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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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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子敬府邸的骚乱刚过半个时辰,那血腥味还凝在青石板缝里散不尽。老御史裹着厚裘歪在暖榻上,蜡黄的脸衬着肩上刚包扎好的白布,刺眼。管家端着药碗的手直抖,汤药在碗沿晃。
“老爷,您这伤……明日早朝……”
“上!”冯子敬眼皮都没抬,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抬,也把我抬到金銮殿上去!顾凛之把这血淋淋的饵抛出来,我冯子敬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得把这钩,死死咬进那帮蠹虫的肉里!”他枯瘦的手指抠进榻沿,青筋暴起,“让外头备轿!多派几队家丁,刀都给我亮出来!老夫倒要看看,哪个魑魅魍魉还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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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冯府家丁刀出鞘、火把噼啪点燃的同时。盛京城南,一处门脸寒酸、只挂个褪色“王记汤饼”幌子的小铺后院里,空气绷得能割人。
墨鸦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纹丝不动。面前单膝跪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泥水混着暗红的血渍从破烂的短褐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滩。他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腹间裹着的渗血布条更湿一分。
“……属下水鬼……在赵文弼府后墙根水沟里趴了整宿,”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亲眼看见……至少三拨人摸进去!第一拨,黑衣,袖口有金线暗纹,像皇城司的狗!他们撬开假山下的口子,没多会儿里头就炸了火球,黑烟冲天!”
“第二拨,人不多,三个,身手滑得像泥鳅。趁乱钻了火场的空子……他们出来时,拎着个尺半见方的樟木匣子!跑得飞快,翻后墙,墙头留下几道新刮的深痕……还有这个!”水鬼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小包,层层剥开,露出几根近乎透明的、沾着泥污的细丝线头,“挂在墙头酸枣枝子上,差点没瞧见!”
墨鸦两根冰冷的手指捻起那几根丝线,对着院里那盏快烧到底的破风灯眯了眯眼。灯芯爆了个灯花,光线一跳。
“第三拨……”水鬼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里还残留着当时的凶戾,“是‘过山风’潘老拐的人!这帮杀才,跟疯狗似的追着那三个拎匣子的!一路往西城外乱葬岗方向扑……潘老拐亲自带的队,那瘸腿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属下……属下缀在后面,刚到岗子边那片野林子,就听见里头杀起来了!刀片子砍骨头的声音……潘老拐在吼,骂什么‘箱子是空的’、‘敢耍老子’……然后就是惨叫……属下水性好,趁乱滚进岗子下的臭水沟才捡了条命……”
“空的?”墨鸦的声音像块冰掉进死水潭,终于砸出点回响。
水鬼重重点头,牵扯到伤处,疼得脸一抽:“是!潘老拐那破锣嗓子嚎得岗子上野狗都惊了!骂得就是这个!后来……后来就再没声了。属下不敢久留,顺着水沟爬出来……”
墨鸦没再问。他沉默地站着,破风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他半张刻板的脸,另一半浸在浓稠的黑暗里。那几根冰蚕丝在他指间捻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空箱子?潘老拐栽了?那三个拎着空箱子引走一群恶狼的“泥鳅”,又是谁的人?曹无伤?还是……真正的“黄雀”?
“那箱子,”墨鸦开口,声音干涩,“式样?标记?”
水鬼努力回忆,眼神因失血有些涣散:“天黑,离得远……但……但火光闪那一下,属下瞥见那匣子角上……好像……好像磕掉了一大块漆!露出的木头茬子挺新!”
墨鸦捻着丝线的手指,蓦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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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
南镇抚司密室里,曹无伤那张阴鸷的脸第一次裂开一道惊怒的缝隙,他猛地从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弹起来,带倒了旁边小几上一个白玉貔貅镇纸。镇纸“啪”地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断成两截。
“潘老拐那伙人死绝了,就换来一个空匣子?!废物!一群废物!”
