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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过往 时光不会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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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鬼疑惑的目光投来,温苓解释道:“我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
鬼凉关心问道:“恢复了多少?”
“恢复的都是断断续续的片段,衔接不起来,有点混乱。”她说,“刚刚也就想起了你被收养抛弃我的事情,想知道后续怎么样。”
他闻言沉默了会儿,突然来一句:“阿苓,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为什么这样想?”温苓眼睑动了动,收起打趣的神情,语调不自觉放低不少。
“让你失去记忆这件事,”他看起来比较沮丧,“明明下定好决心要保护好你,可我一点忙也帮不上,还总是让你受伤。”
少年无助地紧咬嘴唇,指甲蓄在手心,感受不到一丝的痛意:“或许我真的很傻,自以为可以解决一切。”
“我真的……一点用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的旁观,看着你受伤。”
鬼凉掷出自暴自弃的话语,身上的鬼气又浓重几分。
温苓抓住关键词,问:“只能旁观?”
鬼凉闷闷地说:“这是规则。”
也是代价。
他再也不开口了,不想让她知道得太多。
“如果只说不做,那算不算违反规则?”温苓捉到规则的漏洞。
“应该……不会吧?”鬼凉迟疑道,眼眸终于舍得抬起。
“那你就告诉我能说的一切,这样也就算能帮到我了。”温苓笑道,“这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怪自己呢?”
“阿凉,还有我在,不必将责任看得很重。说实话,我更喜欢看你无忧无虑依赖我的样子。”
少女的瞳孔往上一转,望向卧室的天花板:“你知道吗,其实你被收养抛弃我的事情我不恨你的。”
“不恨吗?”说实话,鬼凉还是有点不信的,如果换他的话,就算有多么的好脾气,也是一定会恨的。
“嗯,不恨。”温苓的眼神真切,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我恨的人是我自己。”她说。
“离开是你的选择,我只是恨我自己没用,如果我给足你安全感,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了?”
“可是之后院长告诉我,爱要学会放手,你在收养的人家里肯定会过得比福利院好,而你又是那么的渴望一个家。”
她又说,“你给我寄的每一封信我都有看,希望能从信里窥探你的生活。但之后的某一天再也没收到过……所以我想知道,那时候你发生了什么?”
尽管温萍有告诉她缘由,但她还是更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这些年的好与不好,就连失忆前的她也是无从知晓。
对于温苓来说,说那么多关心的话已然是一件奇迹,鬼凉也不例外,心中十分感动。
他吸了一口气,抱着床上的枕头垫在下巴上,嗓音带着点涩然,慢慢吐露自己的过往。
……
阿苓走了。她真的走了。
郑凉反复确认着这个事实。
她真的会回来吗?他心里上升一团浓浓的质疑,因为他认为她没理由会遵守这个承诺。
院长怎么可能会让她不去呢,怎么会让她回来呢?
由此可得,她一定是哄他的吧。
男孩趴在桌上,久久凝视着黑暗,逼仄的空间里氧气被迅速掠夺,呼吸变得灼热,回忆不断涌入脑海,让人喘不上气。
总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来哄骗我,你们都这样。
没有人会一直这么傻傻地听话的……
长又密的黑睫垂下,投出眸中的几侧阴影,那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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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妈妈爸爸了,就看看这个蓝雪花片飞机,会少一点害怕。’
郑凉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盯着雪花片飞机发呆了,他能感受到,心中的不舍一如岁月慢慢褪色。
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原来时间真的会冲淡回忆,止住伤痛,仿佛心上长了一层软膜,把所有的思念轻轻地裹住了。是他终于接受了父母死亡的事实。
但从前的眼神已经从悲怆转变为了迷茫。
父母的样子在记忆中不再那么鲜明,他开始质疑起自己对父母的爱,是不是也变成了口头上的空谈?
郑凉接受了父母不再回来的现实。
六年级的小学生终于知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离开是人生的必然,是如何哭闹也挽回不了的。
我的母亲、父亲,希望你们在天堂过得幸福,而我也会坚强地长大。
“陈梁,出来吃饭!”
“噢、哦好的,马上就来。”陈梁是他的新名字,就算改名已久,但郑凉还是不太适应。
他拉开抽屉,把蓝雪花飞机放了进去,然后起身去客厅。
郑凉盛好饭盖上电饭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埋头扒饭。
“来,多吃点,这个对宝宝好。”陈平给苏素碗里夹了一个鸡腿。
苏素笑得甜蜜,又感叹道:“真是没想到,我们还能有一个孩子。”
当她得知丈夫有弱精症,要孩子希望渺茫,二人这才想着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男孩,好歹以后给自个养老有个保障。
“我就说平常那些善事没白做吧?”
“哎,我们陈家也是终于有后了,咱妈也能放心了。”
苏素一听见他提他妈,眉毛立马就撇了下来,不高兴道:“少提她行不行,听见就烦。”
怀孕之前,陈母天天明里暗里讥讽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苏素为此和陈平怄气得不行,听不得一点。
“是是是,不提不提。”陈平不再多说,苏素最近在预产期,正是家里最紧张的时候,什么都依着她,唯恐她动了胎气。
郑凉一言未发,饭后他收拾起碗筷,默默洗碗,在嘈杂的水声中,他听见二人的对话。
苏素抚着自己的肚子,说:“小梁这孩子也是懂事,没白领养他。”
……懂事吗?
