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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   松林如墨,死寂如坟。

      顾凛之背着墨鸦冰冷沉重的躯体,在盘根错节的黑暗里踉跄穿行。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左肋下那处被韩猛毒匕贯穿的伤口,如同有烧红的烙铁在皮肉里反复搅动,更有一股阴冷霸道、远超“蓝蛛涎”的麻痹感,正沿着血脉疯狂蔓延,侵蚀着每一寸筋肉,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滞涩和针刺般的剧痛。右肩旧伤在重负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背上的墨鸦已无气息,身体正一点点变冷、变硬,断臂处渗出的鲜血浸透了顾凛之的后背,粘稠而冰冷。

      护国寺方向传来的警钟声、杂乱的呼喝和兵刃碰撞声,如同索命的潮水,在松林边缘汹涌,越来越近。追兵!

      顾凛之咬碎钢牙,将涌上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下。他强提着一口即将溃散的真气,目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在浓密的松针缝隙间艰难搜寻。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墨鸦用命换来的密函,绝不能落入敌手!

      前方!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几株被雷火劈得焦黑、虬枝扭曲的巨大枯松下,隐约露出一个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口。

      炭窑!废弃的烧炭窑洞!

      没有丝毫犹豫!顾凛之用尽最后的力量,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和背上冰冷的重量,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处黑暗的洞口!他粗暴地扯开覆盖洞口的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木炭灰烬和湿土霉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洞内狭窄、低矮,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内部粗糙嶙峋的岩壁轮廓。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顾凛之小心翼翼地将墨鸦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布满炭灰的地面上。他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白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左肋伤口的剧毒如同冰冷的毒蛇,疯狂噬咬着神经,视野边缘的黑暗越来越浓。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被墨鸦鲜血浸透的油布包裹——那封用两条命换来的密函!

      油布冰冷、滑腻、沉重。他强忍着眩晕,用沾满血污的手指,一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信笺或名册,而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深沉的、泛着油润光泽的硬木制成的扁平方盒!盒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边缘镶嵌着暗沉的铜角,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气息。盒盖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形状不规则的凹陷孔洞。

      是钥匙孔!与赵文弼密室铜盒内壁那个凹槽形状一致!那枚金属柳叶钥匙!

      顾凛之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从贴身内袋中摸出那枚同样冰冷的金属“钥匙”,将其凸起部分对准木盒盖上的凹孔,用力按入,手腕微微一拧!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动声在死寂的炭窑内响起!

      木盒盖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深蓝色的小册子!册子下,压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泛黄发脆的信笺!

      就是它!顾凛之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本深蓝色册子,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触目惊心的“幽州匠造坊”、“精铁北运”、“盐船夹带”、“卫所放行”…一条条铁证,如同冰冷的锁链,将曹无伤、韩猛、幽州官坊、乃至北狄,牢牢锁死在这血腥的利益链条之上!墨鸦用命守护的,是足以掀翻整个朝堂黑幕的铁证!

      他放下账册,颤抖着拿起那几张折叠的信笺,展开。

      当他的目光触及信笺上那熟悉的、力透纸背、带着风霜刻痕的字迹时,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冰冷的麻痹感中迅速冻结!

      字迹!是父亲顾承宗的字迹!靖北军主帅,顾承宗!

      “……臣顾承宗,泣血顿首…北境粮秣断绝,非天灾,实人祸!户部侍郎曹无伤,勾结江南盐枭赵文弼,借盐船夹带,倒卖军粮…证据附于樟木箱夹层…臣死不足惜,唯七万靖北儿郎…死不瞑目…恳请陛下…彻查…雪冤…”

      这是一封未及发出、字字泣血的密奏!是父亲在靖北军粮断绝、陷入绝境之前,拼死留下的控诉!他早已洞悉了曹无伤的黑手,却未来得及将证据送出,便连同七万大军,葬身北境风雪!

      “樟木箱夹层…”顾凛之的目光死死钉在这五个字上!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灵魂!父亲临死前,将扳倒曹无伤、为靖北军雪冤的铁证,藏在了樟木箱的夹层里!那七口樟木箱!那场被刻意掩盖的军粮案!一切的源头!一切的仇恨!都指向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愤怒和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般在顾凛之的胸腔内轰然爆发!左肋伤口的剧毒似乎都被这汹涌的情绪暂时压制!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血书,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就在这时!

      炭窑洞口遮蔽的藤蔓猛地被一股巨力撕开!

      “在里面!”

      “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数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瞬间堵住了洞口!冰冷的兵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追兵到了!

      顾凛之眼中寒芒爆射!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将墨鸦冰冷的身体拖到炭窑最深的角落阴影里,用散落的炭灰和枯枝匆匆掩盖。然后,他抓起那本深蓝色的账册和父亲的血书,连同那个硬木方盒,迅速塞入怀中!同时,左手紧握军刺,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贴在洞口内侧冰冷的岩壁上!

      洞口的光影晃动,一个持刀的追兵小心翼翼地探身进来!

      就在他半个身体进入炭窑的瞬间——

      顾凛之动了!如同黑暗中扑出的幽灵!军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精准无比地贯入那追兵的咽喉!

