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
-
沼泽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是某种粘稠的、乳白色的活物,贪婪地吞噬着光线、声音和一切试图穿透它的形体。芦苇丛高大而密集,枯黄的叶片边缘挂着冰冷的水珠,每一次晃动都洒下细密的、令人不适的凉意。
顾凛之躺在由树枝和衣物临时扎成的担架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肋下那处,幽蓝的寒气似乎并未因那口淤血的吐出而完全消散,依旧如同有生命的冰针,持续不断地钻凿着他的骨头和内脏,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和刺骨的阴寒。与之对抗的,是血脉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火种”,它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暖意,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
这冰火交织的极端体验,几乎要将他的神经碾碎。但他强行保持着意识的清明,那双深寒的眼眸透过弥漫的雾气,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虚弱到了极致,警惕却提到了顶点。
罗蛮子在前方引路,他仅存的那条手臂紧握着一把豁了口的腰刀,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泥泞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脸色凝重,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其余几名漕帮汉子分散在担架周围,两人一组抬着顾凛之和那口沉重的“柒号”樟木箱,另一人断后。他们个个带伤,衣衫褴褛,血污和泥浆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壳,但眼神却都带着一股经历过生死厮杀后的狠戾和忠诚。沈墨的死,似乎让这支残兵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护卫顾凛之和这口箱子的决绝。
“这鬼地方…”断后的汉子低声咒骂了一句,挥刀砍断一丛挡路的坚韧藤蔓,“雾气也太邪性了,根本辨不清方向。”
“闭嘴,留神脚下和周围!”罗蛮子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雾不寻常,像是有人故意放的障眼法。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东厂的番狗鼻子灵得很,别被摸了屁股还不知道!”
顾凛之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罗…头…方向…可对?”
罗蛮子立刻凑近些,低声道:“顾相放心,这片沼泽我年轻时跑船躲官司来过几次,大致方位错不了。凝香苑就在这片沼泽的东北角,借着水道和这片迷雾藏得严实,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只是这雾比往年这个时候大得多,确实蹊跷。”
正说着,前方引路的汉子突然猛地蹲下身子,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瞬间静止,屏住呼吸,迅速借助芦苇丛隐藏身形。抬着担架和箱子的汉子也轻轻将其放下,握紧了兵刃。
浓雾中,传来细微的、并非自然发出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极小心地移动。
罗蛮子眼神一厉,无声地打了个包抄的手势。两名汉子立刻如同狸猫般,借着浓雾和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的两侧摸去。
顾凛之躺在担架上,手指微微扣住了身下垫着的一根坚硬树枝,肋下的伤口因骤然紧绷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片刻的死寂后,左侧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兵刃快速出鞘的锐响!
“不是东厂的人!”右侧摸过去的汉子低吼一声,“是江湖人!点子扎手!”
罗蛮子骂了一句,猛地窜出:“护住顾相和箱子!”他独臂挥刀,如同猛虎般扑入战团。
雾气翻涌,兵刃交击之声瞬间变得清晰密集起来!人影在乳白色的背景中晃动,刀光闪烁,带起凌厉的风声和偶尔迸射的血光。
顾凛之竭力抬起头,透过晃动的芦苇缝隙观察战局。与罗蛮子他们交手的约有四五人,穿着杂色的劲装,出手狠辣,路数混杂,一看便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而非训练有素的厂卫。
他们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几次试图绕过罗蛮子等人的拦截,直扑担架和箱子所在的方位!
“抢箱子!”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雾中喊道。
果然!曹无伤的人或许被老艄公暂时困住,或者还在搜寻正确的方向,但这些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已经闻风而动了!龙王庙的爆炸、地动山摇的异象、以及可能从某些渠道泄露的关于“箱子”的消息,足以让各方势力都将目光投向这片沼泽!
一名匪徒觑得空隙,一刀逼退面前的漕帮汉子,身形一矮,如同泥鳅般滑向樟木箱!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箱子的瞬间——
一枚冰冷的水珠,如同劲弩射出的铁丸,精准地打在他的手腕脉门上!
“呃啊!”那匪徒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钢刀脱手掉落。
他惊骇地转头,只见担架上那个本该奄奄一息的男人,不知何时半撑起了身子,一根手指正缓缓收回,那双深寒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里面没有濒死的浑浊,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和杀意。
那匪徒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就这一瞬间的迟滞,旁边一名漕帮汉子已经怒吼着扑上,钢刀毫不留情地劈下!
