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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江南的雨,终于追上了北来的风。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杭州城鳞次栉比的黛瓦白墙之上,水汽氤氲,带着运河淤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腥甜与腐朽气息。顾凛之的身影融入街角最深的阴影,如同一滴墨,渗入潮湿的青石板缝隙。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短褂,脚下是沾满泥污的草鞋,肩上搭着一条辨不出原色的汗巾,脸上刻意涂了些尘土和灰败,遮掩了过分锐利的轮廓和那道醒目的伤痕。肋下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条紧紧裹住,麻木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依旧顽固地缠绕着半个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唯有那双眼睛,在檐下滴落的雨帘后,深寒依旧,锐利如鹰隼,无声地扫视着前方那座灯火迷离、丝竹隐约的华美楼阁。

      凝香苑。

      临清闸死里逃生,怀揣着葛平的账本、幽州的断箭,还有那片在爆炸现场淤泥里找到的、被踩踏得几乎破碎却依旧残留着奇异冷香的紫藤花瓣——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最终都指向了这座冠绝江南的风月销金窟。

      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沾湿了他的鬓角和汗巾。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酒气、饭菜油腻的混合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那抹熟悉的、冷冽的紫藤花香。它在潮湿的雨气里显得更加清晰,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感官。

      目标就在里面。那个在临清闸袭击现场留下花瓣的女人,那个可能与蜂鸣铜哨、与北狄、与那场惊天杀局息息相关的关键人物。

      凝香苑朱漆大门前车马络绎,衣着光鲜的宾客在青衣小帽的龟奴殷勤招呼下鱼贯而入,谈笑声、丝竹声、女子的娇嗔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帷幕。顾凛之的目光越过这层喧嚣的帷幕,落在角门处。那里相对冷清,只有几个挑着新鲜菜蔬鱼肉的粗壮仆役,正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吆喝着卸货、过秤。

      机会。

      顾凛之压低斗笠,从阴影中走出,脚步刻意带上几分粗笨和沉重,混入那群等待卸货的仆役中间。他微微佝偻着背,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将汗巾搭在肩上,粗声问:“老哥,今儿个送鱼虾的船到了吗?东家催得紧。”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耐烦地嘟囔:“催命呢!喏,那不刚抬进去两筐?后头还有,等着吧!”他指了指角门内正被两个杂役抬走的湿淋淋的竹筐。

      顾凛之不再言语,沉默地站在雨里,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机括,悄然锁定了那两个抬着鱼筐、脚步匆匆走向后厨方向的杂役。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雨势渐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管事清点完一批货,挥手让几个仆役进去卸货。顾凛之随着人流,低着头,扛起一袋不算太重的米,脚步沉稳地踏进了凝香苑的角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喧嚣和脂粉气瞬间浓烈起来,混杂着后厨蒸腾的热气和鱼腥味。回廊曲折,通向不同的院落,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的调笑,隐隐从前方灯火最盛的楼阁传来。

      顾凛之扛着米袋,脚步看似随意地跟着前面的杂役,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触手,迅速捕捉着环境细节:回廊的走向、守卫的位置、可能藏匿的暗哨、通往后厨的路径…以及那丝若有若无、却更加清晰的紫藤冷香来源的方向。

      就在他经过一个通往侧院的月亮门时,一阵风裹挟着更浓郁的雨水气息和…那奇异的紫藤冷香,从侧院深处扑面而来!顾凛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那香气,源头就在侧院!

      他扛着米袋,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阴影处,如同融入背景般,极其自然地放下了米袋,仿佛只是稍作歇息。待前面的人走远,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退回了月亮门边。

      门内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通向一座被高大花木掩映着的独立小楼。楼前小院植着几株高大的紫藤,此时虽非花期,但那虬劲的枝干在雨幕中伸展,更显森然。空气中,那独特的冷香正是从这里弥漫开来。楼内亮着暖黄的灯火,隐约有清越的琵琶声流淌而出,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与疏离。

      目标所在!