      “呃!”追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被顾凛之巨大的力量顶着,重重撞在洞口的岩壁上!

      “杀了他!”洞外传来惊怒的咆哮!更多的黑影涌向洞口!

      顾凛之借着尸体阻挡的瞬间,身体如同游鱼般从尸体的侧面猛地窜出!军刺化作一道致命的黑芒,瞬间划开第二名追兵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围住!”追兵惊骇,阵型瞬间散乱!

      顾凛之眼中只有杀出去的通道!他无视了左肋疯狂翻腾的剧毒和麻痹,将军刺挥舞成一片死亡的光幕,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血雨!狭窄的洞口成了他杀戮的修罗场!残肢断臂飞溅,惨叫连连!他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硬生生在追兵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拦住他!”一名头目模样的追兵嘶吼着,挥舞长刀劈来!

      顾凛之侧身闪过刀锋,军刺反手撩起,精准地刺入对方持刀的手腕!在对方惨嚎松手的瞬间,左手闪电般夺过长刀,顺势一个横扫!

      “噗嗤!”锋利的刀锋掠过两名追兵的胸膛,带起大蓬血雾!

      包围圈彻底崩溃!幸存的追兵被这凶悍绝伦的杀戮震慑,惊恐地后退!

      顾凛之不再恋战,将夺来的长刀狠狠掷向追兵最密集处,逼得他们慌忙闪避!他则借着这瞬间的空隙,身体猛地撞开侧面一个因惊恐而呆立的追兵,朝着松林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发足狂奔!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追兵惊魂未定的怒吼。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切割着顾凛之滚烫的脸颊和肋下剧毒的伤口。每一次迈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肺腑如同被撕裂,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铁锈味。视野在剧毒、失血和极度的疲惫下不断模糊、摇晃,眼前的松林扭曲成一片晃动的、墨绿色的鬼影。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似乎渐渐远去,被呼啸的松涛声吞没。顾凛之的脚步越来越沉,如同灌满了铅。左肋伤口的剧毒彻底失控,冰冷的麻痹感如同潮水,已蔓延至整个左胸,每一次心跳都变得艰难而滞涩,带着一种不祥的悸动。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终于,他的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冰冷潮湿、铺满松针和腐叶的地面上。刺鼻的泥土腥气和松脂气息灌入口鼻。

      要…死在这里了吗…

      顾凛之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毒的麻痹中沉浮。父亲泣血的字迹,墨鸦冰冷的躯体,七万靖北军冢的呜咽…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破碎。不甘…如同毒火,灼烧着最后的神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奇异寒意的幽香,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钻入了他被血腥和腐朽充斥的鼻腔。

      这香气…寒潭草?!

      顾凛之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视线模糊摇晃。惨淡的月光下,一双沾着泥污、却依旧纤尘不染的月白色绣鞋,静静地停在他眼前咫尺之距的腐叶之上。

      目光顺着那月白的裙裾缓缓上移…越过纤细的腰肢…掠过被夜风微微拂动的青丝…最终,定格在那张清丽绝伦、却如同万载玄冰般毫无表情的脸上。

      苏婉婉!

      她不知何时出现,又是如何找到这里。冰灰色的眼眸低垂,如同两口冻结的深潭,清晰地倒映着顾凛之此刻濒死、狼狈、沾满血污的惨状。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冰封之下,似乎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探究?嘲弄?抑或…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制的…怜悯?

      她蹲下身,月白的裙裾拂过冰冷的腐叶。那股寒潭草的清冽气息更加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冰凉,极其精准地按在顾凛之左肋下那处被毒匕撕裂、幽蓝毒痕疯狂蔓延的伤口边缘。

      “呃!”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剧痛、麻痹和奇异冰冷的刺激感瞬间爆发!顾凛之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苏婉婉冰灰色的眼眸微微一闪。她收回手,指尖捻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然后,她再次看向顾凛之,声音清冷空灵,穿透了呼啸的松涛,清晰地传入顾凛之昏沉的意识:

      “‘鸩羽红’…混了‘蓝蛛涎’旧毒…入心脉了。”她的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如同宣判,“金针…也封不住。”

      顾凛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剧毒和绝境淬炼出的、冰冷的嘲讽和质问。他想开口,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响。

      苏婉婉仿佛读懂了他眼中的质问。她冰灰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复杂的暗流似乎更加汹涌。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顾凛之紧捂在胸口的、被血浸透的衣襟——那里,藏着父亲的血书和那本深蓝账册。

      “想死…”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冰封的面具下,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还是想…掀了这口锅?”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顾凛之脸上,那双冰灰色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顾凛之眼中瞬间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没有等待回答。

      苏婉婉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中,多了一根细长、闪烁着寒光的金针!针尖在惨淡的月光下,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幽芒!

      她冰灰色的眼眸紧紧锁定顾凛之肋下那处致命的伤口,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

      “忍着。”清冷的声音落下,如同最后的审判。

      那根凝聚着幽芒的金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朝着顾凛之心口附近一处要穴,决绝地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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