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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呐!我也在发神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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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死了。
“咣当——”好几块连成团的冰块撞在玻璃杯杯壁,清脆的碰撞声一连串荡在陈绮的耳边。
光芒从紧挨着天花板的侧边凿穿的方形洞口照进来,斜落在地面,是天然的聚光灯。
陈绮从吧台撑起脑袋,尚不清醒的脑袋指挥她巡视四周的环境:黑压压的破旧房间堆满杂物,天花板甚至还破了个大洞,吊着红白蓝相间的塑料布袋,拖在死气沉沉地下室,反而成为不多的亮色。
吧台里面嵌入酒柜,各式廉价啤酒、红酒都能找到。就把白天不营业,吧台里面只有一个女人蹲着身子,费力地擦酒柜。
这里是李姐的地下酒吧。
新世纪不允许人类喝酒抽烟、聚众赌.博,奥丁认为这种劣根是人类导致旧世界灭亡的根本原因。
但归根到底,这又不是酒精的错。李姐是个老实一辈子的女人,她是旧世界的典型的贤妻良母,她为家庭的牺牲几乎不计后果,唯一的爱好就是喝点小酒。
于是循规蹈矩一辈子的女人,在新世纪突然干起了非法勾当,私自开设地下酒吧。
“你终于醒了,好宝宝!”李姐费力擦干净底层酒柜的最深处,站起身看见目光涣散的陈绮正在到处巡视。
陈绮皱眉问:“底下那层又不用,每天费劲擦那里干什么?”
李姐不管不顾地摇头:“我安心!就乐意擦!”
“来点吧,我最新研究的喝法。”李姐根本不管陈绮的意愿,直接抄起她之前自己酿的米酒,混着小半杯威士忌,掺入半勺糖浆再丢入一串冰块,乒乒乒搅匀后,推给陈绮。
陈绮抿了口,冰凉感入喉不久后,产生晕眩感。
陈绮以为自己还没清醒,抱着酒杯又闷了一大口:后脑勺像被人打一棍似得火烧火燎起来,神经牵拉陈绮的脊背,猛地坐直身体。
李姐说话越来越含糊了,上了年纪就是这样。陈绮强行说服自己是李姐的问题,不是因为她的脑袋嗡鸣而听不清。
“哎呦!”李姐看她突然挺直腰杆,脑袋转悠起来,就知道她的酒又调猛了。
陈绮脑袋一栽,哐当砸向吧台。
天呐、天呐,8个小时应该能醒过来吧。李姐搓起双手,臃肿矮胖的身体:大姐下午还要开会呢!
尤问期在笑。她刚从通往地下室的转角出现,撞上神志不清的陈绮。
去抓、抓住A001!陈绮拉住李姐,意识正经历强烈的拉锯战,神经无法兼顾语言区,导致她断断续续的话被李姐当作无关呓语。
“A001、A001……”
又在叫这个名字,到底是谁啊?李姐扶起陈绮,连拖带拽地拉进酒柜后的休息间。
李姐累得满头大汗,刚把陈绮弄躺下。结果陈绮趁着她喘气得空隙,诈尸般坐起来。
她的脑袋直视李姐的突出腹部,直勾勾盯着,伸手指向那儿,然后莫名其妙说了句:“抓、抓住她!”
啊?李姐一头雾水低头找自己的肚子,陈绮又“扑通”栽倒。
动静吓得李姐心尖颤了下:脑袋是真扛造。
陈绮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眼球鼓起,脑袋偏头穿过李姐的腹侧,与吧台前刚坐下的人对视。
死丫头!你有点太吓人!
目眦欲裂,血丝贯穿的眼球转上来,像个讨命鬼似的突然拽住李姐手腕,吓得李姐天灵盖差点掀翻,猛地跳开一步,拖着陈绮上半身翻下躺椅。陈绮却只顾着冲李姐呢喃:“抓她抓她!”
李姐一屁股坐倒在地,跟着陈绮的视线,看向吧台。
这一眼可不得了。李姐眼睛都看直了,好似吧台前单独打了个聚光灯似的,眼睛粘在对方身上:是个美女!还是个生面孔的。
尤问期勾起嘴角,向李姐温柔一笑:“需要帮忙么?”
喔,李姐连喔好几声才站起身,拉起半死不活的陈绮睡在躺椅上。
“要、要喝点什么?”干着违法勾当的黑心老板一向强势,现在却温柔同尤问期商量。
尤问期并不着急点单,反而关心独居多年的丧夫中年女人:“你过得还好吗?”
啊?
“一个人经营这家地下酒吧肯定很辛苦吧。”
原来是个神经病啊。
尤问期面露心疼,李姐却默默想着怎么把她弄晕丢出去。
尤问期摆出她自以为很人味的姿态,关心李姐:“需要我帮忙打理你的酒吧吗?”
