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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落空 有困难,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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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了,她不会淹死了吧?”一小孩频频望着毫无波澜的河塘,事后有点心虚道。
领头的小孩闻言立刻扇了他一巴掌脑袋,骂声含糊:“死就死了呗!怕、怕什么!怂货!”
“就算死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了,是她自己脚滑掉下去的,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叽里呱啦一堆,脚底一滑赶紧逃离了现场,尘土卷起,一只手在此刻直挺挺地从水里探了出来,温苓用尽所有力气爬上岸。
湿发狼狈地捻紧在颊边,温苓使尽力气一个翻身,人儿仰躺在上,胸腔震动,随即不停地大口大口吐水,咳声剧烈。
片刻后,天色将黯,温苓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发软打颤的小腿几乎支撑不住整个身子。
她的目光慢慢移动,四处看了看,周边无人,杂草丛生,瞧着熟悉的小路小径,一念之间,记忆破土而出。
原来她来到了小时候。
这个肮脏至极的家。
寒风吹过,温苓眼神一冷,望着家的那个方向,她迈开步子,迎着夕阳一瘸一拐地走。
“怎么现在才回来,家里的饭都没人煮你翅膀硬了是吧?看我这回不打死你!”
才刚走进门,母亲的声音很快从屋里传了过来,满是不善。
温苓站在那里,看见女人提着张牙舞爪的竹藤条走了出来,那姿态宛若罗刹。
嘀嗒嘀嗒。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女孩刚落了水,贴身穿的衣服到现在还是湿嗒嗒的,脚下都是水渍。
而母亲根本没在乎过自己女儿的劫后余生,举起藤条指着她骂骂咧咧:“又在外面招了什么祸事!真是晦气!”
温苓一句话也不说,下一步会是什么来着?哦,又是一顿殴打,然后挨完打还要给这一家子人做饭。
女人见她根本不理自己,自个的话被当作耳旁风,怒上心头,一点没犹豫地扬起藤条就往她身上抽去。
女孩穿得单薄,四肢依旧冰凉,体温失衡,五感仿佛也一同被冻住般,冬天的藤条实打实地打在身上居然不会那么疼。
鞭打声夹杂在风声里,呼啸地过去,从来不会听见温苓的求饶话,掠过她的伤口。
她不会求饶,也不会反抗,一动也不动,眼神放空,像是没有痛觉的木头人一样。
只有这样施暴者才会渐渐觉得无趣,温苓俨然掌握了在这个家的生存守则。
“妈,你一会儿再打她好不好?我好饿……”弟弟从房间里走出来,捂着肚子不满道。
母亲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竹鞭,没好脾气地对她催促道:“耳朵聋了?没听见你弟弟饿了,还不赶快滚去做饭!”
温苓眼睑动了动,咬唇忍着痛走去厨房。
最后一道菜上桌,女孩自觉端着剩饭剩菜,伤口的后劲随之而来,她无力蹲下,只好坐在地上吃饭。
父亲端起饭碗,瞟向角落的女孩,淡淡道:“打她的时候注意点她的脸,不然长大了卖不了好价钱。”
温苓沉默着听见母亲诶诶应答道,态度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令人作呕。
弟弟两耳不闻窗外事,边吃饭边看电视,晃着腿乐不思蜀。一家三口人多么其乐融融。
“休息一下,马上回来——”老式电视机的画面里风车吱悠悠地转,这代表着要放广告了,弟弟才舍得低头吃饭。
小时候的少儿频道总爱放些感动的公益广告,这回放的是警察帮助人民的暖心画面。
“警察同志,谢谢您,不然没了这笔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警察叔叔,谢谢你带我找到妈妈!”
“……”
在最后,警察主人公面向屏幕,定格在敬礼的那个画面,他笑得是那么温暖。
“有困难,找警察!”
‘有困难,找警察?’
饭桌上的人无动于衷,而小温苓看得入了迷,心里不由得默念着这一句话,筷子因为走神不小心跌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母亲不悦地瞪她,骂道:“会不会好好吃饭?”
温苓闻言赶紧拿起了地上的筷子,洗也不洗,继续低头夹着饭吃,如无事发生。
只是广告那句“有困难找警察”在她脑子里变成了复读机,不停地播放,像是鼓励,像是给予的勇气,让她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如果、如果她去求助警察叔叔的话,他们一定会像电视里的那样,帮助她的吧?
