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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冰冷的潭水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在墨鸦的口鼻中翻腾,每一次呛咳都撕裂着濒临崩溃的肺腑。他瘫在湿滑冰冷的礁石上,身体如同被拆散的破布娃娃,右肩断臂处剜刮过的创口在寒冷和剧烈的翻滚撞击下,重新爆发出撕裂灵魂的剧痛。肋下那处被“蓝蛛涎”侵蚀的伤口,麻木感如同苏醒的毒藤,在寒潭草短暂的压制消退后,变本加厉地沿着血脉向上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滞涩和冰针刺骨般的麻痹。

      他勉强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视野一片猩红模糊。巨大的钟乳石碎块散落在浑浊翻腾的血水中,那墨绿色怪物的残骸早已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暗。而那块高耸的礁石之上,月白色的身影依旧静静伫立,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

      苏婉婉的目光穿透弥漫的水雾和血腥,落在墨鸦紧攥着寒潭草的右手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审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探究。她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飘动。

      墨鸦的心猛地一沉!冰蚕丝!她又要动手了!这女人反复无常,救他或许只是为了亲手了结!

      他仅存的左臂痉挛着,试图去摸腰间的短刀,身体却如同灌满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绝望如同冰冷的潭水,再次将他淹没。

      然而,预想中的索命丝线并未出现。

      苏婉婉那抬起的手,并未探向袖中,而是极其自然地拂了拂被潭风吹乱的鬓角。然后,她动了。月白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雾气,从礁石上飘然而下,几个轻盈无声的起落,便已落在墨鸦身前数尺之外冰冷的岩石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紫藤冷香,混杂着潭水的腥气,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她没有靠近,保持着距离,冰灰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墨鸦此刻濒死的惨状。

      “拿来。”她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锁定在墨鸦紧握寒潭草的右手上。

      墨鸦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婉婉,眼神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被剧痛和毒素淬炼出的、冰冷的戒备和嘲讽。他不信她!这株草,是他用命换来的唯一生机!交出去,便是将命交到这个女人手中!

      “你的命,”苏婉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像冰冷的针,“吊在草上,也悬在我指尖。信与不信,由不得你。”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依旧翻涌着血沫的寒潭深处,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对那墨绿怪物的忌惮,又仿佛只是警告。“‘寒螭’虽伤,未死。它记仇。”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上墨鸦的头顶!那怪物…还活着?!它就在这冰冷的潭底蛰伏,随时可能再次发动致命袭击!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次逃生!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苏婉婉的疑虑。墨鸦眼中冰冷的戒备和嘲讽,终于被一丝挣扎的绝望所取代。他死死攥着寒潭草的右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关节泛白。最终,那紧握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不甘的僵硬,微微松开了一丝缝隙。

      苏婉婉冰灰色的眼眸中,那丝探究之意似乎更深了。她没有再言语,只是上前一步,伸出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极其精准地从墨鸦松开的指缝中,拈走了那株冰蓝色的寒潭草。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玉石般的触感,在触碰到墨鸦滚烫皮肤时,墨鸦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瞬,仿佛又感受到那诡异的麻痹感。但苏婉婉的动作快如闪电,取草之后便迅速收回了手。

      她拈着那株散发着冰冷清香的寒潭草,退后一步。冰灰色的眼眸低垂,仔细审视着手中的草叶。她的指尖极其灵巧地捻下几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冰蓝色叶片,又用指甲掐断了一小截流淌着幽蓝光泽的根须。然后,她将其余的寒潭草茎叶随手丢在旁边的岩石上。

      墨鸦的心猛地一揪!她只取走了关键的部分!剩下的…她是要毁掉?!

      然而,苏婉婉并未毁掉剩下的草茎。她看也没看那剩下的部分,仿佛那已是无用的垃圾。她将取下的叶片和根须放在掌心,另一只手从宽大的月白袖袍中,再次取出那个扁平的乌木针囊。

      “嗤啦!”

      她竟撕下自己月白素裙的一角内衬!那布料轻薄柔软,洁白如雪。她用这块布迅速将掌心的寒潭草叶和根须包裹起来,动作利落。然后,她再次看向墨鸦,目光落在他肋下那处被湿透布条包裹、幽蓝毒痕愈发明显的伤口上。

      “躺好。”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墨鸦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手中的布包和针囊,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她…竟是要救他?用这寒潭草?可为什么?刚才她明明可以看着他被寒螭撕碎!

