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诡朝纲》月下泉舟

62、第六十二章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水汽，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乌篷船在常五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如同受了惊的鲶鱼，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中疯狂穿梭。船底不断擦过密集的苇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一次急转和颠簸，都让顾凛之肋下的伤口遭受一次酷刑般的折磨，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涌到喉头的痛哼压了回去，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瞬间被风吹得冰凉。

　　身后，那凄厉诡异的哨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雪蛛阁的“水鬼”显然比东厂的番子更难缠，他们对这片水域的熟悉程度似乎并不亚于常五，而且手段更加诡谲难测。不时有飞爪钩锁撕裂空气，刁钻地袭向小船，若非墨鸦独臂挥枪，精准地将它们格挡拨开，小船早已被拖翻或钩住。

　　“这样下去不行！”常五喘着粗气吼道，竹篙舞得几乎出现残影，“他们的船更轻快！甩不掉！”

　　墨鸦眼神冰冷如铁，一边格挡暗器，一边快速观察着周围环境。芦苇荡虽能提供掩护，但也极大限制了小船的速度。

　　“往东南方向撑！”墨鸦突然下令，声音斩钉截铁，“那边水道相对开阔，但有暗流和漩涡！赌他们不敢跟得太紧！”

　　常五虽不明所以，但对墨鸦的判断已有信任，立刻调整方向，竹篙猛撑，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一片茂密的芦苇，驶入一条稍显开阔的河道。

　　果然，河道水流明显湍急了许多，水下暗礁丛生，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漩涡吸力声。追击的哨声果然为之一滞，那些轻快的小艇显然忌惮于此等水域，速度稍缓，试图寻找更安全的路线包抄。

　　然而，这点喘息之机转瞬即逝。更大的威胁来自后方——那艘东厂的官船竟也强行挤开了部分芦苇，庞大的船体出现在开阔水域，船头站着的赫然是几名手持强弩的番子，冰冷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牢牢锁定了他们这艘渺小孤舟！

　　“操！”常五骂了一句，脸色煞白。

　　墨鸦将顾凛之往船篷深处又推了推，自己则完全暴露在船尾，独臂持枪，身形如磐石般稳定，目光死死盯住官船船头那越来越清晰的弩箭锋芒。他在计算距离，计算箭速，计算自己所能做的极限格挡。

　　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顾凛之伏在船底，冰冷的河水不断从木板缝隙渗入，浸透了他的衣衫，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难道历经九死一生，终究还是逃不出这绝杀之局？葛平的线索，七万英灵的清白，那口沉重的箱子…所有的坚持，都要在此刻化为泡影？

　　就在官船进入强弩最佳射程，弩手手指即将扣下悬刀的刹那——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极其突兀的、清脆空灵的铜铃声，毫无征兆地从河道左侧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迷雾中传来！

　　那铃声并不响亮，却异常穿透，仿佛能直接响在人的心湖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瞬间压过了风声、水声、甚至那催命的哨声！

　　所有人为之一怔！

　　就连官船上训练有素的弩手，扣弦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墨鸦猛地转头，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度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只见那浓雾之中，一点灯火幽幽亮起，随即，一艘小船的轮廓缓缓显现。

　　那船比他们的乌篷船还要小些，样式古朴，船身似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中，看不真切。船头悬挂着一盏孤灯，灯罩竟是白色的，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而就在那灯下，悬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水波荡漾，正发出那清越悠扬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船头之上，俏生生立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夜色迷雾与朦胧灯光模糊了她的面容，只能依稀看到身形窈窕，衣袂随风飘动，仿佛谪落凡尘的仙子，又似幽深水府的精魅，与这肃杀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是何人？！

　　东厂官船上传来一阵骚动，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诡异船只和女子弄懵了。

　　雪蛛阁水鬼的追击哨声也戛然而止，似乎在那空灵铃声下，他们那诡异的哨子也失去了效用。

　　那白衣女子似乎完全无视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她微微侧身，朝着顾凛之他们小船的方向，抬起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招了招。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随即，她所乘的那艘小白船，竟无声无息地调转方向，向着左侧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芦苇完全覆盖的岔道驶去，身影迅速被浓雾吞没，只有那“叮铃铃”的铜铃声依旧清晰地传来，如同指引。

　　“跟上去！”墨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常五低喝道，语气带着一种常五从未听过的急促。

　　“啊？可是那船…”常五还在震惊和犹豫中。

　　“快！”墨鸦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是唯一的生路！”

　　常五一咬牙，不再多想，竹篙猛撑，操控着乌篷船紧跟着那铃声，一头扎进了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狭窄水道！

　　“放箭！拦住他们！”官船上的东厂头目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嘶吼！

　　数支强劲的弩箭呼啸而出！

　　但就在弩箭射出的瞬间，那原本已经渐远的铃声突然变得急促响亮了一些！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几条紧追不舍的雪蛛阁水鬼小艇，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又或是被铃声干扰了判断，竟然在水面上打起了转，甚至有两艘差点撞在一起！恰好挡住了弩箭大部分的射击线路！

