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彻骨的寒冷如同无形的茧,将意识层层包裹,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时间与感知变得模糊,唯有那侵蚀骨髓的阴寒真实不虚,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
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穿透极厚冰层的一缕阳光,艰难地触及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之火。暖意的源头,来自额间。一只手掌,冰凉却蕴含着奇异的、生机勃勃的内息,正稳稳覆于其上,温和而坚韧的真气如溪流般缓缓注入,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摇曳的火光。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缕清冽熟悉、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的冷香,如丝如缕,缠绕着将他从虚无的边界拉回。
顾凛之本能地汲取着这难得的暖意与气息,睫毛上的冰霜渐融,化作冰冷水珠滑落。他竭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模糊的视线里,一个淡紫色的、窈窕的身影轮廓蹲伏于身旁。
“苏…婉…婉…?”他喉间挤出破碎不堪的气音,混杂着渺茫的希望与深沉的绝望。
那身影微微一滞。覆额的手掌并未移开,真气输送亦未中断。
“她已不在了。”
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的男声骤然响起,如同寒铁刮过冰面,瞬间将顾凛之所有的幻象击得粉碎!
不是她!
顾凛之心脏猛地一缩,残存的意志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视线由混沌逐渐聚焦。
蹲在他身旁的,确实穿着一身凝香苑侍女的淡紫衣裙,但身形明显比苏婉婉高挑挺拔,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韧劲。脸上覆着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深邃似寒潭,冰冷锐利如鹰隼,眼底深处却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历经无数杀戮与失去后的死寂。此刻,这双眼中正倒映着他狼狈濒死的模样,没有怜悯,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专注与冷静,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却与己无关的任务。
这绝非寻常侍女!
顾凛之目光急坠,落在对方正为自己渡送真气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处覆着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那是长年累月、近乎苛刻地握持某种特定兵刃才能留下的印记!
男人!而且是身经百战、武艺极高的男人!
警惕与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顾凛之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手,欲格开对方手掌,同时腰腹发力试图向侧方翻滚脱离控制!
然而他实在太虚弱了。他的反击在对方眼中缓慢而无力。那只覆在他额间的手掌只是微不可察地一沉,一股巧劲瞬间透入,并非攻击,却精准地瓦解了他肌肉凝聚起的微薄力量,将他重新按回冰冷的地面,连指尖都无法再动弹分毫。那渡入的暖流也随之微微一滞。
“若想死,不妨再动。”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沙哑,听不出丝毫威胁,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力量,“寒毒已蚀心脉,蓝蛛涎虽暂抑未清。真气再逆,药石罔效。”
顾凛之胸腔剧烈起伏,吸入的冷空气如刀刮肺腑。他死死盯住那双眼睛,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面孔与名字。曹无伤的精锐番子?不像,其真气路数中正,非东厂诡谲一路。北狄雪蛛阁的高手?有可能,但这身打扮与那声“她已不在了”背后隐含的意味…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对方左侧——那衣袖看似正常,但细观之下,自肩部以下空空荡荡,被巧妙地折叠掖藏在衣带之下!
断臂!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伴随着北境风雪与影鳞卫的隐秘档案,骤然劈入他的脑海!
“墨…鸦…?”他嘶声挤出两个字,干涩的喉咙如同被沙砾磨过。
男人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轻纱覆面,看不清神情,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瞬间掠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微澜,快得宛若错觉。他没有承认,亦未否认,只是重新开始稳定地渡送真气,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凝神,导气归元。你想知的,稍后自明。此刻,活命为先。”
