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诡朝纲》月下泉舟

28、第二十八章

　　运河的水流仿佛也沾染了“丙字仓”的血腥，浑浊得如同凝固的墨汁。三艘快船破开死寂的水面，逆流而上。船头高悬的玄色“钦差”旗沉甸甸地垂着，旗角被风撕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船身吃水很深，除了船尾沉默摇橹的健卒，甲板上几乎不见人影。一种无形的、混合着血腥、硝烟与沉重铁证的压抑感，笼罩着整支船队。

　　中间的主船舱内，空气凝滞。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墨鸦躺在临时铺设的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金，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左臂的夹板换成了更厚实的杉木板，缠裹的麻布绷带依旧洇着暗红的血迹。陈老头佝偻着背，布满老人斑的手颤抖着将几根细长的金针捻入墨鸦头顶几处大穴，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顾凛之端坐于书案后。案头，那卷血迹斑斑的明黄血诏，与那枚雕刻着狰狞狼首的北狄南院大王印，并排而放。烛火跳跃，映着血诏上力透纸背、字字泣血的控诉，映着王印幽冷的光泽，也映着他沉静如渊、却深藏风暴的侧脸。他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草稿，笔尖悬停，目光却穿透紧闭的舱窗，落向北方沉沉的暮霭。

　　“相爷，”陈老头收回最后一根金针，声音嘶哑疲惫，“墨统领脏腑震伤太重，加上旧创崩裂，失血过多……能吊住这口气，已是万幸。三日之内，若再无灵药固本培元，恐……油尽灯枯。”他浑浊的眼中满是无奈。

　　顾凛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墨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刻板的面容因昏迷而松弛，却依旧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坚韧。他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笔杆，沉默了片刻。
　　“何处有药？”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

　　“北境‘玄霜草’，西域‘火莲子’。”陈老头苦笑摇头，“皆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便是太医院秘库，也未必……”

　　“知道了。”顾凛之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尽力施为。”他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奏疏草稿，笔尖终于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将“丙字仓”血战、周世宏伏诛、鳌帮勾结、离魂散之毒，以及最重要的——顾忠血诏与北狄王印铁证，一一陈明。字字如刀，句句带血。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运河。船队缓缓停靠在距离盛京尚有百里的一处官方驿站——长亭驿。驿站建在运河拐弯处的高坡上，背靠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几栋青砖瓦房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船队靠岸，无声无息。戒备森严。顾凛之亲自抱着封存血诏与王印的樟木箱，踏上湿冷的石阶。墨鸦被两名“影鳞”成员用担架小心抬下。驿站驿丞早已率几名驿卒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恭迎……恭迎顾相！”驿丞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躬身，几乎将头埋到地上，“下……下官已备好上房与汤药……”

　　顾凛之目光平静地扫过驿丞和他身后几名低眉顺眼的驿卒，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清场。驿站内外，除本相亲随，一应人等，退出百步。违令者，斩。”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一切的森然。

　　驿丞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是……是！下官遵命！”他慌忙带着驿卒，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匆匆退入驿站深处，很快，整个驿站便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运河的呜咽。

　　“影鳞”成员迅速接管了驿站所有出入口和制高点，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无声地融入黑暗。顾凛之将樟木箱置于自己房间的床榻内侧，血诏与王印贴身存放。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深沉，驿站四周的稀疏杨树林在风中摇曳，如同幢幢鬼影。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的寒意和草木腐败的气息，隐隐的，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风送来的紫藤花香？

　　他微微眯起眼。

　　子夜。
　　万籁俱寂。驿站内，除了几处暗哨警惕的呼吸声，只剩下墨鸦压抑痛苦的微弱呻吟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突然！
　　“咻咻咻咻——！”
　　凄厉到令人头皮炸裂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幕！数十点幽蓝的寒芒如同地狱飞出的毒蜂，从驿站四周的杨树林深处激射而出！覆盖了驿站所有门窗和岗哨位置！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敌袭——！护相爷——！”
　　驿站内瞬间炸开凄厉的警报和怒吼！

　　“噗噗噗！”
　　“呃啊——！”
　　弩箭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守在驿站大门两侧的“影鳞”暗哨猝不及防，瞬间被数支毒箭钉穿要害，身体如同破麻袋般栽倒！窗棂、门板被密集的弩箭射得木屑纷飞！

　　袭击者显然蓄谋已久，火力精准而猛烈！

　　“守住门窗！”顾凛之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冰冷而沉稳。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冲向墨鸦的房间，而是如同鬼魅般闪到窗边阴影处，目光如电，穿透窗纸的破洞，扫向外面的黑暗。