李姐的语气明显冷下去,警惕将尤问期上下扫视,戒备问:“你该不会是调查局的卧底吧?”
“我当然——”不是。
话没说完,本应该醉得不省人事的陈绮不知道哪来的毅力站起身,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折叠凳,然后悄无声息出现在尤问期身后,举起凳子像手起刀落,嘭地打上她的侧脑。
力道之大,几乎把尤问期的脑袋从脖子上扇飞出去。
尤问期哐当倒在陈绮脚边。
电线崩起蓝色的火星子,刺啦刺啦跳上半人高的吧台。
我靠!简直震撼到李姐以为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狗:这么扇人家,确定不会死么?
“把她绑起来。”陈绮拖着折叠凳,眼神恍惚地交代李姐。
脑袋的弦崩着脊背,整个人感觉轻飘飘地像原地飞升,陈绮情不自禁踮起脚尖——“咣当”,再次直挺挺栽倒。
混沌意识像被灼热视线驱散。后脑勺一阵阵的发麻,刺痛时不时造访。
陈绮摸着脑袋坐起身,余光与尤问期的视线擦过。
“睡觉也要盯着我,这么没安全感么?”尤问期明明在笑,但落在陈绮眼里就是异常欠收拾。
从指缝间的视物,视野昏暗狭窄。陈绮的视线转了个圈就收了回来。
酒醉后的嗓子像剌过,又痛又干。陈绮咳两声,瓮声瓮气说:“看见你受罪就高兴,睡觉都能笑出来。”
可她的语气一点笑意也无。
“小宝宝,你进步啦!”李姐望了望挂在吧台对面的挂钟,“你比上次醒得早!”
陈绮没好气地哼了声,把脑袋埋进弯曲的膝盖上,不愿意面对她总是一杯倒的事实。
李姐知道她在生闷气,坐在躺椅边揉起她毛茸茸的脑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好啦,乖宝,下次不让你喝!妈咪向你保证。”
陈绮还是不满意,闷声反驳:“你每次都这么说!”
呃……李姐语塞,她确实顶风作案好几次,糊弄的话千回百转,最后说:“没关系,酒量可以练!”
“这不科学。”陈绮不买账。
李姐说不过她,妥协说:“好吧,就当解压了,反正你总是失眠。”
李姐强行转过她的身体,要她与自己面对面拥抱,像只会使用蛮力的牛,拍在陈绮瘦弱的肩膀。
陈绮的脑袋挂在李姐腰侧,和对面的尤问期对视。
她无声地说:“乖宝。”
陈绮懒得理会,抱紧李姐闷闷嗯声。
酒吧的位置是李姐家的地下室,地方不大,所以没有多余的空间可用作审讯室。只能收拾出水泥楼梯转角下的杂物间当作临时审讯室。
这会儿已经下午7点48,快到大姐定下的时间了。
李姐忙着收拾,这是她在旧世界当家庭主妇的后遗症:总是闲不下来,即便上午擦过的柜子,下午也要再擦一遍。
空间太小,随着时间流逝属于对方的气息会肆无忌惮起来。
房间弥漫花香。但陈绮叫不上这种花的名字。
被捆在椅子上的尤问期很安分,不吵不闹。但她的眼睛却毫无分寸,在陈绮的每个地方流连。
那感觉就像——陈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她未着寸缕,每片肌肤都被尤问期爱抚。
陈绮的煎熬被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打断:她还哼着不成曲的啦调。
“砰砰砰。”她礼貌地敲门,推开简陋的木板门,像个行走的小蛋糕出现在陈绮视线中。
她粉粉的:双马尾的头发粉、裙子粉,连伞也是粉色。她是昏暗地下室唯一的亮色。
她撑着繁复粉伞的双马尾蹦蹦跳跳,朝尤问期打招呼,并走上前亲密地摸摸她脑袋:“你也在这里啊,小可爱!”
