,竭尽所能地疯癫,祈求他留下,不要抛家弃子的画面。
我第一次有这个记忆,是我今生五岁那一年。
五岁的我,还在上幼儿园,连学前班都没进去,有这个记忆的瞬间,还和小姐妹们在跳花绳,记忆起后,我独自走到大榕树下怔了一下午。
我没有理解到这个画面的深意。
长大后,记忆的片段逐渐多了起来,我才能把原委串联到一起。
我很小便被父母兜卖给了我这位夫君,作为童养媳,供养他的家庭。成天烧菜做饭,锄田捣衣,那个时代的农家女都是这般扶持另一姓氏的家庭,万万亿亿,我不例外。
我和夫君算作恩爱,无吵无闹,没有怨怼,也没有激情。也不能说是相敬如宾的冷然吧,我和他也有过儿时在田家地里撒欢耍闹的快乐回忆,也有过坐在房顶,面对星海谈天说地。
只是,经年累月,丈夫愈发沉默,我走不进他的心,他也与我不多言语。
但在旁的人眼里,我很好命。
我也此般认为,我很好命。
我有一个和睦安宁的家庭,丈夫虽然寡言少语,但是个正直讲理的好男人,我做人妻,只需做好我的身份,伺候丈夫和婆母,养育子孙考取功名。
那是我第一次做人,没什么做过人的意识。
随波逐流,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礼法教化什么我便信什么,村里宗祠对好女人相夫教子的义理大过天地。我那一世来人间,便想的是我要对得起给我饭吃给我房住不打骂我的家庭,要对得起丈夫和宗亲。
按照现在勃发的女性意识,多少得锐评我一句娇妻。
丈夫是一夜间决定出家的,拦不住,剃了度,要往山中去修行。
于是便有了那一幕,我撒泼打滚,不理解他为何散尽前程过往,恩爱日常。
我撑着手,无力在黄土地上,嘶吼着问他:“你说!你说!我这辈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家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家弃子离我而去!”
记忆就到此为止,可能是我那一世最动容的情绪。
回忆起前世就是这样,不可能让你全部忆起,只会忆起留在灵魂里最深的印记,又或者说,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