　　袭击并未停止！第一波箭雨刚歇，驿站四周的黑暗中猛地响起尖锐刺耳的铜哨声！那哨音极其古怪，并非寻常传讯的悠长，而是短促、尖利、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震颤频率！如同无数毒蜂在耳边疯狂振翅！

　　“嗡——嗡——嗡——！”

　　随着这诡异的哨音响起！驿站周围的杨树林中，数十条黑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恶鬼，猛地扑了出来！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呆滞、空洞、毫无焦距的眼睛！动作迅猛却略显僵硬，如同提线木偶！手中兵刃闪烁着淬毒的寒光，目标明确地扑向驿站各个入口！

　　蜂鸣死士！曹无伤压箱底的杀人机器！被铜哨操控，悍不畏死！

　　“杀——！”驿站内，“影鳞”成员怒吼着迎上！刀光剑影瞬间在驿站狭窄的院落和走廊中疯狂碰撞！怒吼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将这片孤驿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

　　死士的攻势异常凶猛！他们仿佛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即使被刀剑砍中要害，只要哨音未绝，依旧能拖着残躯疯狂攻击！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配合，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群狼，进退有序，悍不畏死！“影鳞”成员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又猝不及防，瞬间被逼得节节后退，伤亡惨重！

　　“保护墨统领！”顾凛之厉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冲出房间！他并未冲向正门，而是直扑墨鸦所在的西厢房！玄色衣袍在狭窄的走廊中带起一道残影！

　　西厢房门口，两名“影鳞”成员正死死抵住房门，与数名蜂鸣死士殊死搏杀！刀光闪烁，鲜血飞溅！一名“影鳞”成员肩头中刀，鲜血狂涌，却依旧死战不退！

　　顾凛之一步踏至！手中并无兵刃，但指掌翻飞，快如闪电！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两名扑向他的蜂鸣死士手腕被瞬间捏碎！兵刃脱手！顾凛之顺势夺过一柄短刀，刀光如同匹练般横扫！

　　“噗噗！”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兀自前冲数步才轰然倒地！

　　他身形毫不停顿，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

　　房内，陈老头正惊恐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墨鸦依旧昏迷在榻上。而窗口处，两名黑衣死士正破窗而入！手中淬毒的短刃闪着幽蓝寒光，直扑床榻！

　　顾凛之眼中寒芒暴射！手中夺来的短刀脱手掷出！如同惊鸿！

　　“噗嗤！”
　　短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一名死士的后心！将他狠狠钉在窗框上！

　　另一名死士的短刃已刺到墨鸦胸前寸许！顾凛之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扑至！五指箕张，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抓向那死士持刀的手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死士的手腕被硬生生捏碎！短刃当啷落地！

　　顾凛之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在死士的脖颈侧！

　　“砰！”沉闷的撞击声！死士的颈骨瞬间碎裂！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的蛇，软软瘫倒在地，空洞的眼睛依旧瞪着天花板。

　　解决了房内威胁，顾凛之看也没看吓瘫的陈老头，一步抢到墨鸦榻前。墨鸦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他迅速探了探墨鸦颈侧，眉头紧锁。外面的厮杀声、哨音声、惨叫声越来越近！死士的攻势如同潮水，驿站防线岌岌可危！

　　“相爷！顶不住了！死士太多了！”门外传来“影鳞”小队长的嘶吼，带着绝望！

　　顾凛之猛地转身！深邃的眼眸中，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迸射！他一把抓起墨鸦榻边倚着的、那柄血迹斑斑的鬼头刀！刀身沉重，刃口崩裂，却依旧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守住房门！”顾凛之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相……去会会那吹哨的鬼！”

　　话音落，他玄色的身影已如旋风般冲出西厢房！鬼头刀拖在身后，刃口刮过青砖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溅起点点火星！

　　驿站狭小的院落中，已是一片尸山血海！残存的七八名“影鳞”成员背靠着背，浴血死战，人人带伤，脚下倒伏着数十具黑衣死士和同伴的尸体！更多的死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在驿站上空疯狂回荡，如同催命的魔音！

　　顾凛之的身影如同投入沸油的巨石！鬼头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抡起！

　　“呜——！”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呜咽！

　　“轰——！！！”
　　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如同怒龙般横扫而出！首当其冲的三名蜂鸣死士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瞬间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墙上，化作三摊肉泥！