      顾凛之屏住呼吸,将身形缩在月亮门旁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目光穿透雨帘,如同最耐心的猎豹,锁定了那座小楼的门窗。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琵琶声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低回如幽咽泉流。不知过了多久,小楼二层的雕花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

      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她并未梳着凝香苑里常见的繁复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着青丝,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缎长裙,没有任何绣花点缀,只在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极淡的银线暗纹。窗外廊檐下悬挂的灯笼,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清丽绝伦,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感,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瞳仁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灰,如同凝结的冰晶,不含丝毫暖意,只倒映着窗外无边的雨幕。

      苏婉婉。

      顾凛之的心跳在肋骨下的麻木感中,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就是她!临清闸爆炸现场那片紫藤花瓣的主人!那双眼睛,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质,与这凝香苑的浮华格格不入。

      她并未看楼下,只是微微探身,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拂过窗外廊檐下悬挂的一串铜质风铃。那风铃造型古朴,铃身刻着繁复的、非中土的奇异纹路。她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铃身,只是隔着一两寸的距离,极其缓慢地滑过。随着她指尖的移动,那串风铃竟无风自动,以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幅度,极其规律地左右摇摆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

      “叮…叮叮…”

      极其细微、频率却异常稳定的铃声,穿透细密的雨声,传入顾凛之敏锐的耳中!这铃声…这铃声的节奏和频率,竟与临清闸水下那催命般的蜂鸣铜哨声,有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相似!虽然音色不同,但那种独特的、非自然的精准频率波动,如出一辙!

      苏婉婉的指尖停在风铃上方,那双冰灰色的眼眸微微低垂,似乎在感受着铃音的震颤,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的神情专注而冰冷,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就在这时!

      小院连接主回廊的入口处,光影晃动,一个穿着凝香苑护院服饰、身材异常魁梧雄壮、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和蓑衣边缘不断淌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小院四周,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他走到小楼下,并未上楼,只是微微抬头,对着二楼窗口那道月白的身影,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沉默。然后,他如同门神般,沉默地伫立在廊檐下,背对着顾婉婉的窗口,面朝小院入口方向,按刀而立。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半个入口,如同磐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顾凛之的目光落在那个魁梧护院按在刀柄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异常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尤其是右手虎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陈旧疤痕如同蜈蚣般盘踞。这绝不是普通护院的手!这双手,是常年使用重型兵器、尤其是…强弓硬弩留下的印记!

      临清闸那惊天动地的床弩!

      顾凛之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恐怖的威力,那撕裂乌篷船的巨矢!箭杆上冰冷的“幽州”铭文!所有线索瞬间在脑中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这个如同铁塔般的护院,即使不是亲自操弩之人,也必定与那场杀局脱不了干系!而他此刻,如同最忠诚的獒犬,守卫在苏婉婉的楼下。

      琵琶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小楼内一片寂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风铃那细微而诡异的叮铃声。苏婉婉依旧立在窗前,冰灰色的眼眸望向无边的雨幕深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凛之在芭蕉叶的阴影中,如同凝固的石像。肋下的麻木感在雨水的湿冷中似乎又加重了几分,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深处钝痛。眼前的画面:冰冷的苏婉婉,诡异的牵引风铃,铁塔般疑似弩手的护院…凝香苑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冷、更致命。这绝非简单的风月之地,而是盘踞在江南温柔乡深处的一处毒巢!

      他缓缓收回目光,身形无声无息地向后缩退,彻底融入芭蕉丛更深的阴影里。强闯是下下之策,必须找到突破口。那个护院…是唯一的缝隙。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将凝香苑的雕梁画栋冲刷得愈发清冷。顾凛之的耐心,在冰冷的雨水中和肋下蔓延的麻木感里,如同淬炼的寒铁,等待着最致命的一击。

      -

      更深露重,凝香苑的喧嚣渐渐沉入醉梦。唯有苏婉婉居住的“漱玉阁”小楼,依旧亮着几盏暖黄的灯火,在无边的雨幕中,像一座孤岛。

      顾凛之如同壁虎,紧贴在漱玉阁后墙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阴影里。他选择的位置极其刁钻,是一处被茂密芭蕉叶和攀缘枯萎藤蔓完全覆盖的死角,即使从楼上窗口探身,也极难发现。冰冷的雨水顺着瓦片和墙壁流淌,浸透了他的肩背,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肋下伤口的麻木感被这外部的寒冷暂时压制,思维反而更加清晰锐利。

      目标:苏婉婉的贴身侍女。这类人往往掌握着主人最不设防的秘密。

      时间在雨滴声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漱玉阁一楼侧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一个空了的红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反身轻轻带上门。她脸上带着一丝倦意,脚步轻快地沿着回廊,准备往后厨方向去清洗。

      就是现在!