这样的念头就像在吃来之不易的馒头,一直一直咀嚼着不舍得咽下,然后到了快要饿死的时候,她才鼓起勇气吞下。
于是在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女孩偷偷地外出一路找寻,她不知道警察叔叔会出现在哪里,路人说村里没有派出所,山下的一个小镇里倒是有,要走很远很远。
温苓道谢完,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山上崎岖,时不时就会遇见岔口,不过她也曾去到镇子上过,依稀记得路应该怎么走。
这段路有多长她并不知道,只知道要走得快点、再快点,趁家里人没发现之前,逃离这里。
从白天走到日落,腿变得越来越酸,心也越来越焦躁,每走过一次岔口,她就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到了,可是往往还有下一个岔口等着她。
一开始的期待逐渐成为了煎熬,她时不时地扭头往后看,总觉得自己听见了家人的追赶声和咒骂声。
她知道这是幻觉,可又害怕是真的。
她不敢停下,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直到下一个岔口,温苓终于看见几个人,心中的希冀死而复燃,女孩几乎要哭出来,自己终于走到了这里。
脚下再次生出行走的动力,请教几个路人后,兜兜转转,她来到了一栋方正威严的小楼前。
抬头看去,大门上方悬挂着醒目的警徽,无不透着庄重与威严,门口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远远望去便让人心生安全感。
温苓不认识字,但她肯定,这一定就是派出所了。
她踌躇地踏上一层、又一层的阶梯,玻璃的大门明明是敞开着,可她就好像是被隔开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手也不敢伸去触碰这个神圣的地方。
里面的警察倒是看见她了,朝她挥手:“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温苓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她使开腿忐忑地走上前,神情紧张。
“……我、我想报警,可以吗?”她声音细若蚊呐,头一次表现得如此拘谨。
男警察挑眉,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温柔道:“你想报什么警啊?”
听见他问这话,女孩内心的不安在那一刻仿若开闸的水阀,一泄不止。
温苓急忙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那遍布胳膊的淤青和伤疤,声音带了些哭腔。
“我我家里人一直在打我,求您求您帮帮我,拜托了……”
憋了许多年的眼泪在此刻落下,温苓神情从所未有的激动,犹如一个溺水者,死死抓着救命稻草,她紧紧抓着警察的衣袖,身体颤抖却不敢放手,几乎就要跪下。
“……”
“诶诶不用这样不用这样,我们会帮助你的,起来吧,起来吧。”男警察拉起她,扶着坐到了一边的金属凳子上。
“冬天穿这么薄,看着就冷,来,先盖着吧。”
他拿起警服外套,轻轻盖在女孩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但温苓感受到从所未有的温暖。
眼底再次情不自禁泛起了泪光,她忍不住地哽咽,电视机真的没有骗人,有困难,找警察。
女孩整个人放松下来,空荡荡的内心仿佛有了歇脚的地方,她丢掉了恐惧,美好地幻想起以后的生活。
男警察问她家里人的信息,温苓以为他们要着手处理这件事了,毫不防备地说出口,家里几口人,父母亲叫什么,家住在哪里,统统都说了。
男警察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一顿操作后,便拿着手机出门了。
不知在警局待了有多久,温苓才见他回来。
女孩眼神一亮,以为事情有所解决,可下一秒就被惨白的脸色替代。
只见她所谓的爸爸妈妈就跟在警察的后面,表情不善,恶狠狠地盯着她看。
温苓如坠冰窖,她听见警察说:“平日里少打孩子,把孩子逼得离家出走了都,暴力的教育方式不可多取。”
父亲赔着笑说:“是是,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
“我们会带回家好好教育的,谢谢了警察同志,真的谢谢了。”
“行,哪天记得带好身份信息带孩子来上户口啊。”
“好嘞好嘞。”父亲答应地爽快,随即给母亲使了个眼色。
母亲心领神会,强硬地扯起她的手,温苓尖叫声暴起,死死抓着警察的手不放。
“我不走,我不走!”
她不管不顾地大喊,那动静撕心裂肺的,妄想让警察发觉他们犯下的哪怕一点点罪行:“警察叔叔,不要让他们带我走,求求你了,他们一直在打我,我受不了了,求求您了。”
您难道真的看不见吗?我身上遍布的伤疤。
您难道真的听不见吗?我最后迸发的求救。
您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我那如炼狱般的生活。
然而警察不为所动,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你父母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懂事点,就不会挨打了。”
“小时候挨打挨骂都是正常的。”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了。”他笑着说,可在温苓眼里,那文质彬彬的模样已然是虚伪的面具。
清官难断家务事。
家务事难断,何以为清官?
徒劳无功,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都是徒劳无功。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骗她。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冰冷的泪水划过脸庞,女孩心如死灰,任人生拉硬拽也不再挣扎,在父母亲的骂声中,她跌跌撞撞地被拉出了警局。
她的目光紧紧抓着那警察的脸不放,像是想记住什么,温苓终于收回了乞求的卑微神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惨淡地笑了一声。
温苓几乎是被拖着离开了警局,眼底一闪而过门口悬挂的警徽,她深深的记在心里,一开始的惊喜到此全无,满是讽刺,仿佛对她一切幻想的嘲笑。
“现在的小孩子啊,被家里人批评几下就离家出走,真是被惯坏了。”
“小时候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以后还不是要对父母感恩戴德?”
路人的指指点点失控地往她的耳朵里钻,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往她心脏上割。
心底盘旋着诸多的不甘、怨恨,以及接受不了一直以来的孤立无援却无可挽回的残酷事实。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不要我?
为什么,都对我这么残忍?
孤注一掷的信任终究还是落了空。
这么多年不曾掉下的眼泪在此刻流尽,恨至极了,她闭上肿痛的眼,也许没有力气反抗,也许最后的信念崩塌,温苓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任人操纵。
她再也没有希望可以看见自己的明天。
因为她死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