　　顾凛之毫不停歇！鬼头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狂暴的死亡风暴！劈、砍、撩、扫！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刀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肉如雨喷洒！那些被哨音操控、悍不畏死的蜂鸣死士，在这绝对的力量和狂暴的刀法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被轻易地撕碎、碾烂！

　　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步踏出，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鬼头刀沉重的刀身每一次挥舞，都清空一片区域！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死士群中杀开一条血路！目标直指驿站外杨树林中，那铜哨声最尖锐、最密集的方向！

　　“拦住他！拦住他！”树林深处，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浓重阴鸷的声音尖利地嘶吼起来！是曹无伤！

　　更多的死士如同受到刺激，疯狂地扑向顾凛之！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这尊杀神的脚步！

　　顾凛之眼中寒光更盛！他猛地一声长啸！啸声穿金裂石，竟隐隐压过了那刺耳的铜哨声！鬼头刀舞动得更急！刀光如同狂暴的飓风，将扑上来的死士绞得粉碎！他脚下发力，速度暴增！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朝着哨音源头猛扑而去！

　　驿站内，残存的“影鳞”成员压力骤减，看着那道在死士群中掀起腥风血雨的玄色身影，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嘶吼着发起反击！

　　眼看顾凛之就要杀透重围，扑入树林！

　　异变陡生！

　　“嗡——！！！”

　　一声比之前所有哨音都更加尖锐、更加高亢、仿佛要刺穿耳膜的恐怖蜂鸣，猛地从树林深处炸响！这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和震荡感，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声！

　　随着这声恐怖蜂鸣响起，那些原本疯狂围攻顾凛之和驿站的蜂鸣死士，动作猛地一僵！眼中那呆滞的空洞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狂乱所取代！他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头颅，纷纷发出野兽般的惨嚎，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七窍之中，竟有粘稠的黑血缓缓渗出！

　　“啊——！”
　　“呃啊！！！”
　　惨嚎声瞬间响彻夜空！这些死士如同被抽掉了灵魂，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抽搐、互相撕咬！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诡异！

　　树林深处，那尖锐的蜂鸣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几声惊慌的呼喊：“曹公！曹公！”

　　曹无伤的哨音……失控了？！还是……被更强的力量反噬了？！

　　顾凛之猛地停下脚步，鬼头刀拄地，微微喘息。玄色衣袍已被死士的鲜血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深邃的眼眸穿透混乱的厮杀和满地翻滚哀嚎的死士，死死锁定那片黑暗的杨树林深处。脸上那道伤痕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泣血的铭文。

　　就在此时！
　　“相爷小心！！”驿站西厢房方向，传来陈老头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竟不知何时突破了院落中混乱的战场，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西厢房的屋顶！此刻，他如同捕食的夜枭，从屋顶猛扑而下！手中一柄细长、闪着幽蓝光泽的淬毒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顾凛之后心！

　　时机！角度！速度！都刁钻狠辣到了极致！正是顾凛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心神又被树林异变所引的刹那！

　　顾凛之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扑向顾凛之的黑影身形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持匕的右臂——一枚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寒光的钢针，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手腕！剧毒瞬间麻痹了整条手臂！

　　这枚针……是从西厢房那破碎的窗□□出的！

　　是谁？！

　　顾凛之的反击已至！他头也未回，鬼头刀沉重的刀柄如同毒龙出洞，带着狂暴的力量，狠狠向后撞去！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刀柄末端狠狠撞在偷袭者的胸口！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噗——！”偷袭者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狂喷着鲜血和碎裂的内脏，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之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顾凛之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那具偷袭者的尸体，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射向西厢房那扇破碎的窗口。

　　窗口内，一片昏暗。墨鸦依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仿佛从未醒来。只有他那仅存的、紧握成拳的右手，此刻正无力地垂落在榻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发射钢针后的颤抖。

　　陈老头瘫坐在墙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如同见了鬼。

　　驿站内的厮杀，因那恐怖的蜂鸣和死士的失控而渐渐平息。残存的蜂鸣死士大多在痛苦中死去，少数几个还在抽搐哀嚎。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树林深处，曹无伤的气息已然消失，只留下几声惊慌远去的脚步声。

　　顾凛之拄着鬼头刀，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玄色的身影在驿站摇曳的火光下，如同浴血而生的修罗。他微微侧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盛京的方向，依旧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脸颊那道温热的血痕——是刚才躲避偷袭时被匕首划破的。

　　“备马。”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却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驿站的死寂。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