      顾凛之在阴影中动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融入雨水的鬼影,在丫鬟刚刚走过他藏身的角落、视线盲区的瞬间,闪电般出手!一手精准地捂住丫鬟的口鼻,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巨大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入那片被芭蕉叶和藤蔓完全遮蔽的冰冷角落!

      “唔!”丫鬟惊恐的呜咽被死死捂住,双眼因极度恐惧而瞪得滚圆,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顾凛之低沉冰冷的声音如同贴着耳畔响起的丧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敢叫一声,拧断你的脖子。”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清晰地传递着力量。

      小丫鬟瞬间僵住,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雨水流下,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哀求。

      顾凛之稍稍放松捂嘴的手,但指尖依旧扣在她纤细的颈动脉旁,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入她的眼底:“回答我的问题,你活。一字不实,死。”

      小丫鬟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

      “苏婉婉,她袖中是否常藏一种极细、极韧、近乎透明的丝线?”顾凛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丫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恐惧,拼命摇头,呜咽着:“没…没有…姑娘她…她只用寻常丝帕…”

      “撒谎!”顾凛之的手指微微用力,丫鬟立刻感到窒息般的压力,脸色涨红,眼中恐惧几乎化为实质。“她沐浴时,更衣时,你贴身伺候,可曾见过她肩颈之后,有何异样印记?”顾凛之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力。

      丫鬟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仿佛被戳破了最深的秘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因恐惧而失声,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凛之眼中寒光一闪。细纲中关于“胎记暗扣北狄图腾”的设定瞬间印证!他不再追问印记细节,转而抛出更致命的问题:“楼下那个新来的护院,叫什么?何时来的?平日有何异常?”

      “铁…铁山…”丫鬟被那冰冷的杀意震慑,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哭腔脱口而出,“前…前天才来的…是…是曹管事亲自领进来的…力气大得吓人…不…不爱说话…就…就只守在姑娘楼下…姑娘…姑娘好像…也不怎么理他…”

      铁山!曹管事!顾凛之心中迅速记下这两个名字。曹管事…凝香苑的大管家?还是…更深层的人物?

      “昨夜运河出事,临清闸那边炸翻了官船,你可知道?”顾凛之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家姑娘,昨夜…可曾外出?或者…收到过什么东西?”

      丫鬟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带着巨大的恐惧,拼命摇头:“没…没有…姑娘昨夜…一直在小楼弹琴…哪…哪都没去…也…也没人送东西来…”

      她的恐惧太过明显,几乎在尖叫着“我知道内情但我不能说”!顾凛之不再逼问,他知道这已是这丫鬟能承受的极限。再问下去,她很可能直接崩溃或惊动守卫。

      “很好。”顾凛之的声音忽然放得极其低柔,却带着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忘记今晚。忘记我。否则…”他指尖在她颈侧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冰冷的死亡触感,“你和你全家,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丫鬟浑身剧震,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顺从,拼命点头。

      顾凛之松开手,如同鬼魅般向后一缩,彻底消失在芭蕉叶和藤蔓交织的黑暗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丫鬟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靠着湿滑的墙壁,大口喘息着,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过了许久,她才挣扎着爬起,捡起掉在地上的托盘,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跑向回廊深处,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片吞噬了恐惧的黑暗角落。

      雨,依旧下着。漱玉阁小楼暖黄的灯火,在丫鬟仓惶逃离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

      冰冷的雨水顺着瓦檐淌下,在“漱玉阁”后窗下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顾凛之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如同石雕。肋下的麻木感在湿冷和长时间的潜伏下,如同缓慢收紧的冰环,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深处蔓延的僵直与钝痛。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双耳。

      小楼内,之前那清越的琵琶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

      突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轴转动声,从二楼传来。不是开门,更像是…某个暗格或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顾凛之的呼吸几乎停止,侧耳凝神。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并非书写,更像是…某种极其纤细的丝线在相互摩擦、缠绕。

      冰蚕丝!

      顾凛之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名词!细纲中“袖藏冰蚕丝”的设定在此刻变得无比真实!那丫鬟惊恐的否认,此刻被这细微的“沙沙”声彻底戳穿!

      沙沙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停止。又是“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暗格被推回原位。

      短暂的寂静后,一阵轻盈得如同羽毛落地的脚步声从二楼走下楼梯,停在了一楼厅堂的位置。然后,是杯盏轻轻碰撞的脆响,以及…液体倾倒的细微水声。

      她在倒茶?还是…别的什么?