这近乎默认的态度让顾凛之心头巨震!真是他!那个曾在北境影鳞卫中担任副指挥使、传言中于第二卷“运河杀局”为护主而断臂重伤、此后便似人间蒸发般的墨鸦!他竟然潜藏于此地!身着女装!?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鼎般在他心中翻腾。墨鸦为何在此?与苏婉婉是何关系?他在此潜伏多久?“她已不在了”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往?是纯粹的陈述,还是蕴藏着更深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然而,体内那稍被压制的寒毒与残余蓝蛛涎因他方才的情绪波动再次躁动起来,剧痛与冰冷如潮反噬。顾凛之清楚,墨鸦所言非虚,自己已真正游走于生死边缘。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闭上双眼,依言竭力收敛心神,引导着那股外来却醇正平和的真气,艰难地对抗着体内肆虐的寒流与毒性。墨鸦的真气属性偏于阴寒,却根基扎实中正,与他体内那点微弱的“火种”并不排斥,反而能奇异地引导其更有效地护住心脉核心,同时缓缓逼出渗入经脉的蓝蛛涎余毒。
石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唯有两人绵长与微弱交织的呼吸声,以及夜明珠柔和的光晕。
良久,墨鸦缓缓撤掌。顾凛之感到那蚀骨的剧痛与寒冷虽未根除,却已不再那般狂躁难抑,身体恢复了些许微弱的气力与控制权。他再次睁开眼,看到墨鸦已起身,正背对着他在那张白玉桌案前忙碌,似乎在调配什么药物。那挺拔的背影即便裹在女子衣裙中,也难掩其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冷硬与孤寂,空荡的左袖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你…”顾凛之用手臂支撑着,极其缓慢地坐起身,背部紧靠冰冷的石壁,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带来阵阵撕裂痛楚,“为何在此?婉婉她…你与她…”
“奉命潜伏,候可能至此之人。”墨鸦头也未回,声音透过轻纱传来,依旧平淡无波。他拿起几个瓷瓶,熟练地将其中粉末倒入玉碗混合,“她预感到风雨将至,此地或成漩涡之眼。若她身遭不测,而你能寻至此地,便是我现身之时。”他顿了顿,手腕稳定地加入少许清水调和,“这是我欠她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重逾千斤,里面藏着无数未言明的故事与枷锁。
他转身,将调好的半碗墨绿色、散发着清苦药味的药液递给顾凛之:“喝了。固本培元,暂压寒毒,能让你恢复些行动力。我们时间不多,曹无伤的人并非庸才,此地不宜久留。”
顾凛之接过玉碗,指尖触及碗壁,一片冰凉。他没有立刻喝下,目光如炬地盯着墨鸦:“奉她的命?她早知会如此?你与她之间,究竟…”
墨鸦沉默了片刻,那双死寂的眸子转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用冰蚕丝绣成的错综复杂的情报脉络图,声音低沉了几分:“世事如棋,你我皆子。她看得远,也陷得深。这凝香苑,是她的铠甲,亦是囚笼。”他的目光扫过石室内那些药材、笔记,“她留下这些,或许…早已料到你会需要。”
他转回视线,落在顾凛之肋下那处依旧散发着不祥幽蓝的伤口上:“看来,她又一次算对了。你不仅来了,似乎还触碰到了…某些核心的禁忌。”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叹息。
顾凛之不再犹豫,仰头将碗中药液一饮而尽。药味极苦,入腹后却化为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虽然无法驱散深层的寒意,却确实让他精神提振了不少,虚软的身体也凝聚起些许力量。
“那幅图,”顾凛之指向墙壁,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雪蛛阁,云泽会,曹无伤,还有那个‘母巢’…皆属实?”
“十之八九。”墨鸦走向石室一角,在一处看似寻常的石壁凸起上按特定顺序连按数次。机括轻响,一块石板滑开,露出内里一个隐藏的储物格。里面除了几套夜行衣靠和应急干粮,竟赫然摆放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带着精钢细链的短刃枪!“她耗费无数心血,甚至…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窥得这冰山一角。曹无伤,不过是被推至台前的卒子。真正的庞然大物,是那个‘母巢’,它编织的网,远超你我想象。”
他伸出独臂,拿起那柄短刃枪,手指抚过冰冷坚硬的枪身,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蜂鸣铜哨,并非单纯控制死士之物。它更似一种…钥匙,或是信标。需与‘母巢’共鸣,方能调动那些藏于暗处的恐怖力量。曹无伤穷追不舍,所欲正在于此。”
顾凛之的心不断下沉。局势之复杂险恶,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墨鸦将一套夜行衣抛给顾凛之,自己也开始迅速脱下身上的侍女外衫,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黑色劲装,“外间那些侍女不过是雪蛛阁安置的眼线,已被我清除。但此地的动静瞒不过真正的高手。曹无伤或其麾下精锐,甚至雪蛛阁的杀手,随时可能抵达。”
顾凛之忍痛迅速换上夜行衣。墨鸦则走到另一面石壁前,手指在几处看似天然石纹的地方快速敲击。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后,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风从中倒灌而出。
“去何处?”顾凛之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种种不适,问道。
墨鸦检查了一下通道入口,侧耳倾听片刻,方才回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向顾凛之,声音低沉而决绝:
“去取回一件东西。一件她拼却性命也想送至你手,却因我之失而遗落之物。”
他的独臂紧紧握住了那柄短刃枪,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深藏的愧悔。
“那口箱子里藏着的真相,或许唯有结合那件东西,方能真正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