　　只有一支弩箭穿过缝隙，射向乌篷船！

　　墨鸦短刃枪疾点，“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将那支箭矢击飞落入水中。

　　而就这么一耽搁，乌篷船已经彻底没入了狭窄水道和浓雾之中，失去了踪影。

　　“废物！一群废物！”官船上，头目气得暴跳如雷，对着那些混乱的水鬼小艇怒吼，却也不敢轻易闯入那暗流密布、岔道纵横的狭窄水域，只能命令船只绕行试图在下游堵截。

　　…

　　狭窄的水道仅容一船通过，两旁是比人还高的密集芦苇，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唯有前方那盏朦胧的白灯和持续不断的清脆铃声指引着方向。雾气在这里更加浓郁，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的莲香，驱散了之前的血腥和杀伐之气。

　　常五拼命撑船，紧跟前方那若隐若现的船影，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顾凛之挣扎着坐起身，靠在船篷上，剧烈地喘息，同样满心震撼与不解。那女子是谁？那铃声为何能干扰雪蛛阁的追击？墨鸦为何如此果断地相信她？

　　他看向墨鸦。只见墨鸦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注意着后方动静，但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缓和了些许。

　　“她…是谁？”顾凛之忍不住嘶声问道。

　　墨鸦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望着前方那点引路的灯光，声音低沉而复杂：“一个…本不该再出现的人。一个与‘铃医’有关的人。”

　　“铃医？”顾凛之蹙眉，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一个很久以前，活跃于江南漕运水道，行踪诡秘，亦医亦巫的传承。据说其门人医术通神，尤擅解奇毒、治疑难杂症，但行事全凭喜好，规矩古怪。以其行动时摇动特制铜铃为号。”墨鸦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和不确定，“但这一脉早已销声匿迹 decades，世人都以为其传承已断…没想到…”

　　铃医？擅长解奇毒？顾凛之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肋下那散发着寒气的伤口。难道…

　　“她为何救我们？”

　　“不知。”墨鸦摇头，眼神恢复冰冷，“或许与你身上的寒毒有关，或许…与苏婉婉有关。铃医一脉，与百草蛊术、机关消息乃至前朝秘闻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小心些，她们救人，未必无所求。”

　　谈话间，前方小船的白灯忽然停住。铃声也随之一变，从悠扬变得短促，连续响了三声，随即停止。

　　常五连忙稳住小船。只见前方豁然开朗，狭窄水道尽头，竟是一片被环形芦苇丛和嶙峋怪石包围的静谧小水湾。水湾中央，有一块不大的天然石台。那艘小白船就停在石台边，船头的白灯静静燃烧，那枚铜铃也安静下来。船头的白衣女子却已不见了踪影。

　　石台之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墨鸦示意常五将船小心靠过去。

　　靠近石台，才看清上面放着的是一只小巧的紫竹药箱，箱盖上放着一枚折叠起来的素笺。

　　墨鸦率先跃上石台，警惕地检查四周，确认并无埋伏，这才拿起那枚素笺。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娟秀却透着一股冷峭的字迹：

　　“寒毒入髓，非药石能医。欲解此厄，唯寻‘地炎心’。”

　　“铜铃为信，三日为限。过时罔顾。”

　　笺上没有署名，只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结构精巧的铜铃图案。

　　“地炎心？”顾凛之喃喃自语，他从未听说过此物。

　　墨鸦的眉头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地炎心…传说只存在于极南瘴疠之地、火山熔岩深处的至阳之物…几乎只是传说中的东西…她竟然指路去寻此物？”他看向顾凛之，眼神复杂，“要么，她真有线索。要么，她指的就是一条绝路。”

　　而三日的期限，更是紧迫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那艘小白船上的白灯，晃了一晃，无声无息地熄灭了。那小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滑入另一条更细的水道，消失在浓雾与芦苇丛中，只留下一片空茫和那只冰冷的紫竹药箱。

　　常五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真…真是活见鬼了…”

　　顾凛之看着墨鸦手中那枚素笺，又感受了一□□内那纠缠不休的寒毒，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却决然的笑意。

　　绝路吗？

　　他这一路走来，又何尝不是步步绝境？

　　至少，这一次，有人指了一个方向，而不是完全的黑暗。

　　“地炎心…”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执拗的光。

　　墨鸦收起素笺，打开那紫竹药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玉瓶和一些干净的药布，瓶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抑寒”、“镇痛”、“固元”。

　　他取出“抑寒”的药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白色药丸，递给顾凛之。

　　“先稳住伤势。三日…时间不多了。”

　　夜色浓重，雾气缭绕。小小的水湾暂时隔绝了追杀，却也迎来了一个更加渺茫却不容拒绝的指引。

　　孤舟悬铃，惊蛰已动。前路是希望，还是更深的地狱，唯有踏足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