      没有时间思考。肋下的麻木感已蔓延至左胸,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滞涩,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浓重的黑暗。他别无选择。他咬着牙,忍着剧痛,极其缓慢地在冰冷的岩石上平躺下来,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苏婉婉蹲下身,月白的裙裾拂过湿滑冰冷的岩石。她离得很近,那股紫藤冷香混合着寒潭草的清冽气息,清晰地钻入墨鸦的鼻腔。她伸出左手,那冰凉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按在墨鸦肋下伤口附近几处穴位上。

      “呃!”墨鸦闷哼一声。那冰凉的手指如同带着电流,按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和针刺般的剧痛瞬间从伤口深处爆发开来!仿佛有无数沉睡的毒虫被瞬间惊醒!他身体猛地一弓,额头上青筋暴起!

      “别动!”苏婉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严厉。她的手指如同铁箍,死死按住了墨鸦试图挣扎的身体。同时,她的右手闪电般探出!

      乌木针囊打开,几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金针已被她拈在指间!她看也未看,手腕如同幻影般舞动!

      “噗!噗!噗!”

      金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墨鸦肋下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快、准、狠!每一针落下,都带来一阵新的、混合着剧痛、灼热和刺骨冰寒的奇异感觉!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和万载寒冰同时在血脉中奔流冲撞!

      墨鸦的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抽搐、挣扎!但他被苏婉婉那只冰冷而稳定的左手死死按住,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活物,只能被动承受着这非人的酷刑!

      苏婉婉冰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金针刺入的位置,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她右手手指极其稳定地在针尾捻动、提插,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地牵动着墨鸦体内那狂暴冲突的冰火之力。随着她的捻动,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腥臭和幽蓝光泽的污血,开始从伤口边缘被金针逼出的细小孔洞中缓缓渗出!

      “嗬…嗬…”墨鸦的嘶吼变成了破碎的倒气声,身体在剧烈的痛苦和冰冷的压制下渐渐脱力。他感到肋下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麻木感,正随着污血的渗出,被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寒潭草清冽气息的冰冷力量,一点点强行剥离、驱赶!

      就在金针引毒、冰火之力在体内肆虐、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混沌边缘——

      苏婉婉那只死死按住墨鸦身体的左手,为了更精准地控制他因剧痛而痉挛的肌肉,手腕下意识地微微向内翻转了一下!

      就是这细微的动作!

      她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处,一小片极其隐秘的肌肤,因这翻转的动作而短暂地暴露在墨鸦模糊的视线中!

      墨鸦布满血丝、因剧痛而涣散的瞳孔,在触及那片肌肤的刹那,骤然收缩成针尖!

      在那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颜色极淡、如同冰雪自然凝结的奇异印记!

      不是雪蛛!那印记的形状…竟是一只极其抽象、却透着孤高之意的…飞鸟!鸟喙尖锐,双翼舒展,带着一种振翅欲飞的姿态!其线条虽然同样细密复杂,却与那狰狞的雪蛛图腾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熟悉而遥远的…悲怆与不屈!

      这印记…这飞鸟的轮廓…

      墨鸦残存的意识如同被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狠狠劈中!

      无数破碎而模糊的画面,带着血腥与火光,瞬间冲破了剧痛和毒素的封锁,涌入他濒临崩溃的脑海!

      冲天的烈焰吞噬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哀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他(那时还只是个半大少年)背着沉重的行囊,跟着同样满身血污的少主(顾凛之,那时也还年少),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身后,是追兵如同饿狼般的呼哨和越来越近的火把光影。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一支淬毒的弩箭撕裂风雪,带着死神的尖啸射向少年顾凛之的后心!他(少年墨鸦)想也未想,猛地将少主扑倒在雪地里!弩箭擦着他的左臂外侧飞过,锋利的箭簇撕裂皮肉,带起一蓬滚烫的血花!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寒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残破的幔帐猎猎作响。少年顾凛之撕下衣襟,动作生涩却异常坚定地为他包扎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布条,也染红了少年顾凛之苍白的手指。火光映照着少主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布满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坚毅的脸庞。

      就在少年顾凛之低头专注包扎时,墨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少主微微敞开的衣襟领口内侧——在那靠近锁骨下方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颜色极淡的飞鸟印记!鸟喙尖锐,双翼舒展,带着一种不屈的悲鸣!那印记的线条…那神韵…与此刻苏婉婉手腕内侧暴露出的那个飞鸟印记,竟有九分相似!那是…顾氏一族暗卫死士的隐秘烙印!