跪在下面的探子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指……指挥使息怒!现场……现场属下带人摸了,死得透透的,潘老拐心口插着他自己的蛇形镖……匣子就扔在血泊里,盖开着,里面……确实是空的!但匣子内壁靠近锁扣的位置,刮痕很新,像是……像是匆忙间用利器撬开过……”
“撬开?!”曹无伤眼神毒蛇般绞紧,“那东西呢?!里面的东西呢?!”他几步冲到探子面前,冰冷的靴尖几乎抵上对方额头,“别告诉老子,是鬼拿走了!”
探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属……属下仔细搜过潘老拐和那几个心腹的尸身!没有!除了些散碎银子和兵刃,什么都没有!倒……倒是在潘老拐紧攥着的拳头里……抠出这个……”他颤抖着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半截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紫藤萝花瓣!
曹无伤死死盯着那半片残花,胸腔里那股邪火突突直跳,几乎要炸开。空箱?紫藤萝?线索断得干干净净!一股被人戏耍于股掌之间的暴怒和冰冷的寒意,同时攫住了他。
“查!给老子掘地三尺的查!”他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昨夜赵文弼府上,谁他娘的穿紫藤萝香的鞋?谁的手下用冰蚕丝?还有那三个滑不溜手的泥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这潭浑水!敢从咱家嘴里夺食……”
他话音未落,密室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紧急信号!
曹无伤心头猛地一沉,戾气被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阴着脸喝道:“滚进来!”
一个浑身是汗、脸色煞白的探子几乎是撞门而入,扑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指……指挥使!不好了!冯子敬……冯子敬他……抬着上朝了!”
“什么?!”曹无伤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刚才!冯府大门洞开!老家伙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歪在轿子里,肩上还渗着血!可……可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几十个家丁提着明晃晃的刀护着轿子,一路招摇过市,直奔皇城去了!满大街……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探子语无伦次,显然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骇住了。
曹无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冯子敬这老匹夫疯了!他这是摆明了车马,要把昨夜遇刺、身负重伤还坚持上朝死谏的架势,做给全天下人看!这血淋淋的“忠臣”形象一旦在金銮殿上亮出来……皇帝还能怎么装?!他曹无伤昨夜放的火、泼的脏水,非但没能烧死冯子敬,反而成了这老骨头直刺龙庭最锋利的投枪!
“顾凛之……好狠的算计……”曹无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压过了暴怒。他猛地转身,看向角落里那盆依旧粘稠暗红的化尸水,眼神疯狂闪烁。下一步……顾凛之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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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静观”庭前。
几株老梅虬枝盘错,枝头已见零星几点倔强的花苞。顾凛之负手立于阶前,玄色常服几乎融入背后深沉的廊柱阴影。清晨凛冽的寒气凝成白雾,从他唇边逸散。
墨鸦无声地出现在他侧后方半步,如同他的一道影子,刻板的声音压得极低:
“冯子敬抬轿入宫。”
“水鬼带回冰蚕丝,确认与赵府墙头痕迹同源。潘老拐死于蛇形镖,现场有紫藤萝残瓣。‘柒号’箱为空,内壁有新鲜撬痕。”
“曹无伤,急了。南镇抚司人马倾巢而出,正在满城刮地皮,寻‘香’、寻‘丝’、寻‘泥鳅’。”
顾凛之的目光落在梅枝上一粒最饱满的花苞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层薄瓣下蕴含的、即将破开严寒的力量。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那口‘叁号’箱里的东西,都拓好了?”
“是。”墨鸦垂首,“按相爷吩咐,账册、密信、北狄王庭印鉴摹本……分毫不差。铁证如山。”
“嗯。”顾凛之终于收回目光,那粒梅苞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不出半点影子。他微微抬首,望向皇城方向。那里,一场以血为引的风暴,正裹挟着一个裹伤老臣的决绝咆哮,撞向龙庭。
“饵,撒够了。”他声音低沉,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该落子了。”