      顾凛之的心神绷紧到极致。他需要证据,需要确凿无疑的物证!冰蚕丝!那诡异的北狄图腾胎记!任何一样,都足以撕开这层迷雾!

      就在这时!

      “呼啦——!”

      漱玉阁侧后方,靠近后花园的院墙处,猛地传来一阵重物坠地、伴随着痛苦闷哼和枝叶被压断的嘈杂声响!

      “谁?!”几乎是同时,小楼厅堂里传来苏婉婉一声清冷的低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楼下廊檐处,那铁塔般的护院铁山也猛地按刀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声响,瞬间吸引了小楼内外所有警觉的焦点!顾凛之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铁山转身、苏婉婉的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身体猛地向上窜起!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轻盈无声!双手在布满湿滑苔藓的墙壁上几个精准的借力点按,如同壁虎游墙,瞬间便攀上了漱玉阁二楼那扇之前被苏婉婉推开半扇的雕花木窗边缘!窗内暖黄的灯光透出,映亮了他半边沾满雨水和泥污的脸颊,以及那双深寒如渊、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的目标清晰无比——窗内,那张靠窗摆放的、铺着素白锦缎的紫檀木梳妆台!台上,一把象牙梳,几盒胭脂水粉,还有…一个刚刚被打开的、尚未合拢的紫檀木首饰盒!盒盖半开,借着窗内透出的光线,顾凛之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盒内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小卷东西!

      那东西细如发丝,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流动的玉白色光泽,卷曲缠绕着,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沁人心脾的寒意!正是冰蚕丝!

      找到了!

      然而,就在顾凛之的手指即将触及那半开窗棂、身体即将翻入窗内的瞬间——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的幽灵,毫无征兆地、静静地立在了梳妆台前!正是苏婉婉!

      她显然并未被后院的动静完全吸引,或者说,她始终保持着一份超乎常人的警惕!她背对着窗口,似乎正要去拿桌上的茶盏,但就在顾凛之攀上窗沿的刹那,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转,抬手去整理鬓角散落的一缕青丝。

      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侧身、一抬手!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素缎长裙的宽大袖口,因抬手的动作而微微滑落,露出了小半截欺霜赛雪的玉臂!

      而在那臂弯内侧,靠近肩头的位置——

      顾凛之攀在窗沿、准备发力的手指,骤然僵住!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收缩成针尖!

      借着室内明亮的灯火和窗外投入的微光,他清晰地看到,在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奇异印记!

      那印记颜色极淡,近乎肤质本身的纹理,如同冰雪自然凝结的冰花,若非角度光线正好,几乎难以察觉。其形状,是一只极其抽象、却栩栩如生的…蜘蛛!蛛身盘踞,八足舒张,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充满异域气息的狰狞与诡秘!蛛网的线条极其细密,以一种复杂而规律的方式向四周辐射蔓延,仿佛深深烙印在骨血之中!

      北狄雪蛛图腾!

      细纲中“胎记暗扣北狄图腾”的关键设定,在此刻以如此猝不及防、却又如此确凿无疑的方式,暴露在顾凛之眼前!

      苏婉婉整理鬓角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举手投足间的习惯。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窗口,仿佛对窗外潜伏的杀机毫无所觉。她放下手臂,宽大的袖口重新滑落,遮住了那惊鸿一瞥的雪蛛印记。然后,她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姿态优雅地轻轻啜饮了一口。

      楼下,铁山沉重的脚步声正快速向后院异响处移动,夹杂着几声呼喝。

      顾凛之攀在冰冷的窗沿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肋下的麻木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此刻,更冷的是一种洞悉了可怕真相后的寒意。冰蚕丝近在咫尺,雪蛛图腾惊鸿一现…苏婉婉,凝香苑的头牌清倌人,她的真实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内那道月白的身影,不再停留。身形如同融入雨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窗沿滑落,重新没入后墙下那片被芭蕉叶和藤蔓覆盖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雨,下得更急了。凝香苑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摇曳。顾凛之的身影如同滴入墨池的水滴,彻底消失在杭州城深沉的夜色与无边的雨幕里,只留下身后那座名为“漱玉”的小楼,以及楼中那个带着雪蛛印记、袖藏冰蚕丝、牵引诡异风铃的谜一样的女人。黑暗中的棋局,悄然进入了更深的险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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