      “顾…顾…” 墨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气流声。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的剧痛!顾氏的飞鸟印!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雪蛛阁紫鸮的身上?!巧合?还是…

      就在这意识被巨大谜团冲击得几乎溃散的瞬间——

      苏婉婉似乎察觉到了墨鸦目光的异样和身体的瞬间僵硬!她那冰灰色的眼眸猛地抬起,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刺入墨鸦涣散的瞳孔!当她意识到自己手腕内侧的印记可能暴露时,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冰面炸裂般的慌乱,瞬间掠过她的眼底!

      她猛地抽回按住墨鸦身体的左手,宽大的袖口如同流云般迅速滑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腕!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同时,她右手捻动金针的动作也骤然停止!

      “呃啊——!”

      金针骤然停止的刺激,如同抽走了维系平衡的最后一块积木!墨鸦体内被强行引动、正在激烈冲突的冰火之力瞬间失去控制!一股狂暴的、混合着剧毒和寒潭草冰寒药力的逆流,如同失控的野马,狠狠冲向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

      墨鸦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上弓起!一大口粘稠的、颜色暗红发黑的淤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苏婉婉那双冰灰色眼眸中,那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慌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

      ---

      冰冷…刺骨的冰冷…
      仿佛沉在万载寒冰的底层…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如同碎裂的浮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如同寒夜中的火星,在墨鸦冰冷僵硬的胸膛深处悄然亮起。那暖意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顽强地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寒冷和麻木。

      墨鸦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布满裂纹的泥塑神像基座,以及神像那张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却透着悲悯的泥塑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陈年香灰、劣质草药混合的浓烈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几乎被掩盖的紫藤冷香。

      是土地庙!他竟然回到了这座破败的土地庙!

      他挣扎着想转头,脖颈却如同锈死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肋下那处致命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沉重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麻木,但比起之前在寒潭边那焚心蚀骨的灼痛和失控的冰火冲突,竟似缓和了不少!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冽的寒气,如同细小的溪流,在伤口深处缓缓流淌,压制着那蠢蠢欲动的幽蓝毒痕。

      寒潭草!她真的用那草救了他?!

      墨鸦心中巨震!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在昏暗破败的庙堂内搜寻。

      没有月白的身影。

      只有破败的神龛、倾倒的供桌、布满蛛网的梁柱…以及,他身下铺着的一层相对干净、却依旧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她走了。

      墨鸦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反复戏弄的屈辱?还是…对那个冰封之下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女人的…困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的左肋处。

      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粗糙的布条换成了相对干净的素白棉布(那颜色…像极了苏婉婉衣裙的质地),包扎的手法异常利落而专业,紧紧勒住伤口,减缓了毒素的扩散。而在包扎布条的外层,靠近伤口中心的位置,赫然压着一小团用素白布包裹的东西!

      墨鸦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颤抖着伸向那团东西。

      指尖触碰到那素白的布包,入手冰凉,带着寒潭草特有的清冽气息。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几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冰蓝色叶片,还有一小截流淌着微弱幽蓝光泽的根须——正是苏婉婉从寒潭草上取走的那部分!她竟没有用完,反而将这救命的药草核心,留给了他!

      在药草的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素白的纸片。

      墨鸦的心脏在麻木的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他颤抖着手指,展开那张纸片。

      上面没有字迹。只有一副用炭笔极其简略勾勒出的图画:

      一座陡峭的山峰,峰顶隐约可见一座寺庙的轮廓。一条曲折的山路蜿蜒而上。在靠近山腰的位置,山路旁画着一棵姿态奇特的古松。而在古松的根部位置,被极其用力地画了一个醒目的叉!

      墨鸦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叉!画工虽然简略,但那山峰的轮廓、那寺庙的剪影…他认得!那是盛京城外,香火鼎盛的皇家护国寺!山腰那棵标志性的迎客松更是人尽皆知!

      护国寺…叉…
      细纲中“曹无伤与北狄使密会地:皇家护国寺藏经阁”的设定瞬间被点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墨鸦的心脏!这根本不是救命的提示!这是指向死亡陷阱的坐标!是苏婉婉留下的…最后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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