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河水的腥气,死死缠裹着这艘勉强浮在运河中央的破船。船体倾斜,左舷被床弩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浑浊的河水正汩汩涌入,舱底积了半尺深的冷水,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尚未倒塌的舱柱上,昏黄的光线在弥漫的水汽和烟尘中艰难切割,照亮一片狼藉。
船尾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并排躺着几具湿漉漉的尸体。有穿着水靠、面目狰狞的水匪,也有玄衣染血、至死仍紧握短刃的“影鳞”。尸体上盖着能找到的破帆布,暗红的血渍不断洇出、扩大,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蜿蜒流淌。
墨鸦单膝跪在一具水匪尸体旁。他左臂的衣袖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一直划到手肘,皮肉翻卷,血流虽已被金疮药和布条勉强压住,但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他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身下的血泊里。他右手拿着一柄薄如柳叶的锋利小刀,刀尖正小心翼翼地从尸体紧握的指缝中,剔出几粒粘稠的、米粒大小的暗绿色颗粒。
顾凛之负手立于一旁,玄色常服的下摆浸在冰冷的积水中,却纹丝不动。他脸上那道被飞溅木屑划出的浅痕已经凝结,像一道暗红的刻痕,衬得他此刻的目光愈发沉静幽深,如同无波的古井,倒映着摇曳的灯火和满目疮痍。他静静地看着墨鸦的动作,看着那几粒被刀尖托起的暗绿色颗粒。
“不是寻常毒药。”墨鸦的声音嘶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刻板清晰,“气味甜腻中带腐酸,遇水不化。”他用刀尖小心地挑起一粒,凑近旁边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线下,那颗粒表面似乎有一层极淡的油脂光泽。“尸体指甲缝、齿龈、甚至耳孔深处都有残留。应是临死前剧烈挣扎、抓挠自身所留。”
顾凛之的目光扫过尸体扭曲的面容,那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痛苦与狂躁的狰狞,双眼暴突,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症状?”
“据甲板上搏杀的兄弟回忆,”墨鸦刻板地陈述,“这些水匪冲杀时悍不畏死,状若疯虎,力大无穷,对疼痛几无反应。但中刀后倒地,很快便抽搐痉挛,七窍流血,死状……极其痛苦。”
“致幻?激发凶性?”顾凛之的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不止。”墨鸦放下小刀,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制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他捻起一根最细的,极其谨慎地刺入一粒暗绿颗粒。几乎在针尖触及颗粒表面的瞬间,原本银亮的针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上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墨鸦瞳孔微缩:“相爷请看。银针验毒,遇砒霜等物会变黑。此物之毒……烈性十倍不止!且这青黑色……”他将银针凑近灯火,“……带幽蓝光泽,非中原常见毒物所有。”
“离魂散。”顾凛之缓缓吐出三个字,深邃的眼眸中寒芒凝聚如针,“北狄王庭‘雪蛛阁’秘制。服之,初如醉酒,亢奋狂躁,力增痛减;继而五感混乱,幻象丛生;最终脏腑溃烂,血沸而亡。其毒霸道,无药可解,唯施毒者握有缓解之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青黑的银针上,“此毒入体,遇银器,显幽蓝青黑之相,正是其标记。”
“雪蛛阁……”墨鸦刻板的脸上肌肉绷紧,“运河截杀,床弩强攻是明,这‘离魂散’控人搏命,才是真正的杀招暗手!”
“嗯。”顾凛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船舱深处那一片被床弩轰得支离破碎的狼藉,“那个哑巴小厮的尸体,在何处?”
两名“影鳞”成员立刻从一堆碎木残骸中拖出一具瘦小的尸体。正是那个在混乱中引爆了船板夹层火药的哑巴少年。此刻他浑身焦黑,半边身子被爆炸撕烂,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死状凄惨。
顾凛之走近,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这具残破的焦尸。他蹲下身,不顾污秽,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拨开尸体被烧得卷曲粘连的头发,露出后颈一片相对完好的皮肤。指尖在其上仔细按压、摩挲。
墨鸦忍着伤痛,举灯靠近照明。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顾凛之指尖按压处,那焦黑的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片异样的青紫!那青紫并非烧伤或淤血,而是像胎记般浸润在皮肉深处。
顾凛之眼神一凝,指间发力,竟用指甲沿着那片青紫的边缘,极其小心地……将一层薄如蝉翼、被烧得焦脆卷曲的“皮”揭了下来!
“嘶……”旁边举灯的“影鳞”成员倒吸一口冷气。
被揭下的焦皮下,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另一层相对完好的皮肤!那皮肤白皙细腻,与周围焦黑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白皙的后颈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拇指大小的图案——一只造型诡异、形似蜘蛛与蝎子混合体的狰狞毒虫!毒虫的八只爪尖锋利,尾部毒钩高翘,正是北狄“雪蛛阁”的独门标记!
“人皮面具。”顾凛之的声音冰冷彻骨,将那层焦脆的伪装扔在地上,“‘雪蛛阁’的‘画皮’之术。这哑巴……是假的。”他指尖落在那狰狞的毒虫烙印上,“能烙此印者,非‘雪蛛阁’核心死士不可。”
“核心死士?伪装成哑巴小厮,潜伏在官船之上,只为引燃那处火药?”墨鸦眼中杀机暴涨,“这代价……未免太大!只为炸死相爷一人?”
“不。”顾凛之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穿透了燃烧的破船,望向运河两岸依旧浓密的、死寂的芦苇荡,“他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杀人。”他指了指尸体被烧焦的脸部,“看他的脸。”
墨鸦强忍伤痛凑近,借着灯光仔细查看尸体焦糊的面容。爆炸和火焰毁去了大部分皮肉,但在未被彻底焚毁的右脸颊边缘,隐约能看到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焦痕掩盖的……缝合线痕迹!而左半边脸,虽然焦黑,骨骼轮廓却显得过于柔和。
“阴阳脸?”墨鸦刻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一半真容,一半假面?”
“是‘画皮’之术未完成,还是……”顾凛之的目光锐利如刀,“他原本的面容,有一部分……不能见光?或者,见不得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具尸体本身,就是线索。是‘雪蛛阁’留给我们的……挑衅,也是标记。”
他不再看那具焦尸,转身走向船舱仅存的一扇完好的舷窗。窗外,浓重的晨雾如同白色的帷幔,依旧笼罩着浑浊的运河,遮蔽了视野。雾气深处,杭州城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在迷蒙水汽中的巨兽。
“清理痕迹,换船。”顾凛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尸体,尤其是那哑巴的残骸,用油布裹好,带走。他脸上的秘密……杭州府,自有人能揭开。”
“是。”墨鸦沉声领命,立刻指挥人手行动。
顾凛之独立窗边,玄色的身影在迷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脸颊那道浅痕,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浓雾,仿佛已锁定了那座烟雨楼台、暗流汹涌的城池。
运河的血水尚未沉净,杭州的棋局,却已在他遇袭脱险的硝烟中,悄然布下了更深的杀子。离魂蚀骨的毒,画皮藏面的鬼,还有那隐在紫藤香雾后的操盘之手……这江南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微微眯起眼,冰冷的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如同刀锋淬火般的厉芒,一闪而逝。
船,在浓雾中,向着那座朦胧的城池,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