原本郑凉以为来到新家后日子会过得和以前一样。
毕竟他离开福利院,为的就是他一直渴求的家的归属感。
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在他的想象里,家人都在身边,生活其乐融融,那就是他所希冀的了。
苏素怀孕前,他也确实短暂地拥有了亲情的陪伴,就像梦一场。
养父母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平时几乎不会凶他,给他□□吃的菜,陪他写作业,周末假期带他出去玩,生病的时候也会照顾他。
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他,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比在福利院都高兴。
以至于郑凉渐渐放下过去。
直到苏素的验孕棒显示出二道杠,天降惊雷,生活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郑凉即将褪下心中的不安、才要丢掉从前的名字,一朝回到解放前。
看着养父母喜上眉梢的样子是多么幸福,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来者,插足与他无关的家庭。
他害怕养父母因为有了自己的小孩会厌恶他、抛弃他,于是尽自己所能地做个懂事的乖小孩讨好他们。
不知何时出生的孩子就像悬在郑凉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迟迟不决,让他辗转难眠。
养父母不如之前那般地关心他了,他也能隐隐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存在开始感到尴尬了。
郑凉不会不清楚自己在家中位置的变化,他束手无措,只能想方设法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家里是有用处的。
他像是家里雇来的保姆,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卫生,希望索取养父母的爱作为报酬,只求不要抛弃他。
可如果家人对彼此有利可图、互相算计的话,那还算是真正的家人吗?
他在养父母眼里或许连根盲人复明后的拐杖都不如,至少拐杖不会要吃要喝,而且随时可以丢弃。
郑凉总是容易想得很多,这次却不敢深想下去,只一味地麻痹自己、欺骗自己。
照常做完家中的所有卫生,他拧干抹布,精神显得格外疲惫,洗了个澡便早早上床休息。
门外传来一阵惊呼,半梦半醒间他隐隐约约听见苏素的羊水破了,却头晕地睁不开沉重的眼皮,陷入深度的睡眠。
他梦见了从前在大街上遇见过的一只流浪狗。
它浑身脏兮兮的,到处打结的毛发一绺一绺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怖的伤口遍布全身,脊背瘦得凸起,腹下的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可怜极了。
他问妈妈为什么流浪狗没有家,妈妈和他说在大街上流浪的狗大部分都是被人弃养的,它们曾经有家。
郑凉看着摇尾乞怜的流浪狗,觉得它们很可怜:“为什么要丢掉它们呢?”
妈妈张开了很多次嘴巴,但怎么也讲不出口,只说这附近有专门收养流浪狗的收容所,他想不想帮一帮流浪狗?
善良的郑凉肯定是答应了,流浪狗收容所里有很多条狗,想必它在这里有吃有喝,也不会孤单,好的话甚至会有好心人收养它吧?
回忆就此结束,梦却还在继续。
转眼间他又看见这只流浪狗,这时候的它被人领养回家,已经不是当初伤痕累累的模样了,看着过得很好。
可郑凉却透过它的眼睛里看见了忧伤。
他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它的主人正在和另一条狗玩耍得很开心,全然把它忽略。
郑凉在此刻才彻底地明白,自己从来没有融入过这个家,所谓的领养也不过是掩盖自己失去父母的遮羞布。
那些美好是假的,统统归咎于距离感。
郑凉从前讨厌父母的教育和管束,肤浅地认为父母不爱他,可如今他才明白,爱的定义太广泛,批评的教育未尝不是一种关心。
他曾经嫌弃,如今却求而不得。
爱不应该有距离感。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幸福的锚点在于家人,可他现在的这一刻才明白,幸福的锚点在于任何地方,过于执拗反而越抓不住自己想要的幸福。
他又何尝不是一只流浪狗?
收容所没有家人又怎么样呢?那里有流浪狗和他渴求的那归属感。
恍恍惚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温苓的身影,那副冷漠的神情,像是在控诉着他不守诺言的背叛。
他突然很想很想温苓。
可郑凉现在意识得太晚了,时光不会倒退,他也回不去从前。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的话,我想回到爸爸妈妈在的时候。
如果父母还能活着的话,我想更懂事听话一点。
如果还能活着的话,我想回去找阿苓,和她说声对不起……
如果……
世间有好多如果,可世界没有如果。
那就希望下一次睁眼的时候,能见到我的爸爸妈妈吧……
滚烫的泪水烫得少年的眼睛又酸又疼,郑凉喘气粗重,整个人像是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浑身有气无力。
头太昏、脑太胀,意识被混乱吞噬,眼前景象扭曲,耳边嗡鸣声不断,郑凉最后还是坚持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的愿望说实现也没实现,说没实现也不大对,他只是记忆和智商都倒退回了七岁。
他的回忆里只有爸爸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