小可爱又在摸她的头。尤问期笑了下解释说:“好巧,不过我是被抓来的。”
她动了下,才让双马尾的小可爱注意到她被绑在椅子上,严严实实地。
“那更巧了,看来我今天就是和你聊天。”粉马尾收起伞,坐上狭窄杂物间唯一的书桌,“我就是幺鸡喔,负责监视你的那个烦人精。”
刚刚逃出监狱的那段时间,为了摆脱奥丁地追捕,尤问期的数据更新很频繁,但总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尤问期很无奈,丢了一团复杂的程序,把幺鸡累得够呛,但解码之后,只有“烦人精”三个大字。
“那你可真棒,奥丁没有收编你简直就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陈绮和尤问期,都是第一天以“幺鸡”的身份认识粉色小手办,她的原名叫鹿柔嘉。
她竖起食指晃了下,“他们觉得,改造人的脑袋更灵活。”
新世纪崇尚一切与改造有关的任何事物,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陈绮没兴趣听她们的对话,视线在房间里打转:杂物间靠近楼道一侧像危房似的摇摇欲坠,要是有个人不小心撞到——“砰当!”,木板子从中间折断,咔嚓咔嚓崩得四分五裂,将藏在犄角旮旯得灰尘一股脑扫出来。
白光从尘雾扫射,光粒子活蹦乱跳像拉起混乱的警戒线,皮靴踩在空心木地板,咔嘣、咔嘣的回音荡在整个房间。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堵车来晚了。”来者高挺的鼻梁上架着棕色墨镜,是个光头方脸、颅骨饱满,整个人骨骼明晰,线条走势凌厉地女人。
大姐摘下墨镜,黑色夹克外套随着光线扫动来回亮起线条。
刚从水泥楼梯下出现的李姐惊得合不拢嘴,手里的扫把差点拿不稳:“虽然你平时就挺不着调的,但是也没必要剃得那么干净吧?”
李姐疑心自己幻视,但随着光线一扫,大姐的头顶确实在反光:“你的头发呢?催生药不是长头发的么,你的头发都去哪儿了?”
“长得很快,但是掉头发也很快。”大姐来回搓了两下头顶,她也没适应自己这副模样,“不过这个样子,出门更容易受追捧。”
“按道理说,很少有女人喜欢光头。”李姐觉得不可思议:以前大姐一米九的身高,在女人堆里受追捧的程度,直接让交通瘫痪。
大姐眼睛向上,仔细回忆一圈说:“不是啊,最近来搭讪的都成了男的,很关心我吃什么长高的。他们倒是比我有头发时的态度和善多了。”
从前可没这么受男人待见:凡是大姐出现的地方,男人们都恨不得绕个十八条街走。
呵,男人的脾气才像天使袭城,毫无逻辑可言。
灯光轰然消失。啪嗒一声亮起尤问期头顶的强光:她被五花大绑,正对面地桌子前坐着光头大姐,她的腿很长,即便超过一半的大腿坐在桌上,脚跟还能触地。侧面是粉嫩嫩的小可爱,她拉着凳子操作系统页面;李姐扛着扫把站在鹿柔嘉对面,气势汹汹地俯视尤问期。
陈绮则站在距离她最近的右手边:只要微微伸手就能碰到陈绮的衣角。
架势像三堂会审。
“问什么答什么。”大姐举着红外手电,在她衣服打转,威胁意味十足。
尤问期却毫不在意地糊弄,紧盯陈绮的脸:睫毛不长,眼睛也无神,整个人像打了霜的茄子,蔫巴巴的。她太瘦,导致本就折叠度奇高的脸颊凹陷,下颌线锋利至极。
“你对奥丁系统了解到什么程度?”
“不多。”尤问期的回答如实。
“你是星际监狱逃出来的S级囚犯?”
“正是。”监制器没有异常,她说的也是真的。
“你可以随意切换形态。”
“不全是,这个要看心情。”
“你是怎么侵入猎捕区的?”
没营养的问题只叫她不耐烦:“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言,陈绮走神空洞的双眼回神,下意识去腰间掏家伙事儿。
但她的的枪还在尤问期那儿。陈绮只能并起两手指当作手枪,指着尤问期的太阳穴,煞有介事地威胁她:“跟我老大说话客气点,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然小心我崩了你!”
陈绮莫名其妙上演一出绑架打劫的戏码,狭窄的杂物间里温度骤降,安静如鸡,每个人沉默一瞬。
“不用装什么忠心狗腿子。”大姐立刻拆台,在陈绮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下,像哄着路边突然发神经的小孩,“就算你今天炸死,姐也不会送你去改造。”
好吧。陈绮抿嘴,歇了打断大姐审讯节奏的心思。
小孩被人揭穿心思的时候,惯性沉默。大姐不再为难她,转而看向紧盯陈绮的尤问期。
她抽走李姐肩上的扫把,挡在尤问期面前,打断她的视线。
“我说,你已经看了一个晚上了,还没看够?”
她的胸腔几乎和膝盖折在一起,整个人凑到尤问期面前,距离很近,火药味十足。锐利的眼睛好像在对尤问期说:怎么敢亵/渎我的女儿!
尤问期的目光顺着扫把杆,缓慢爬向大姐:“我还想和她睡。”
“你是神经病还是脑残?”大姐摇摇头,“还是说你其实是清朝老兵?”
反正不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大姐确定她不会对陈绮构成潜在危险,决定就此将她丢给陈绮。
毕竟陈绮是她们当中唯一良民:既没案底,也没从事非法勾当,处境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