战斗结束得很快。这群匪徒虽然凶悍,但罗蛮子带来的都是漕帮中经历过龙王庙血战的精锐好手,配合默契,加之顾凛之那看似微不足道、却精准打断关键节奏的两次出手(第二次他用树枝弹出一块泥块,打偏了袭向罗蛮子后心的一枚暗镖),很快便将这伙人尽数斩杀。
浓雾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腥气,混杂着沼泽固有的腐殖质味道,更加令人作呕。
罗蛮子喘着粗气,检查了一下手下,有一人手臂被划了一道深口子,其他人无大碍。他走到顾凛之身边,看着地上那具被顾凛之用水珠击伤手腕的匪徒尸体,眼神复杂:“顾相,您…”
“无碍…”顾凛之松开扣着树枝的手指,重新躺下,呼吸因刚才的强行发力而更加急促,脸色苍白得吓人,但语气却依旧平稳,“尽快离开…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
罗蛮子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立刻指挥手下简单处理现场,将尸体拖入深水芦苇丛,并用泥水掩盖血迹。
“顾相,看来消息已经走漏了。”罗蛮子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沉声道,“这一路上,怕是不得安生了。”
“意料之中…”顾凛之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因强行调动那微薄内力而再次躁动起来的寒毒,“他们的目标…是箱子…和我这条命…加快速度…必须在更多人围拢之前…进入凝香苑。”
“是!”罗蛮子咬牙,再次辨认了一下方向,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途更加艰难。雾气似乎真的有灵性一般,随着他们的深入,愈发浓稠,甚至开始方向感。罗蛮子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停下来辨认那些几乎被苔藓覆盖的、模糊的旧标记。途中又遭遇了两拨窥探,一拨似乎是沼泽里的水匪,另一拨则更像是某个江湖门派的人物,但都被他们凭借狠辣和顾凛之关键时刻精准的指点(他虽虚弱,但观察力和判断力却依旧惊人)击退或甩脱。
顾凛之的状态越来越差。寒毒与“火种”的拉锯战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精神力,肋下的伤口在颠簸中再次渗出血水,那血色隐隐带着一丝不祥的幽蓝。他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耳边时而响起父亲在军阵中的咆哮,时而是墨鸦沉默却坚定的身影,时而是苏婉婉在火海中最后那抹复杂难辨的眼神,时而又是那坑洞中无数靖北军英灵无声的呐喊…
但他死死咬着牙,舌尖被咬破,鲜血的腥咸味和疼痛刺激着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绝不能倒在这里!
不知又在迷雾中挣扎前行了多久,就在顾凛之的意识几乎要被寒冷和痛苦彻底吞噬时,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
风中传来一丝极淡雅、却在这污浊沼泽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香气。
是紫藤花的香气。
罗蛮子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顾相!快到了!这香味是从凝香苑里飘出来的,他们种了大片的紫藤!”
顾凛之艰难地睁开眼。透过渐薄的雾气,隐约可以看到前方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片难得的干燥土丘。土丘之上,依稀有建筑的轮廓,黑瓦白墙,飞檐翘角,风格精巧雅致,与周围荒芜的沼泽格格不入,仿佛一片凭空出现的海市蜃楼。
那就是凝香苑。江南最有名的风月地之一,也是苏婉婉经营多年的据点,更可能是藏着无数秘密的龙潭虎穴。
越是靠近,罗蛮子等人越发谨慎起来。他们放慢脚步,借助最后一片芦苇丛的掩护,仔细观察。
凝香苑静悄悄的,大门紧闭,甚至看不到守门的人。唯有那紫藤花的香气越发清晰,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对劲…”罗蛮子皱紧眉头,“太安静了。就算出了事,也不该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顾凛之目光扫过那寂静的院落,尤其是在几处看似最佳的埋伏点略作停留,低声道:“暗桩…撤了…或者,换了人。”
他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笼罩着那片区域。那不是无人状态的空寂,而是一种张网以待的、危险的宁静。
“顾相,我们还进去吗?”一个漕帮汉子忍不住问道,脸上露出惧色,“这分明就是个等着咱们钻的套子!”
罗蛮子也看向顾凛之。
顾凛之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口沉默的樟木箱上。七万英灵的执念,沈墨的死,老艄公最后的决绝,曹无伤的阴谋,皇帝那深不可测的寒意…所有的一切,都推着他必须向前。
“进去。”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
他顿了顿,看向罗蛮子:“罗头,带弟兄们找个隐蔽处歇脚…看守箱子…我独自进去。”
“这怎么行!”罗蛮子立刻反对,“您这身子!里面要真是陷阱…”
“正是因为我这身子…你们跟着,反而是拖累。”顾凛之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和箱子。箱子留在外面,由你们守着,更安全。若我进去后一个时辰没有出来,或里面有变…”他深吸一口气,肋下的剧痛让他声音发颤,“…你们立刻带着箱子离开,去找…找可能信得过的朝中人,或者…将其沉入无人知晓的沼泽深处,绝不能让曹无伤得到!”
“顾相!”
“这是命令!”顾凛之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那是久居上位者即便濒死也无法完全磨灭的气息。
罗蛮子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是!顾相保重!若…若有事,我老罗拼了这条命,也把箱子送出去!”
顾凛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竟然想要从担架上下来。
“顾相,您…”旁边汉子想要搀扶。
“不必。”顾凛之推开他的手,咬着牙,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竟然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开来,但他的脊背却依旧试图挺直。
他看了一眼那寂静的凝香苑,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玄色衣袍,仿佛那不是奔赴可能的死地,而是一场重要的朝会。
然后,他一步一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那片紫藤花开的、冰冷的迷雾深处走去。
身影孤独而决绝,如同投向蛛网的最后飞蛾,又像一把即便折断也要劈开黑暗的孤锋。
罗蛮子等人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刀,迅速抬起箱子和担架,隐入旁边的芦苇深处。
顾凛之走到凝香苑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精美缠枝莲纹路的木门前。门没有上锁。
他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是一个精巧的庭院,假山水池,回廊曲折,盛开的紫藤花从廊架上垂落,形成一片片紫色的花瀑,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庭院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顾凛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看似祥和却处处透著诡异的庭院,最后落在回廊深处,那片最浓郁的紫藤花阴影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